第30章 港口先救醒著的人
八月三日,候乘線旁的旗在十二點四十分換了色。
我先看見當值人將紅旗展開,才聽到風從棚後捲過來。上午已點過的人還在等船,有人站起身,朝泊位那邊喊,說潮已經到了,再不上便來不及。
七月三十日的夜茶班已做完領過四十,三十一日的岸班也已做完,今天是排定的第三班。手裡這張紙沒有一格能讓我簽派船,只有本區二十名候乘與作業人的名與數。十四人在高棚,六人剛才到內側棧道取東西,接到回候通知,還沒全走上來。
我按原分工拉起候乘繩,向岸務當值人報旗色、人數與未返的六人,再用接站鈴報到領航站。風把第一聲話蓋掉一半,我握緊話柄,重新報完整,不因為已經喊過便當對面應該聽見。
站裡覆來收到。喬雁是今天岸上領航值勤,核本班引航尚未放行,向當值主管報暴潮訊號,按站內授權暫停這一航的引航簽出,回報港務與船方改候泊。她沒有領船出夜海,也不是站在電話另一頭,替我憑感覺說這條路可以走。
「先別下去。」我對候乘線前的人說。
有人指著船,說船長還在,哪裡就不能上。我答本區已暫停候乘,站方正核,請回高棚;另一人伸手要撥繩,我把繩扣回原樁,叫當值人過來,沒有用手把人往浪邊推。
一陣水拍上內側石階,聲音比我記得的每一次等潮都近。我忽然想到市保管所,想到三百九十二號架底那一道白。若市區也進水,那一只會不會連今日都等不到。
我甚至已想起從這裡到那裡,哪條街比較短。
可棧道下面還有六個人。
我把六月簿壓回袋裡,按眼前名單再報一次六人的去向,請當值人安排岸工引返。我現在不能去保管所,用自己最怕失去的東西,替這二十個人的名先空出一段沒有人守的位置。
十三點十分,兩名當值岸工帶繩下到准行的內側石階。我留在上口,照他們覆來的次序點人,不向沒看清的地方喊誰快跳過來。搬筐的兩名工人先把筐放下,雙手空著上階;售票的女人跟在後面,外套濕了,仍攥著自己那只小鐵盒。
我讓他們先到高棚,再記清已上來三名。
下頭有一位抱孩子的母親,旁邊的老婦腿使不上力。岸工先讓母親把孩子抱穩,沿繩一級一級走,另一人回到老婦身旁,讓她扶住自己。浪又打上來,我看見老婦腳下一停,胸口猛地空了。
我很想衝下去。
當值人叫我守住上口,兩邊都下去,上來的人反而無人接。我抓住旁邊的木扶手,等母親到近處,伸出空著的手扶她最後一級。孩子的鞋掉了一只,母親回頭要看,我指給她高棚的乾處,說先帶孩子過去,鞋別現在追。
她點頭,抱著孩子往裡走。
五名。
最後是老婦,兩名岸工一前一後護著,到上口時,裙角被扶手的木刺掛住。她要彎腰扯,我先請她站穩,由近處岸工解開,那一小片布終於鬆了。她走到我面前,嘴唇一直動,聲音卻被風吃掉,我只聽見一個謝字。
六名。
我向當值人覆完,回高棚逐個對本區二十人,兩名工人、售票女人、母親與孩子、老婦都在,原來十四人也核清。售票女人打開鐵盒,裡頭的票有些濕,她看了一眼便蓋回去,先去找一條能擦臉的乾布。
尹槐在另側做當值理纜,我看見他聽過泊位通知,與同伴照原分工加固,沒有自行放船去追落下的物。他朝這邊望了一次,我把已核齊的人數報給岸務口,沒有越過他的工位去抓住他,叫他先說我今日做得對。
十四點過後,風仍在。高棚裡有孩子哭,有人嫌耽擱,有人低頭數自己帶來的飯。我們依當值安排向更裡面的候避屋轉,二十人按名走,沒有把上了高棚便當全都已經回家。
喬雁的站方消息接續報來,船已照港務與船方核過的候泊安排穩住,這一航未冒潮出港。她問本區是否還缺人,我把最後一次核過的數回清。她說收到,聲音很短,像每一個字都要站得穩。
到十六點,接班的人帶新名單來,我逐項交明二十人已轉候避屋、六人原棧道撤回、濕票與失鞋仍待後處。人在哪裡、誰接過了,都要有名字。岸務班頭核過,照原約付本班八十,三十一日那班也是同價按日領過;讓我現在結束,明早八點再按四日原班來續,不用兩個人都在這裡站到天亮。
我把話柄放回去,才發現手心一直出汗。
風小一些以後,我到開放的站外等喬雁交清本班。她出來時,衣角也濕,見我站在避風處,先叫我別再靠外頭。我走近,她一手按住自己被吹亂的頭髮,另一手伸來。
我握住,忽然很想哭。她沒有說今日救了人,以前便可以少算一點,只問六人都到裡頭了嗎。我答到了,本區二十人都交清,她點頭,手一直沒有抽回。
我們各自回原屋換乾衣,約好在巷口能用的電話報平安。市保管所值勤人回覆本人詢問,內庫未進水,三百九十二號未移動,江穗的原裂有護。我把這一段按來源記到六月簿,沒有寫成自己今天親見瓶。
晚上我想起老婦站到面前,那個被風吃掉的謝字。我記得那一張臉,也記得五月十二日的放行只能靠原筒與記錄重新知道。今日回來的人是今日的人,喬征仍沒有回來。
窗外有水滴落,我坐了一會,把明日要穿的乾衣放到椅背。八點還有班。今天我先守住的是醒著的人,接下來仍得照原來的名字,一個一個把事情交清。
我先看見當值人將紅旗展開,才聽到風從棚後捲過來。上午已點過的人還在等船,有人站起身,朝泊位那邊喊,說潮已經到了,再不上便來不及。
七月三十日的夜茶班已做完領過四十,三十一日的岸班也已做完,今天是排定的第三班。手裡這張紙沒有一格能讓我簽派船,只有本區二十名候乘與作業人的名與數。十四人在高棚,六人剛才到內側棧道取東西,接到回候通知,還沒全走上來。
我按原分工拉起候乘繩,向岸務當值人報旗色、人數與未返的六人,再用接站鈴報到領航站。風把第一聲話蓋掉一半,我握緊話柄,重新報完整,不因為已經喊過便當對面應該聽見。
站裡覆來收到。喬雁是今天岸上領航值勤,核本班引航尚未放行,向當值主管報暴潮訊號,按站內授權暫停這一航的引航簽出,回報港務與船方改候泊。她沒有領船出夜海,也不是站在電話另一頭,替我憑感覺說這條路可以走。
「先別下去。」我對候乘線前的人說。
有人指著船,說船長還在,哪裡就不能上。我答本區已暫停候乘,站方正核,請回高棚;另一人伸手要撥繩,我把繩扣回原樁,叫當值人過來,沒有用手把人往浪邊推。
一陣水拍上內側石階,聲音比我記得的每一次等潮都近。我忽然想到市保管所,想到三百九十二號架底那一道白。若市區也進水,那一只會不會連今日都等不到。
我甚至已想起從這裡到那裡,哪條街比較短。
可棧道下面還有六個人。
我把六月簿壓回袋裡,按眼前名單再報一次六人的去向,請當值人安排岸工引返。我現在不能去保管所,用自己最怕失去的東西,替這二十個人的名先空出一段沒有人守的位置。
十三點十分,兩名當值岸工帶繩下到准行的內側石階。我留在上口,照他們覆來的次序點人,不向沒看清的地方喊誰快跳過來。搬筐的兩名工人先把筐放下,雙手空著上階;售票的女人跟在後面,外套濕了,仍攥著自己那只小鐵盒。
我讓他們先到高棚,再記清已上來三名。
下頭有一位抱孩子的母親,旁邊的老婦腿使不上力。岸工先讓母親把孩子抱穩,沿繩一級一級走,另一人回到老婦身旁,讓她扶住自己。浪又打上來,我看見老婦腳下一停,胸口猛地空了。
我很想衝下去。
當值人叫我守住上口,兩邊都下去,上來的人反而無人接。我抓住旁邊的木扶手,等母親到近處,伸出空著的手扶她最後一級。孩子的鞋掉了一只,母親回頭要看,我指給她高棚的乾處,說先帶孩子過去,鞋別現在追。
她點頭,抱著孩子往裡走。
五名。
最後是老婦,兩名岸工一前一後護著,到上口時,裙角被扶手的木刺掛住。她要彎腰扯,我先請她站穩,由近處岸工解開,那一小片布終於鬆了。她走到我面前,嘴唇一直動,聲音卻被風吃掉,我只聽見一個謝字。
六名。
我向當值人覆完,回高棚逐個對本區二十人,兩名工人、售票女人、母親與孩子、老婦都在,原來十四人也核清。售票女人打開鐵盒,裡頭的票有些濕,她看了一眼便蓋回去,先去找一條能擦臉的乾布。
尹槐在另側做當值理纜,我看見他聽過泊位通知,與同伴照原分工加固,沒有自行放船去追落下的物。他朝這邊望了一次,我把已核齊的人數報給岸務口,沒有越過他的工位去抓住他,叫他先說我今日做得對。
十四點過後,風仍在。高棚裡有孩子哭,有人嫌耽擱,有人低頭數自己帶來的飯。我們依當值安排向更裡面的候避屋轉,二十人按名走,沒有把上了高棚便當全都已經回家。
喬雁的站方消息接續報來,船已照港務與船方核過的候泊安排穩住,這一航未冒潮出港。她問本區是否還缺人,我把最後一次核過的數回清。她說收到,聲音很短,像每一個字都要站得穩。
到十六點,接班的人帶新名單來,我逐項交明二十人已轉候避屋、六人原棧道撤回、濕票與失鞋仍待後處。人在哪裡、誰接過了,都要有名字。岸務班頭核過,照原約付本班八十,三十一日那班也是同價按日領過;讓我現在結束,明早八點再按四日原班來續,不用兩個人都在這裡站到天亮。
我把話柄放回去,才發現手心一直出汗。
風小一些以後,我到開放的站外等喬雁交清本班。她出來時,衣角也濕,見我站在避風處,先叫我別再靠外頭。我走近,她一手按住自己被吹亂的頭髮,另一手伸來。
我握住,忽然很想哭。她沒有說今日救了人,以前便可以少算一點,只問六人都到裡頭了嗎。我答到了,本區二十人都交清,她點頭,手一直沒有抽回。
我們各自回原屋換乾衣,約好在巷口能用的電話報平安。市保管所值勤人回覆本人詢問,內庫未進水,三百九十二號未移動,江穗的原裂有護。我把這一段按來源記到六月簿,沒有寫成自己今天親見瓶。
晚上我想起老婦站到面前,那個被風吃掉的謝字。我記得那一張臉,也記得五月十二日的放行只能靠原筒與記錄重新知道。今日回來的人是今日的人,喬征仍沒有回來。
窗外有水滴落,我坐了一會,把明日要穿的乾衣放到椅背。八點還有班。今天我先守住的是醒著的人,接下來仍得照原來的名字,一個一個把事情交清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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