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春衣不必繡成雪
最後一顆木扣縫上時,溫照先抬起了手。
三月四日早晨,窗外的光比冬日來得早。她將針收回盒裡,把衣服穿到身上,肩沒有被往上扯,手腕也能在袖口自在地轉。
從春天買布,到冬天真正下剪,再到這個早上,原來她能一點一點做完一件不為任何客人預備的衣服。領邊改過兩回,一只袖拆得比另一只多,最後都留下能由自己承認的線。深藍衣面沒有雪,也沒有照母親圖樣重繡的船,木扣上那點像眼睛的紋,轉過來看,仍有些像豆子。
她站在鏡前笑了一會,將最後露著的一小截線尾藏好。
二日晚上,她與沈令儀已核過各自四日的休息安排,才把三月初那個相約真正定下。今天沒有替誰臨時取消一份已答應的工,也不必先回沈宅,領一句可以出門。
前日交還客人的普通舊衣邊,昨晚餘款已按約入賬。溫照先在銀行裡核付款名稱與數額,回覆收到,把那件工作收妥,才關掉桌上的記錄。房租與先前材料費也已付,今日留下的時間,是自己能安心用的一日。
她沒有把所有客人都帶到這件新衣上。窗影仍在架邊,母親的圖冊與私人信仍留原櫃,已發更正與工作核對資料各有能查的地方,不必每天一醒來,便全攤開給自己的清白點一次名。
下樓時,照相鋪的人正擦櫥窗,問她是不是換了件新衣。
「自己做的。」
對方說好看,請她先過,別讓水濺著。溫照側身走出去,步子比平日慢一點,想試試衣擺在走路時是不是果然會動。
沈令儀在街口,手裡沒有花,也沒有一只要她為了好看便非得接住的袋子。她看見溫照,先笑,走近才認真望了望袖口。
「能抬手了?」
溫照沒答,伸手抱住她。
新衣肩背隨著動作展開,並沒有勒緊。沈令儀的手落到她腰側,先是一點驚訝,接著便慢慢抱回來。街上有人推著菜車經過,車輪響了兩聲,她們等人過去,還靠得很近。
「能。」溫照說。
沈令儀笑得低下頭,額前幾根頭髮碰到她。溫照抬眼,自己吻過去,碰了碰對方的唇,又親了一下,才將手鬆開。
河邊的舊書攤還在,換了幾只箱子。兩人沒有特地去找一本能替今日作證的書,只沿步道慢慢走,看水把橋影推散,又重新聚起。
熱茶是溫照請的。她說今天想請兩杯,沈令儀就接了,說下回換自己,沒有人為怕欠得太多,站在攤前把兩個人的心意分成不能碰的零錢。
她們坐到岸邊長椅,溫照把衣擺理好,讓杯子離布遠一些。沈令儀說新工作這兩個月仍有忙亂的時候,也有事情做成以後能自己高興的下午,今天原定的工作已在前一日交好,休息便真是休息。
喝到一半,溫照把手機交給她,說想給新衣留一張照。她站到樹影旁,原先習慣地將肩收緊,等沈令儀舉起手機,卻又自己鬆開,讓袖子自然垂下。
風吹起一角衣擺,拍下來有一點模糊。溫照拿回手機,看見自己沒有端正到像替客人展示成品,反而笑了。這一張留著就好,她把照片存進自己的相冊,沒有發成任何商品的預告。
沈令儀問下次能不能也給自己拍,溫照答可以,到時候想穿什麼,由她自己挑。她們說完便坐回椅邊,兩只杯子還暖,不必為多留一張證明,把真正想坐的這一段下午全拍完。
沈令儀又說起過年那頓飯,自己回沈家吃過,照說好的時間離開。母親沒有每一件都高興,祖母仍會問原來的安排可惜不可惜,她也仍會有一瞬想把話答得更讓人放心;可她已不再把溫照的名字拿去當自己離開或回去的理由。
溫照聽完,把手裡的杯子握暖些。她不用跟著去吃那頓飯,也不必因為沒有去,便害怕如今這個人會再把自己留在某一道門外。
「有時候還會想起以前。」她說。
沈令儀點頭,沒有急著說現在不一樣了。
溫照望著水面,那一小段過去沒有突然被風抹掉,卻也不再只把她往一個方向推。她能記得母親收箱,記得有人曾經不回訊息,也能記得自己三十一歲以後,重新說過一個願意。
「今天我想穿新衣服,跟妳坐在這裡。」
沈令儀將手伸到她看得見的地方,溫照把自己的放上去。兩只杯子在椅旁靠穩,她們坐著,聽一艘普通的小船從橋下慢慢過去,船上人向岸邊喊了一聲,岸上便有人應。
溫照想起母親畫裡那隻遞篙的手,心裡有一點很輕的疼,也有很長的暖。那一段水岸已經還給它真實的來處,她不必再把自己每一件衣服,都做成留住它的雪。
茶喝完,沈令儀問接著去哪裡。溫照指了指前面,說再走一小段,然後回去吃飯。她將手留在對方掌心,起身時衣擺被風帶起,藍得很安靜。
春天沒有另送她一個必須完成的故事。她已經穿好自己的衣服,有想見的人,也有回得去的屋。兩人沿著有光的岸慢慢走,這一次,她不用等誰先替自己開門。
三月四日早晨,窗外的光比冬日來得早。她將針收回盒裡,把衣服穿到身上,肩沒有被往上扯,手腕也能在袖口自在地轉。
從春天買布,到冬天真正下剪,再到這個早上,原來她能一點一點做完一件不為任何客人預備的衣服。領邊改過兩回,一只袖拆得比另一只多,最後都留下能由自己承認的線。深藍衣面沒有雪,也沒有照母親圖樣重繡的船,木扣上那點像眼睛的紋,轉過來看,仍有些像豆子。
她站在鏡前笑了一會,將最後露著的一小截線尾藏好。
二日晚上,她與沈令儀已核過各自四日的休息安排,才把三月初那個相約真正定下。今天沒有替誰臨時取消一份已答應的工,也不必先回沈宅,領一句可以出門。
前日交還客人的普通舊衣邊,昨晚餘款已按約入賬。溫照先在銀行裡核付款名稱與數額,回覆收到,把那件工作收妥,才關掉桌上的記錄。房租與先前材料費也已付,今日留下的時間,是自己能安心用的一日。
她沒有把所有客人都帶到這件新衣上。窗影仍在架邊,母親的圖冊與私人信仍留原櫃,已發更正與工作核對資料各有能查的地方,不必每天一醒來,便全攤開給自己的清白點一次名。
下樓時,照相鋪的人正擦櫥窗,問她是不是換了件新衣。
「自己做的。」
對方說好看,請她先過,別讓水濺著。溫照側身走出去,步子比平日慢一點,想試試衣擺在走路時是不是果然會動。
沈令儀在街口,手裡沒有花,也沒有一只要她為了好看便非得接住的袋子。她看見溫照,先笑,走近才認真望了望袖口。
「能抬手了?」
溫照沒答,伸手抱住她。
新衣肩背隨著動作展開,並沒有勒緊。沈令儀的手落到她腰側,先是一點驚訝,接著便慢慢抱回來。街上有人推著菜車經過,車輪響了兩聲,她們等人過去,還靠得很近。
「能。」溫照說。
沈令儀笑得低下頭,額前幾根頭髮碰到她。溫照抬眼,自己吻過去,碰了碰對方的唇,又親了一下,才將手鬆開。
河邊的舊書攤還在,換了幾只箱子。兩人沒有特地去找一本能替今日作證的書,只沿步道慢慢走,看水把橋影推散,又重新聚起。
熱茶是溫照請的。她說今天想請兩杯,沈令儀就接了,說下回換自己,沒有人為怕欠得太多,站在攤前把兩個人的心意分成不能碰的零錢。
她們坐到岸邊長椅,溫照把衣擺理好,讓杯子離布遠一些。沈令儀說新工作這兩個月仍有忙亂的時候,也有事情做成以後能自己高興的下午,今天原定的工作已在前一日交好,休息便真是休息。
喝到一半,溫照把手機交給她,說想給新衣留一張照。她站到樹影旁,原先習慣地將肩收緊,等沈令儀舉起手機,卻又自己鬆開,讓袖子自然垂下。
風吹起一角衣擺,拍下來有一點模糊。溫照拿回手機,看見自己沒有端正到像替客人展示成品,反而笑了。這一張留著就好,她把照片存進自己的相冊,沒有發成任何商品的預告。
沈令儀問下次能不能也給自己拍,溫照答可以,到時候想穿什麼,由她自己挑。她們說完便坐回椅邊,兩只杯子還暖,不必為多留一張證明,把真正想坐的這一段下午全拍完。
沈令儀又說起過年那頓飯,自己回沈家吃過,照說好的時間離開。母親沒有每一件都高興,祖母仍會問原來的安排可惜不可惜,她也仍會有一瞬想把話答得更讓人放心;可她已不再把溫照的名字拿去當自己離開或回去的理由。
溫照聽完,把手裡的杯子握暖些。她不用跟著去吃那頓飯,也不必因為沒有去,便害怕如今這個人會再把自己留在某一道門外。
「有時候還會想起以前。」她說。
沈令儀點頭,沒有急著說現在不一樣了。
溫照望著水面,那一小段過去沒有突然被風抹掉,卻也不再只把她往一個方向推。她能記得母親收箱,記得有人曾經不回訊息,也能記得自己三十一歲以後,重新說過一個願意。
「今天我想穿新衣服,跟妳坐在這裡。」
沈令儀將手伸到她看得見的地方,溫照把自己的放上去。兩只杯子在椅旁靠穩,她們坐著,聽一艘普通的小船從橋下慢慢過去,船上人向岸邊喊了一聲,岸上便有人應。
溫照想起母親畫裡那隻遞篙的手,心裡有一點很輕的疼,也有很長的暖。那一段水岸已經還給它真實的來處,她不必再把自己每一件衣服,都做成留住它的雪。
茶喝完,沈令儀問接著去哪裡。溫照指了指前面,說再走一小段,然後回去吃飯。她將手留在對方掌心,起身時衣擺被風帶起,藍得很安靜。
春天沒有另送她一個必須完成的故事。她已經穿好自己的衣服,有想見的人,也有回得去的屋。兩人沿著有光的岸慢慢走,這一次,她不用等誰先替自己開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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