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誰的名字值錢
賀蘭因帶來的配色紙,邊角比母親的圖樣平整。
十二月三日下午,溫照應館方早上來的電話,到小會議室核賀本人做過的部分。原介紹要重寫,選過什麼色、比過哪一種料,也不能因為設計者有誤,就從紙上全擦掉。
賀把一小疊紙放到桌上。幾種灰白各貼一角,旁邊有她當年的字,寫太暖、試冷一層。溫照看過,將這些與已有的用料記錄對照,承認它們說得上同一批,仍問哪些只是試過、哪些最後真正用進去。
「這個沒用。後來以寧換了。」賀指著其中一格。
她說出以寧兩字,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。溫照沒有替她把後半句添成所有人都該知道她也辛苦,只把未用那格照實記下。
沈泊舟是來核開幕安排的。主管請他稍等,他看見桌上的新版參與欄,便將手裡一份聯名說明擺到賀面前。
「蘭因,這份妳想清楚再改。人家談的是妳設計的渡雪,不是妳幫別人挑過白。改了,這次作者出席的那筆不會照原樣付,明年的品牌顧問續任也要另談。」
賀沒有先接紙。
「你還要我怎麼寫?」
「寫妳做過的。多年都是這個名,客人也認。妳忽然說自己不是,外頭收了款的聯名怎麼交?到時候不是一句妳想通了,就只有別人算損失。」
溫照坐在桌另一端,聽見他把想通了說得像一種可以延後的小任性。錢確實要處理,可放著錯名繼續收,並不能使錢從此變得乾淨。
主管問可否先確認實際參與,款項另按原件核。沈泊舟看了他一眼,說自己不是不讓核,手卻仍壓著那頁聯名稿。
賀將原配色紙往回收了少許。
「你當年也是這樣說。有人站在前面,東西才賣得動。」
「那妳沒有得到好處?」
這句落下來,賀的臉微微一白。她沒有答從未得到,也沒有將自己推到與溫以寧同一個位置,求坐在對面的女兒替她補一句不是她的錯。
溫照低頭,將最後採用與未採用分成兩欄。她曾很想看賀夫人失去臉上的從容,如今真的看見,胸口只有一種舊而鈍的疲倦,並沒有足以抵過母親一生的快意。
沈泊舟問她是不是還要把賀的顧問費一併劃掉。
「那不由我核。」溫照說,「我能說的是,選過顏色不等於畫了整張圖。採用與否,我也不會替她多寫或少寫。」
賀看了她一眼,慢慢把手從聯名稿上移開。
沈泊舟最後收走自己帶來的文件,說既然都要這樣分,之後便按分清的結果辦,離開前又提醒賀,八號原來那場作者致意,不能先答兩種話。
門關上,賀坐了很久,才抬手去理紙角。
「我也真的想過,那一面冷色是我選的,大家至少該記得我。」
溫照望著她,說可以記得選色。
「可那個名字,妳們總覺得比我的重。」
屋裡只有紙移過桌面的聲音。溫照想到母親當年一筆一畫寫溫以寧,並不知道這三個字後來竟能使另一個人嫉妒那麼多年。
「妳可以寫自己的那一段。」她說,「不用把她整個人蓋住。」
賀低下頭,沒有答這樣便夠。她把配色紙交館方留核對副本,原件自己收好,接著對溫照說,珍珠的事,明天九點半到沈宅,自己會拿出盒子與留著的單據,也會自己寫說明,知微可以在場。
溫照問是不是也願意把何時找到寫明。
「我會寫。」
這一次賀沒有把筆推回她面前。可她今天仍未交出那張說明,更正也沒有公開。溫照把明日時間記下,向主管核清今日只完成了哪幾頁,才收起自己的東西。
晚間七點,她坐在工作室,按約打給宋小娥。
對方先把自己姓名慢慢說了一遍,說是女字旁的娥。她同意看受限工作掃描核人,認出站最邊那一位,也認得當年嫌新鞋磨腳的事。溫照問她負責哪裡,她答船沿靠近水的幾段雪線,說到一半忽然笑,當時最討厭總有人問白色為什麼還要分那麼多白。
「妳媽就會叫我先看。說那裡不是一片紙。」
溫照握著手機,讓那個看字在耳裡留了一會。
宋願意公開自己的姓名與這一段工作,不願用臉照,也不談如今住處。溫照將清稿讀給她聽,又發去文字讓她核,得到回覆,才把宋小娥一格從待聯移到已核,沒有因此將整張八人照片放進公用稿。
宋如今在一家花店幫忙,電話裡有人來問一束花能不能換色,她請人稍等,回來說自己已經很少拿針。溫照沒有因此問可惜不可惜,只祝她今日早些收工;一個人的名字回到舊繡屏上,也不必把往後的每一天都縫在那裡。
電話末了,宋說若還要找桂珍,自己近日與她聯繫過,可以先問她願不願給號碼。溫照說好,請先問,不必為趕開幕勉強。
掛斷後,她將兩份明日要帶的工作頁放好,母親私人信仍留原櫃。沈令儀問今天如何,她先回宋肯用自己的名字,接著才說,賀答應明早本人拿東西出來。
兩個消息都是真的,卻還不是同一個結局。她將手機放下,桌邊那片自己裁好的袖料仍在,提醒她明天除了去問舊事,也還有自己的衣服要慢慢做。
十二月三日下午,溫照應館方早上來的電話,到小會議室核賀本人做過的部分。原介紹要重寫,選過什麼色、比過哪一種料,也不能因為設計者有誤,就從紙上全擦掉。
賀把一小疊紙放到桌上。幾種灰白各貼一角,旁邊有她當年的字,寫太暖、試冷一層。溫照看過,將這些與已有的用料記錄對照,承認它們說得上同一批,仍問哪些只是試過、哪些最後真正用進去。
「這個沒用。後來以寧換了。」賀指著其中一格。
她說出以寧兩字,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。溫照沒有替她把後半句添成所有人都該知道她也辛苦,只把未用那格照實記下。
沈泊舟是來核開幕安排的。主管請他稍等,他看見桌上的新版參與欄,便將手裡一份聯名說明擺到賀面前。
「蘭因,這份妳想清楚再改。人家談的是妳設計的渡雪,不是妳幫別人挑過白。改了,這次作者出席的那筆不會照原樣付,明年的品牌顧問續任也要另談。」
賀沒有先接紙。
「你還要我怎麼寫?」
「寫妳做過的。多年都是這個名,客人也認。妳忽然說自己不是,外頭收了款的聯名怎麼交?到時候不是一句妳想通了,就只有別人算損失。」
溫照坐在桌另一端,聽見他把想通了說得像一種可以延後的小任性。錢確實要處理,可放著錯名繼續收,並不能使錢從此變得乾淨。
主管問可否先確認實際參與,款項另按原件核。沈泊舟看了他一眼,說自己不是不讓核,手卻仍壓著那頁聯名稿。
賀將原配色紙往回收了少許。
「你當年也是這樣說。有人站在前面,東西才賣得動。」
「那妳沒有得到好處?」
這句落下來,賀的臉微微一白。她沒有答從未得到,也沒有將自己推到與溫以寧同一個位置,求坐在對面的女兒替她補一句不是她的錯。
溫照低頭,將最後採用與未採用分成兩欄。她曾很想看賀夫人失去臉上的從容,如今真的看見,胸口只有一種舊而鈍的疲倦,並沒有足以抵過母親一生的快意。
沈泊舟問她是不是還要把賀的顧問費一併劃掉。
「那不由我核。」溫照說,「我能說的是,選過顏色不等於畫了整張圖。採用與否,我也不會替她多寫或少寫。」
賀看了她一眼,慢慢把手從聯名稿上移開。
沈泊舟最後收走自己帶來的文件,說既然都要這樣分,之後便按分清的結果辦,離開前又提醒賀,八號原來那場作者致意,不能先答兩種話。
門關上,賀坐了很久,才抬手去理紙角。
「我也真的想過,那一面冷色是我選的,大家至少該記得我。」
溫照望著她,說可以記得選色。
「可那個名字,妳們總覺得比我的重。」
屋裡只有紙移過桌面的聲音。溫照想到母親當年一筆一畫寫溫以寧,並不知道這三個字後來竟能使另一個人嫉妒那麼多年。
「妳可以寫自己的那一段。」她說,「不用把她整個人蓋住。」
賀低下頭,沒有答這樣便夠。她把配色紙交館方留核對副本,原件自己收好,接著對溫照說,珍珠的事,明天九點半到沈宅,自己會拿出盒子與留著的單據,也會自己寫說明,知微可以在場。
溫照問是不是也願意把何時找到寫明。
「我會寫。」
這一次賀沒有把筆推回她面前。可她今天仍未交出那張說明,更正也沒有公開。溫照把明日時間記下,向主管核清今日只完成了哪幾頁,才收起自己的東西。
晚間七點,她坐在工作室,按約打給宋小娥。
對方先把自己姓名慢慢說了一遍,說是女字旁的娥。她同意看受限工作掃描核人,認出站最邊那一位,也認得當年嫌新鞋磨腳的事。溫照問她負責哪裡,她答船沿靠近水的幾段雪線,說到一半忽然笑,當時最討厭總有人問白色為什麼還要分那麼多白。
「妳媽就會叫我先看。說那裡不是一片紙。」
溫照握著手機,讓那個看字在耳裡留了一會。
宋願意公開自己的姓名與這一段工作,不願用臉照,也不談如今住處。溫照將清稿讀給她聽,又發去文字讓她核,得到回覆,才把宋小娥一格從待聯移到已核,沒有因此將整張八人照片放進公用稿。
宋如今在一家花店幫忙,電話裡有人來問一束花能不能換色,她請人稍等,回來說自己已經很少拿針。溫照沒有因此問可惜不可惜,只祝她今日早些收工;一個人的名字回到舊繡屏上,也不必把往後的每一天都縫在那裡。
電話末了,宋說若還要找桂珍,自己近日與她聯繫過,可以先問她願不願給號碼。溫照說好,請先問,不必為趕開幕勉強。
掛斷後,她將兩份明日要帶的工作頁放好,母親私人信仍留原櫃。沈令儀問今天如何,她先回宋肯用自己的名字,接著才說,賀答應明早本人拿東西出來。
兩個消息都是真的,卻還不是同一個結局。她將手機放下,桌邊那片自己裁好的袖料仍在,提醒她明天除了去問舊事,也還有自己的衣服要慢慢做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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