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媽媽拍糊的那張葉子
許芸傳來的葉子,邊緣有一小片是糊的。
許知遠把照片放大,先看見葉脈上那一點光,接著才看清旁邊被帶開的綠。他正想回一句可以幫她試著修清楚些,母親的下一句便先到了。
我想印這張。
十一月十五日,周三上午。他坐在自己家桌旁,看著那一小片糊,打電話問母親是不是特別喜歡這個方向。她答是,十三日第三堂課已上完,那天走出去拍葉子,手抖了一下,回來看,反而很像自己記得的那陣風。
「我也有沒糊的。」她說,「今天就想留這張。」
母親又說,第三堂在外面拍時,有個同學和她一起看同一片樹影,兩個人站得只差幾步,回來一比,拍到的竟各是各的樣子。那位同學喜歡她另外那張清楚的,她自己卻總回頭看這一張,回家又打開幾次,今早才決定要印。
許知遠聽著,望一眼自己窗邊的桌角,忽然能想見母親那天在人群裡自己找位置、將手機拿穩,又自己低頭笑的樣子。那些時刻他沒有在旁邊,也不是為了讓他高興才發生,卻能在今天聽見,覺得很好。
他將剛才那句替她修好的話收回去,笑著答,那就留。
他下午十四點照原班表去餐室,午前還有空。母親原本已要去附近的小店印照片,便問他要不要順路看一眼,自己弄,不用他特意帶什麼機器過來。
許知遠答好,換好衣服出門。
到店時,她已在桌邊選好那一張,正把手機裡另外兩張翻給工作人員看,說這兩張先不用。許知遠站在旁邊,沒將母親挑的換成自己覺得更清楚的那張,只幫她把剛放到桌沿的眼鏡盒挪穩一點。
相紙拿出來時,葉子的綠比螢幕上安靜些,糊的那一角也還在。許芸拿近看看,又拿遠一點,自己先笑了。
她將照片暫放在桌面,身子往旁邊移一點,看另一側光落下時的顏色。許知遠跟著讓出那一步,沒有替她報一個最好看的角度。母親自己看過,才將它拿回來,眼睛裡那點喜歡,已經很清楚。
「這張就留下來。」
她自己付錢,選了一個簡單的薄框,讓工作人員裝好。許知遠本來想問要不要幫提,卻看她已很自然地放進自己的小袋,便只問,想擺在哪裡。
「窗旁邊。跟那盆真的放一起,看牠哪一天也長成這樣。」
他低頭笑,說照片拍的並不是家裡那盆。她答知道,就是都放到看得見的地方,不用一樣。
出了店,母子找地方吃午飯。許芸想吃青菜餃子,許知遠挑三鮮的,兩人各點一碗,坐下來等,母親又將那張照片從袋裡拿出一小角,像剛買好一本很想先翻的書。
他望著,忽然想起十月初那張還沒挑定班的課程單。那時她說想看看真正被陽光照過的東西,現在已有一片葉子,確實能被她自己帶回家。
許芸說三堂原來都上好了,十月三十日那堂先看窗光,十一月六日拍杯影,十三日再到外面看葉子,自己又報了後面一期,老師那邊已收好報名,還想繼續學。
「這回也不用你替我看報名頁。」她笑著補一句,「我自己想去。」
許知遠點頭,答很好。他沒有問學到什麼時候才算會,也沒替她把一張帶糊邊的照片拿去改成另一個樣子。
餃子端來,皮邊還熱,他先咬一小口,等裡頭的湯氣散一些再吃。許芸也吃自己的,問他今天班忙不忙。他說昨天三十一回夜排的二十四份已經領清,今天有原排的備料工作,照常過去,不用母親為了他一回午飯又改什麼。
她聽完,點頭說,那吃完你去,我還想回家把照片擺好。
兩人將自己的飯慢慢吃完,在路口分開。許知遠去上班前,又回頭看了一眼,母親提著小袋走得很穩,眼鏡盒與照片都由她自己收著,沒有站在原處等兒子替她安排下一件事。
午後他把自己的工作接好,手機收在原來的地方。到輪休時才看見母親又傳一張照片:剛印好的那片葉子,已放在家裡窗旁,旁邊就是原來那盆綠。
薄框靠得很穩,像母親今天親手替自己留了一扇小窗。他看見窗外的光也落在那裡,便跟著笑了。
他回,很好看。
母親答,我也喜歡。
那幾個字很簡單,許知遠卻看了好一會兒,將手機放回去時,心裡仍亮著一小片綠。
當晚收工後,他和沈晏說起這件事。男朋友聽著笑,問母親現在是不是很想出門找下一片葉子。許知遠答自己猜是,但不用替她先找,等她自己想給他們看時,再看就好。
沈晏點頭,兩人又約好下一次各有空時吃晚飯,沒有誰得先把母親所有的日子也照看完,才好說自己的想念。
林沅那晚的訊息最後才到,說十一月十五日第三堂舞課也真正跳完了,這回終於沒先看別人的腳才敢走。許知遠笑著回,記得吃飯,自己也把要回家的路走好。
窗裡窗外都有各人的燈。母親那一小片糊掉的葉子,今天沒有被誰改好,卻好好留在了她自己最想看的地方。
許知遠把照片放大,先看見葉脈上那一點光,接著才看清旁邊被帶開的綠。他正想回一句可以幫她試著修清楚些,母親的下一句便先到了。
我想印這張。
十一月十五日,周三上午。他坐在自己家桌旁,看著那一小片糊,打電話問母親是不是特別喜歡這個方向。她答是,十三日第三堂課已上完,那天走出去拍葉子,手抖了一下,回來看,反而很像自己記得的那陣風。
「我也有沒糊的。」她說,「今天就想留這張。」
母親又說,第三堂在外面拍時,有個同學和她一起看同一片樹影,兩個人站得只差幾步,回來一比,拍到的竟各是各的樣子。那位同學喜歡她另外那張清楚的,她自己卻總回頭看這一張,回家又打開幾次,今早才決定要印。
許知遠聽著,望一眼自己窗邊的桌角,忽然能想見母親那天在人群裡自己找位置、將手機拿穩,又自己低頭笑的樣子。那些時刻他沒有在旁邊,也不是為了讓他高興才發生,卻能在今天聽見,覺得很好。
他將剛才那句替她修好的話收回去,笑著答,那就留。
他下午十四點照原班表去餐室,午前還有空。母親原本已要去附近的小店印照片,便問他要不要順路看一眼,自己弄,不用他特意帶什麼機器過來。
許知遠答好,換好衣服出門。
到店時,她已在桌邊選好那一張,正把手機裡另外兩張翻給工作人員看,說這兩張先不用。許知遠站在旁邊,沒將母親挑的換成自己覺得更清楚的那張,只幫她把剛放到桌沿的眼鏡盒挪穩一點。
相紙拿出來時,葉子的綠比螢幕上安靜些,糊的那一角也還在。許芸拿近看看,又拿遠一點,自己先笑了。
她將照片暫放在桌面,身子往旁邊移一點,看另一側光落下時的顏色。許知遠跟著讓出那一步,沒有替她報一個最好看的角度。母親自己看過,才將它拿回來,眼睛裡那點喜歡,已經很清楚。
「這張就留下來。」
她自己付錢,選了一個簡單的薄框,讓工作人員裝好。許知遠本來想問要不要幫提,卻看她已很自然地放進自己的小袋,便只問,想擺在哪裡。
「窗旁邊。跟那盆真的放一起,看牠哪一天也長成這樣。」
他低頭笑,說照片拍的並不是家裡那盆。她答知道,就是都放到看得見的地方,不用一樣。
出了店,母子找地方吃午飯。許芸想吃青菜餃子,許知遠挑三鮮的,兩人各點一碗,坐下來等,母親又將那張照片從袋裡拿出一小角,像剛買好一本很想先翻的書。
他望著,忽然想起十月初那張還沒挑定班的課程單。那時她說想看看真正被陽光照過的東西,現在已有一片葉子,確實能被她自己帶回家。
許芸說三堂原來都上好了,十月三十日那堂先看窗光,十一月六日拍杯影,十三日再到外面看葉子,自己又報了後面一期,老師那邊已收好報名,還想繼續學。
「這回也不用你替我看報名頁。」她笑著補一句,「我自己想去。」
許知遠點頭,答很好。他沒有問學到什麼時候才算會,也沒替她把一張帶糊邊的照片拿去改成另一個樣子。
餃子端來,皮邊還熱,他先咬一小口,等裡頭的湯氣散一些再吃。許芸也吃自己的,問他今天班忙不忙。他說昨天三十一回夜排的二十四份已經領清,今天有原排的備料工作,照常過去,不用母親為了他一回午飯又改什麼。
她聽完,點頭說,那吃完你去,我還想回家把照片擺好。
兩人將自己的飯慢慢吃完,在路口分開。許知遠去上班前,又回頭看了一眼,母親提著小袋走得很穩,眼鏡盒與照片都由她自己收著,沒有站在原處等兒子替她安排下一件事。
午後他把自己的工作接好,手機收在原來的地方。到輪休時才看見母親又傳一張照片:剛印好的那片葉子,已放在家裡窗旁,旁邊就是原來那盆綠。
薄框靠得很穩,像母親今天親手替自己留了一扇小窗。他看見窗外的光也落在那裡,便跟著笑了。
他回,很好看。
母親答,我也喜歡。
那幾個字很簡單,許知遠卻看了好一會兒,將手機放回去時,心裡仍亮著一小片綠。
當晚收工後,他和沈晏說起這件事。男朋友聽著笑,問母親現在是不是很想出門找下一片葉子。許知遠答自己猜是,但不用替她先找,等她自己想給他們看時,再看就好。
沈晏點頭,兩人又約好下一次各有空時吃晚飯,沒有誰得先把母親所有的日子也照看完,才好說自己的想念。
林沅那晚的訊息最後才到,說十一月十五日第三堂舞課也真正跳完了,這回終於沒先看別人的腳才敢走。許知遠笑著回,記得吃飯,自己也把要回家的路走好。
窗裡窗外都有各人的燈。母親那一小片糊掉的葉子,今天沒有被誰改好,卻好好留在了她自己最想看的地方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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