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留給自己的那一頁
許知遠把料理手記放到餐桌上時,先掉出來的是那張畫月亮的便箋。
紙角被封底壓得很平。他拾起來,望了一眼背面畫的兩條把手,笑著放回原處,才翻到那一頁留給自己的菜。
十月十七日,周二早上,頁上還是空的。
他翻了翻前面的舊記錄,有的寫誰不吃蔥,有的記一回醬汁太厚,邊上又補了下次想改的地方。許知遠記得從前做學徒時,有人問他下班最想吃什麼,他想了好久,答的卻是隔天要準備的菜。
對方當時笑著說,問的是你,不是明天那桌。
許知遠也笑過,後來仍常常將兩件事答成一件。自己喜歡酸一點、要有整塊番茄,明明不是多麼難說的要求,放到紙上,卻總覺得還能晚一點。
現在他將那一頁翻回來,指尖在頁角停一下,忽然不想再替它找下一個空日子。桌上那把藍花小勺已經洗乾,自己的小碗也在,今天有一頓午飯,原本就可以先問他想吃什麼。
他沒有先拿筆,將手記合起來,放到灶邊沾不到水的地方,取出早上新買的番茄。袋裡只有自己今天要用的量,菜名也早已想好了,是番茄燴飯。
這是他自己一直很喜歡的飯。番茄要有一點酸,飯吸進湯,吃到後面仍軟軟熱熱。以往想到它,總想著下次有空,再好好做一回;今天早起時,他先洗了米,把它排到中午,不等誰來點。
砧板上那一刀落下去,紅汁先沿著番茄的邊流出來。許知遠將它們切成自己想要的大小,厚一些的留下,沒有每一塊都壓成細泥。鍋裡放好蔥末,炒香,番茄下去,聲音便熱鬧起來。
他站在自己的灶前,慢慢翻,等一部分已軟,才用小碟嚐一點放涼的汁。
酸味還在,很好。
許知遠看向糖罐,手伸過去,又停下來。他是真的覺得現在正好,沒必要為了想像裡另一個可能嫌酸的人,先改成更甜。
飯在鍋裡與番茄汁拌開,顏色慢慢勻了。最後盛進自己那只常用的小碗,碗沿還留著一點白,藍花短勺放到旁邊,柄尾正好不伸得太遠。
他端去桌前,坐下。
第一口還燙,便吹一吹。米粒上黏著細細的番茄,入口後先酸,再有煮出來的甜。他咬到一塊還保有形狀的番茄,心裡忽然鬆下來,很輕地說了一句,就是這個。
屋裡沒別的人,也沒有人等著給分。許知遠自己聽見了,便又挖一口,安安穩穩吃下去。
窗外有人收衣架,金屬碰了兩下,樓下的車慢慢轉彎。他吃到一半,放下勺喝水,眼角瞥見掛在椅上的灰綠袋,忽然想起昨天沈晏說,吃得下就再添,不必把整鍋誇到不剩。
他忍不住笑了一下。今天鍋裡本來就只做了自己合適的一份,不用替任何人消掉多做的一大鍋,也不用怕承認自己已經夠了。
吃完,碗底剩一點紅汁。他用小勺慢慢收起,最後一口也吃掉,才把碗勺拿去洗。桌擦乾淨,手也擦乾,他重新打開那本深綠色硬封手記。
磨白的角仍在,米色貼紙上那個略低的庭字也仍在。以前記過的失手沒有撕,自己喜歡的這一頁,今天終於翻到光裡。
許知遠寫下日期,先寫菜名,再寫,番茄留一部分有形狀的,喜歡這一點酸。
他寫得不快。筆尖到最後一行時停了停,沒有補上要讓誰滿意,也沒有將這頓午飯寫成下一道一定會大受歡迎的菜,只留下一句,今天吃完,還想下次再做。
寫好,他將手記攤在面前,看了好一會兒。
手機在這時亮起,是沈晏問今天午飯吃了什麼。許知遠拿起來,原本想答番茄飯,指尖停一下,又把這頁單獨拍下來,確認沒有連旁邊別頁一起拍進去,才傳給他。
沈晏很快回,自己的那一頁?
他答,嗯,先吃了才寫的。今天很好吃。
對方回,那這一頁今天很高興。許知遠對著那句話笑了一會兒,低頭看看自己的字,竟也覺得它比前幾次寫起來鬆一些。
沈晏又問,改天他願意分一小碗的話,自己可不可以吃。許知遠想了想,答可以,等我自己也想做的那天。對方答好,後面跟著一個很簡單的笑臉。
他沒有立刻站起來,再洗一鍋米。
午後上班前,許知遠把手記收進自己的包,月亮便箋仍夾在封底。那張畫得不太圓的月,與今日寫好的飯,安安靜靜隔著幾十頁紙,各待在原來的位置。
當天第十九回夜排的二十四份飯照原訂領完。他輪到吃飯時,沈晏也坐了一會兒,問今日那把小勺是不是終於吃到燴飯。許知遠說吃到了,沈晏便笑著說,買得很對。
他低頭吃了一口自己班裡那份,又抬眼望向對方。
「那頁只給你看。我還沒有想把整本借出去。」
沈晏點頭,說知道,謝謝你讓我看這一頁。
許知遠的耳根慢慢熱起來,卻沒有將包藏到更遠的地方。那本手記就在自己的椅邊,飯也在自己的碗裡,有些東西留給自己,有些願意分一點,原來都可以很好。
紙角被封底壓得很平。他拾起來,望了一眼背面畫的兩條把手,笑著放回原處,才翻到那一頁留給自己的菜。
十月十七日,周二早上,頁上還是空的。
他翻了翻前面的舊記錄,有的寫誰不吃蔥,有的記一回醬汁太厚,邊上又補了下次想改的地方。許知遠記得從前做學徒時,有人問他下班最想吃什麼,他想了好久,答的卻是隔天要準備的菜。
對方當時笑著說,問的是你,不是明天那桌。
許知遠也笑過,後來仍常常將兩件事答成一件。自己喜歡酸一點、要有整塊番茄,明明不是多麼難說的要求,放到紙上,卻總覺得還能晚一點。
現在他將那一頁翻回來,指尖在頁角停一下,忽然不想再替它找下一個空日子。桌上那把藍花小勺已經洗乾,自己的小碗也在,今天有一頓午飯,原本就可以先問他想吃什麼。
他沒有先拿筆,將手記合起來,放到灶邊沾不到水的地方,取出早上新買的番茄。袋裡只有自己今天要用的量,菜名也早已想好了,是番茄燴飯。
這是他自己一直很喜歡的飯。番茄要有一點酸,飯吸進湯,吃到後面仍軟軟熱熱。以往想到它,總想著下次有空,再好好做一回;今天早起時,他先洗了米,把它排到中午,不等誰來點。
砧板上那一刀落下去,紅汁先沿著番茄的邊流出來。許知遠將它們切成自己想要的大小,厚一些的留下,沒有每一塊都壓成細泥。鍋裡放好蔥末,炒香,番茄下去,聲音便熱鬧起來。
他站在自己的灶前,慢慢翻,等一部分已軟,才用小碟嚐一點放涼的汁。
酸味還在,很好。
許知遠看向糖罐,手伸過去,又停下來。他是真的覺得現在正好,沒必要為了想像裡另一個可能嫌酸的人,先改成更甜。
飯在鍋裡與番茄汁拌開,顏色慢慢勻了。最後盛進自己那只常用的小碗,碗沿還留著一點白,藍花短勺放到旁邊,柄尾正好不伸得太遠。
他端去桌前,坐下。
第一口還燙,便吹一吹。米粒上黏著細細的番茄,入口後先酸,再有煮出來的甜。他咬到一塊還保有形狀的番茄,心裡忽然鬆下來,很輕地說了一句,就是這個。
屋裡沒別的人,也沒有人等著給分。許知遠自己聽見了,便又挖一口,安安穩穩吃下去。
窗外有人收衣架,金屬碰了兩下,樓下的車慢慢轉彎。他吃到一半,放下勺喝水,眼角瞥見掛在椅上的灰綠袋,忽然想起昨天沈晏說,吃得下就再添,不必把整鍋誇到不剩。
他忍不住笑了一下。今天鍋裡本來就只做了自己合適的一份,不用替任何人消掉多做的一大鍋,也不用怕承認自己已經夠了。
吃完,碗底剩一點紅汁。他用小勺慢慢收起,最後一口也吃掉,才把碗勺拿去洗。桌擦乾淨,手也擦乾,他重新打開那本深綠色硬封手記。
磨白的角仍在,米色貼紙上那個略低的庭字也仍在。以前記過的失手沒有撕,自己喜歡的這一頁,今天終於翻到光裡。
許知遠寫下日期,先寫菜名,再寫,番茄留一部分有形狀的,喜歡這一點酸。
他寫得不快。筆尖到最後一行時停了停,沒有補上要讓誰滿意,也沒有將這頓午飯寫成下一道一定會大受歡迎的菜,只留下一句,今天吃完,還想下次再做。
寫好,他將手記攤在面前,看了好一會兒。
手機在這時亮起,是沈晏問今天午飯吃了什麼。許知遠拿起來,原本想答番茄飯,指尖停一下,又把這頁單獨拍下來,確認沒有連旁邊別頁一起拍進去,才傳給他。
沈晏很快回,自己的那一頁?
他答,嗯,先吃了才寫的。今天很好吃。
對方回,那這一頁今天很高興。許知遠對著那句話笑了一會兒,低頭看看自己的字,竟也覺得它比前幾次寫起來鬆一些。
沈晏又問,改天他願意分一小碗的話,自己可不可以吃。許知遠想了想,答可以,等我自己也想做的那天。對方答好,後面跟著一個很簡單的笑臉。
他沒有立刻站起來,再洗一鍋米。
午後上班前,許知遠把手記收進自己的包,月亮便箋仍夾在封底。那張畫得不太圓的月,與今日寫好的飯,安安靜靜隔著幾十頁紙,各待在原來的位置。
當天第十九回夜排的二十四份飯照原訂領完。他輪到吃飯時,沈晏也坐了一會兒,問今日那把小勺是不是終於吃到燴飯。許知遠說吃到了,沈晏便笑著說,買得很對。
他低頭吃了一口自己班裡那份,又抬眼望向對方。
「那頁只給你看。我還沒有想把整本借出去。」
沈晏點頭,說知道,謝謝你讓我看這一頁。
許知遠的耳根慢慢熱起來,卻沒有將包藏到更遠的地方。那本手記就在自己的椅邊,飯也在自己的碗裡,有些東西留給自己,有些願意分一點,原來都可以很好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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