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燈亮時,先看指揮
兩點十分,晚寧把水杯放到後台那張長桌上。
十月二十二日,星期日。河西文化活動館的小禮堂,今天的椅子已一張張放下,走廊有人攤著節目紙找自己的那一場。她穿過側門,將借來的藍袖上衣掛好,先去看葉說的集合位置。
十六位團員依約到齊,葉和唐曼各忙自己的工作。兩點二十五,主辦給他們照原安排試音,唐坐到電鋼琴前,試過音量,葉讓各部走最需要聽的一小段,沒在這個時候臨時多換一首歌。
晚寧站到紙帶留的位置,抬眼,後排也在看手勢。陳叔沒有又將譜捧到遮住自己的高度,羅姐動了動穿新鞋的腳,梁如珠小聲說家裡午飯各自吃過,自己也吃了,這才把水壺放下。
換好衣服,離上台還有一點時間。晚寧到外頭公共走廊,看見沈母在入口取出一張票。票的一角有書頁壓過的折,她遞給工作人員,問現在進去能不能等到他們唱。
對方照普通入場方式指路。沈母沒有提別的名字,順著人流走進去,晚寧只來得及和她點頭,她便說,我先坐,妳忙妳的。
回到側台,晚寧告訴沈,母親到了,自己看見她拿那張票進場。他點頭,喉間像動了一下,沒有再離開隊伍去把母親帶到前排。他將自己的男低譜拿好,向後排該站的地方看了一眼。
三點十分,前一組退下,輪到他們。
晚寧跟著女中上台。那些從九月第三排看過的椅背,今天都坐了人,有一個孩子還拿著小袋餅乾,靠在大人膝旁。燈從上面落下,她忽然很想看清每一張臉,卻先看見葉已站定。
她把目光放回他的手。
短短的團名與曲目介紹結束,唐給了音。《河邊的燈》第一行起來時,晚寧聽見自己的聲音,沒有躲到別人椅背後,也沒有比昨天想像中的忽然更響。
到灰圈前,她將字收好,讓那一拍真的空著。後面的聲音往前走,她聽完,再進。五月那團鉛灰仍留在紙上,今天卻不必一直低頭看,才能記得自己在什麼地方。
羅姐靠近末尾的長句,照原來的路唱過去。晚寧聽到那個最後的字有了頭尾,自己和另兩部依葉的手接上,這一次,它落在真正坐著聽的人面前。
第一首收音,掌聲從台下過來,有些先、有些慢。晚寧手心有點汗,等它退下,翻到第二首。唐自己換好琴旁的頁,葉轉過手,帶他們進《遠行之前》。
中段,陳叔的一個字先跳了出去。
晚寧認得那個聲音,心口緊了一下,自己的下一個字也險些跟著早。葉沒有停,手勢往下一行清楚落下,後面的男低接進來,女高仍留著原先的尾,她看著手,讓自己在該到的地方到。
那一個早音沒有被抹掉,歌卻也沒有只剩那一個錯。陳叔的聲音再接回來,晚寧聽到了,沒有轉頭去看他是不是紅了臉,將自己的這一句繼續唱完。
第三首前,台下有一點紙袋響,遠處有人低聲讓孩子坐好。《晚飯以後》的琴聲便在那些普通的聲音裡起來。晚寧唱到最後較輕的地方,忽然想起小館裡那一隻空碟,想起自己從母親電話裡,聽完她的一頁書。
這一點輕,不必喊大才能留下。四位女中把字放完整,後排的聲音走過來,葉最後收手,晚寧才和大家一起將末音放下。
唐讓最後那個音停穩。短暫的安靜後,掌聲又起來,晚寧看見羅姐先鬆開肩,才和大家一起向台下致意。
她跟著退場,走過最後一段地板。回到側邊,抬眼看主辦的小鐘,三點二十四,原定三點二十五以前,人和譜都已從台前退好。三首真正唱完了,沒有哪一首被留到下一次才算。
陳叔第一句便說,第二首我早了。沈在旁邊答有聽見,後來回來了。葉讓他先喝水,等今晚自己把那個字記好,下次還有地方能練,沒叫大家假裝一點都沒錯。
羅姐握著杯子,很慢地喝一口,說今天那一句,台下也聽到了吧。晚寧點頭。她便笑一下,沒有再問能不能為自己單獨重唱。
散到走廊,沈母等在普通出口旁,手裡仍捏著票。她看兩人過來,問第二首是不是叫遠行之前,自己怕記錯。沈答是,將節目紙上那一行指給她看。
「我以為你在後頭,會聽不見。」她說。
沈笑了一點,問後來呢。她看了他一會,答後來有聽見,幾個聲音一起,卻沒自己想的那麼亂。
她沒有再提誰應當換日班,也沒有說從此都能懂。只是問他們晚飯怎麼辦,聽見晚寧說兩人會自己找一點吃,便點頭,說那我先回,不把你們後面都排好了。
母親走向外頭,沈陪到公共出口,看她自己往車站那邊去,才回到晚寧身旁。兩人一時沒有說話,各拿著自己的譜,四周是別的團正在準備的腳步聲。
晚寧伸手,輕輕碰一下他的手背。他低頭,將她握住,說今天第一首,那個休止後面,有聽見妳進來。
她笑,說自己也聽見他。他沒有答一直都唱得對,只說最後一頁有一個字還得再看,她便點頭,答下堂一起找。
窗外的燈還沒亮,傍晚才要慢慢來。晚寧回頭看一眼小禮堂,下一組的起音已經響起,她把自己的那本譜收進包裡,知道今天的三首,已經在這裡留下過聲音。
十月二十二日,星期日。河西文化活動館的小禮堂,今天的椅子已一張張放下,走廊有人攤著節目紙找自己的那一場。她穿過側門,將借來的藍袖上衣掛好,先去看葉說的集合位置。
十六位團員依約到齊,葉和唐曼各忙自己的工作。兩點二十五,主辦給他們照原安排試音,唐坐到電鋼琴前,試過音量,葉讓各部走最需要聽的一小段,沒在這個時候臨時多換一首歌。
晚寧站到紙帶留的位置,抬眼,後排也在看手勢。陳叔沒有又將譜捧到遮住自己的高度,羅姐動了動穿新鞋的腳,梁如珠小聲說家裡午飯各自吃過,自己也吃了,這才把水壺放下。
換好衣服,離上台還有一點時間。晚寧到外頭公共走廊,看見沈母在入口取出一張票。票的一角有書頁壓過的折,她遞給工作人員,問現在進去能不能等到他們唱。
對方照普通入場方式指路。沈母沒有提別的名字,順著人流走進去,晚寧只來得及和她點頭,她便說,我先坐,妳忙妳的。
回到側台,晚寧告訴沈,母親到了,自己看見她拿那張票進場。他點頭,喉間像動了一下,沒有再離開隊伍去把母親帶到前排。他將自己的男低譜拿好,向後排該站的地方看了一眼。
三點十分,前一組退下,輪到他們。
晚寧跟著女中上台。那些從九月第三排看過的椅背,今天都坐了人,有一個孩子還拿著小袋餅乾,靠在大人膝旁。燈從上面落下,她忽然很想看清每一張臉,卻先看見葉已站定。
她把目光放回他的手。
短短的團名與曲目介紹結束,唐給了音。《河邊的燈》第一行起來時,晚寧聽見自己的聲音,沒有躲到別人椅背後,也沒有比昨天想像中的忽然更響。
到灰圈前,她將字收好,讓那一拍真的空著。後面的聲音往前走,她聽完,再進。五月那團鉛灰仍留在紙上,今天卻不必一直低頭看,才能記得自己在什麼地方。
羅姐靠近末尾的長句,照原來的路唱過去。晚寧聽到那個最後的字有了頭尾,自己和另兩部依葉的手接上,這一次,它落在真正坐著聽的人面前。
第一首收音,掌聲從台下過來,有些先、有些慢。晚寧手心有點汗,等它退下,翻到第二首。唐自己換好琴旁的頁,葉轉過手,帶他們進《遠行之前》。
中段,陳叔的一個字先跳了出去。
晚寧認得那個聲音,心口緊了一下,自己的下一個字也險些跟著早。葉沒有停,手勢往下一行清楚落下,後面的男低接進來,女高仍留著原先的尾,她看著手,讓自己在該到的地方到。
那一個早音沒有被抹掉,歌卻也沒有只剩那一個錯。陳叔的聲音再接回來,晚寧聽到了,沒有轉頭去看他是不是紅了臉,將自己的這一句繼續唱完。
第三首前,台下有一點紙袋響,遠處有人低聲讓孩子坐好。《晚飯以後》的琴聲便在那些普通的聲音裡起來。晚寧唱到最後較輕的地方,忽然想起小館裡那一隻空碟,想起自己從母親電話裡,聽完她的一頁書。
這一點輕,不必喊大才能留下。四位女中把字放完整,後排的聲音走過來,葉最後收手,晚寧才和大家一起將末音放下。
唐讓最後那個音停穩。短暫的安靜後,掌聲又起來,晚寧看見羅姐先鬆開肩,才和大家一起向台下致意。
她跟著退場,走過最後一段地板。回到側邊,抬眼看主辦的小鐘,三點二十四,原定三點二十五以前,人和譜都已從台前退好。三首真正唱完了,沒有哪一首被留到下一次才算。
陳叔第一句便說,第二首我早了。沈在旁邊答有聽見,後來回來了。葉讓他先喝水,等今晚自己把那個字記好,下次還有地方能練,沒叫大家假裝一點都沒錯。
羅姐握著杯子,很慢地喝一口,說今天那一句,台下也聽到了吧。晚寧點頭。她便笑一下,沒有再問能不能為自己單獨重唱。
散到走廊,沈母等在普通出口旁,手裡仍捏著票。她看兩人過來,問第二首是不是叫遠行之前,自己怕記錯。沈答是,將節目紙上那一行指給她看。
「我以為你在後頭,會聽不見。」她說。
沈笑了一點,問後來呢。她看了他一會,答後來有聽見,幾個聲音一起,卻沒自己想的那麼亂。
她沒有再提誰應當換日班,也沒有說從此都能懂。只是問他們晚飯怎麼辦,聽見晚寧說兩人會自己找一點吃,便點頭,說那我先回,不把你們後面都排好了。
母親走向外頭,沈陪到公共出口,看她自己往車站那邊去,才回到晚寧身旁。兩人一時沒有說話,各拿著自己的譜,四周是別的團正在準備的腳步聲。
晚寧伸手,輕輕碰一下他的手背。他低頭,將她握住,說今天第一首,那個休止後面,有聽見妳進來。
她笑,說自己也聽見他。他沒有答一直都唱得對,只說最後一頁有一個字還得再看,她便點頭,答下堂一起找。
窗外的燈還沒亮,傍晚才要慢慢來。晚寧回頭看一眼小禮堂,下一組的起音已經響起,她把自己的那本譜收進包裡,知道今天的三首,已經在這裡留下過聲音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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