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不用排進報紙的那句話
九月二日,攤主問兩個人是否仍坐原來那邊。
雪棠先看了看窗,說今日那邊曬,換到裡面。他們便搬過去,沈把剛買的兩份餅放到桌上。她將報紙往裡挪,給新端來的豆漿讓位置。餅邊壓扁了一角,他拿起來看,說這一份怕也得更正。雪棠掰開給他看,餡還在,笑著叫他先吃了再議。
他手邊帶的是三十一日的春信,她翻到讀書短訊,街角小記的字已完整,二十一日的訂正樣也早留在館裡。這幾期有人談小巷的舊樹,有人寫一碗湯怎樣煮,七張票不再佔著每一張案;那個夏天發生過的,並沒有因此被她丟掉。
沈說吃完要到商行核一批普通紙箱,午後便回。七月失去的軍需續段沒有忽然成倍送回,舊運費也不能只因日子過了,便列作這個月必定能收的進款。眼前這張普通運單,仍要他自己核交,工錢也仍要照約付。他將運單疊回,放在手邊不碰油紙的那處,這才拿餅。雪棠望見他袖子又捲得一高一低,伸手指了指。他索性都放下來,被她笑著攔住,怕新洗的袖口碰上豆漿。
「我只去館裡拿自己的稿。」她說,「不坐到晚飯。」
「那午後一起去買菜。」
她答好,將餅分一半給他,又從自己碗邊拿回一口。兩人慢慢吃,沒有急著將這頓飯談成下一張期限表。
曼青昨日的信在他袋裡,吃完他給她看。信說三場尾款已親收,自己的伴奏款也付過,新戲之後先歇幾日,再照身體與場次談下一程。她還在畫那個須等鼓點的轉身,沒有寫回來等堂哥替自己選去哪裡。
雪棠將信折回,說這一回自己寫信答她,不必每句都勸早回。沈點頭,把回信要用的地址另留給她,她把紙收進手袋,已想好要說紅鳥仍在,還要問那個轉身,究竟等到哪一下鼓點才好。這次輪到她不懂,得等唱戲的人慢慢教。
到館時,樓下印機罩了布。今日不出報,周與阿良都不在,只有屋內自己腳步的回聲。她開外門,從案上取昨日留給自己的稿,不去開范姨鎖原件的櫃。
昨天收工前,四個人已對過八月到期工薪,三十一日各人親領的簽記已齊。周茂生仍按原約領工錢,他持的二成四分也沒有被揉成一句替老東家幫忙;下期的末校仍可同主編爭字。阿良那格學徒工資有他親領的記號,旁邊另貼著自己寫的新損字待換,不再把怕錯藏成假裝沒事。
范月琴把新月的出款頁另立,又說今日要同朋友聽戲,不替主編臨時開會。她三成六分的聲音還在,鑰匙也仍由她自己收。雪棠昨日答好,今早便沒有為一封還可明日答的信,將人從自己的休息裡叫回來。
丁玉枝留下的小紙最清楚:月底同范核過,九月仍選每周二、五兩個午後,照已議工時與日資做收發校記,其他時間保留自己的改衣活。紙上如今只寫名字與到館時段,沒有那個必須先等誰宣布退錢的二十七號。
孫巧娥前日來時也說,帽沿活仍接著,若再選工場,自己看條件、問清再走,不用主編替她把這個暫緩,寫成一輩子不敢改變。窗邊大花與紅鳥都還在,紙被日光照得淡了些,小姑娘已會在新紙上另畫,並不需要所有人的筆永遠停在同一朵花上。
她看完收發紙旁另一張市聲來箋,許聞笙的新約稿仍要先審,不因從前共同署過一篇,就從此替她留一欄不許問的位子。她自己的稿,仍由她自己署名,也仍要給人讀、給人刪,若有不對,就再拿回來改。
舊案的收存記昨日已由范同她看過。宋惟德退的七筆票款已各到本人,當季停代招的署函、兩廠答覆與原據來源仍在;其他人若有爭議,照各自能提出的經過去問,這七筆不替全社換一張無事證明。
林伯衡的一成已按真價轉出,收款與轉讓各有原記,往後他若再談家裡的事,也不能拿一成來替全館答應。杜明澤的署歉另夾,雪棠沒有簽過那份共同聲明,私人稿件也沒有再交他經手。他們失去的權利與信任,不由她替一場家宴或一封好聽的信,一起悄悄還回去。
她取起稿,把案上書店寄來的普通清樣放到明日待看那疊,又將筆蓋蓋好。窗邊一陣風吹進來,紅鳥翹起半片紙翼,她走去把紙鎮挪了一點,留出它的頭。今日拿回家的稿還能慢慢寫,桌上明日要問的事,也不會因她先去買一頓菜便飛走。
鎖門時,她又轉回試了一下。原來五月總怕一離開便少掉什麼的地方,如今可以暫留給下一個工作日。周仍會問她字,范仍會問錢,丁會把不能確認的回條另放,阿良也還要慢慢學,春信不須先成為永不出錯的報,才配再印下一期。
午後沈照約到路口等,手裡沒有替她買好全部的菜。他們在攤前各指一樣,遇到價不合的便走下一家,最後一起提回。小樓西房的床邊小燈仍在兩人都夠得著的位置,東房書桌留給她,兩張相也各自好好放著。
她將稿擱上東桌,白冊旁的練習請帖露出一個寫擠的月字。看見它,便想起那個肯當著她慢慢寫的人。她走回飯桌,沈已將碗移到她那邊,先問這回要不要坐近一點。
雪棠自己挪了椅子,靠到他身旁。
「沈硯舟,我今天也很喜歡你。」
他看著她,先叫了一聲雪棠,才答自己也是。那句話沒有送去排字,沒有等明日出街,桌邊的人已經聽見。
飯還熱,他們便先好好吃完。
雪棠先看了看窗,說今日那邊曬,換到裡面。他們便搬過去,沈把剛買的兩份餅放到桌上。她將報紙往裡挪,給新端來的豆漿讓位置。餅邊壓扁了一角,他拿起來看,說這一份怕也得更正。雪棠掰開給他看,餡還在,笑著叫他先吃了再議。
他手邊帶的是三十一日的春信,她翻到讀書短訊,街角小記的字已完整,二十一日的訂正樣也早留在館裡。這幾期有人談小巷的舊樹,有人寫一碗湯怎樣煮,七張票不再佔著每一張案;那個夏天發生過的,並沒有因此被她丟掉。
沈說吃完要到商行核一批普通紙箱,午後便回。七月失去的軍需續段沒有忽然成倍送回,舊運費也不能只因日子過了,便列作這個月必定能收的進款。眼前這張普通運單,仍要他自己核交,工錢也仍要照約付。他將運單疊回,放在手邊不碰油紙的那處,這才拿餅。雪棠望見他袖子又捲得一高一低,伸手指了指。他索性都放下來,被她笑著攔住,怕新洗的袖口碰上豆漿。
「我只去館裡拿自己的稿。」她說,「不坐到晚飯。」
「那午後一起去買菜。」
她答好,將餅分一半給他,又從自己碗邊拿回一口。兩人慢慢吃,沒有急著將這頓飯談成下一張期限表。
曼青昨日的信在他袋裡,吃完他給她看。信說三場尾款已親收,自己的伴奏款也付過,新戲之後先歇幾日,再照身體與場次談下一程。她還在畫那個須等鼓點的轉身,沒有寫回來等堂哥替自己選去哪裡。
雪棠將信折回,說這一回自己寫信答她,不必每句都勸早回。沈點頭,把回信要用的地址另留給她,她把紙收進手袋,已想好要說紅鳥仍在,還要問那個轉身,究竟等到哪一下鼓點才好。這次輪到她不懂,得等唱戲的人慢慢教。
到館時,樓下印機罩了布。今日不出報,周與阿良都不在,只有屋內自己腳步的回聲。她開外門,從案上取昨日留給自己的稿,不去開范姨鎖原件的櫃。
昨天收工前,四個人已對過八月到期工薪,三十一日各人親領的簽記已齊。周茂生仍按原約領工錢,他持的二成四分也沒有被揉成一句替老東家幫忙;下期的末校仍可同主編爭字。阿良那格學徒工資有他親領的記號,旁邊另貼著自己寫的新損字待換,不再把怕錯藏成假裝沒事。
范月琴把新月的出款頁另立,又說今日要同朋友聽戲,不替主編臨時開會。她三成六分的聲音還在,鑰匙也仍由她自己收。雪棠昨日答好,今早便沒有為一封還可明日答的信,將人從自己的休息裡叫回來。
丁玉枝留下的小紙最清楚:月底同范核過,九月仍選每周二、五兩個午後,照已議工時與日資做收發校記,其他時間保留自己的改衣活。紙上如今只寫名字與到館時段,沒有那個必須先等誰宣布退錢的二十七號。
孫巧娥前日來時也說,帽沿活仍接著,若再選工場,自己看條件、問清再走,不用主編替她把這個暫緩,寫成一輩子不敢改變。窗邊大花與紅鳥都還在,紙被日光照得淡了些,小姑娘已會在新紙上另畫,並不需要所有人的筆永遠停在同一朵花上。
她看完收發紙旁另一張市聲來箋,許聞笙的新約稿仍要先審,不因從前共同署過一篇,就從此替她留一欄不許問的位子。她自己的稿,仍由她自己署名,也仍要給人讀、給人刪,若有不對,就再拿回來改。
舊案的收存記昨日已由范同她看過。宋惟德退的七筆票款已各到本人,當季停代招的署函、兩廠答覆與原據來源仍在;其他人若有爭議,照各自能提出的經過去問,這七筆不替全社換一張無事證明。
林伯衡的一成已按真價轉出,收款與轉讓各有原記,往後他若再談家裡的事,也不能拿一成來替全館答應。杜明澤的署歉另夾,雪棠沒有簽過那份共同聲明,私人稿件也沒有再交他經手。他們失去的權利與信任,不由她替一場家宴或一封好聽的信,一起悄悄還回去。
她取起稿,把案上書店寄來的普通清樣放到明日待看那疊,又將筆蓋蓋好。窗邊一陣風吹進來,紅鳥翹起半片紙翼,她走去把紙鎮挪了一點,留出它的頭。今日拿回家的稿還能慢慢寫,桌上明日要問的事,也不會因她先去買一頓菜便飛走。
鎖門時,她又轉回試了一下。原來五月總怕一離開便少掉什麼的地方,如今可以暫留給下一個工作日。周仍會問她字,范仍會問錢,丁會把不能確認的回條另放,阿良也還要慢慢學,春信不須先成為永不出錯的報,才配再印下一期。
午後沈照約到路口等,手裡沒有替她買好全部的菜。他們在攤前各指一樣,遇到價不合的便走下一家,最後一起提回。小樓西房的床邊小燈仍在兩人都夠得著的位置,東房書桌留給她,兩張相也各自好好放著。
她將稿擱上東桌,白冊旁的練習請帖露出一個寫擠的月字。看見它,便想起那個肯當著她慢慢寫的人。她走回飯桌,沈已將碗移到她那邊,先問這回要不要坐近一點。
雪棠自己挪了椅子,靠到他身旁。
「沈硯舟,我今天也很喜歡你。」
他看著她,先叫了一聲雪棠,才答自己也是。那句話沒有送去排字,沒有等明日出街,桌邊的人已經聽見。
飯還熱,他們便先好好吃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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