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不是寫給她的信
范姨把信遞過來時,雪棠先看見自己的四成。
那一行在紙的中段,前面卻不是她的稱呼。外封寫春信報館主編收,內頁開頭明明是林伯衡先生。寄信的書業商號大概沿用了舊收件處,將給伯父的回函,送到她案上。
六月一日,星期五。她沒有讀到末尾,先將內頁折回,問范姨外封是否原樣。范姨把封套放在旁邊,說公事函已照常拆了,見不是給主編的,才交她核。
雪棠將封套一併收好,決定去問收信的人,不在這裡先替一封未寫給自己的信定案。
這幾日,她才剛把兩件等候的事接上。
五月三十日,瑞華按回信所列號碼取出相關存根,她親見四月十一日收惠工二十四元,作五月十七日場地訂金,核經手人署姓並得准抄錄。會場只認收到這筆錢,不知道惠工從哪個盒裡取出;鄭說的押款來源,仍由鄭的原副聯與本人陳述負責,不能讓收方替他多認一段。
同日阿良去修鎖攤,只遞來意。回館時他說,攤主認得阿貴,願替轉話,人這幾日往外埠幫親戚搬家,何時能來得等本人回;他沒有追問住哪裡,字條留下便回。
五月三十一日,惠工真將七份署名處理答覆按各人前一日選定的方式送出。三份由館代轉,其餘各送本人願留的收件處。到今早,七人各自當面或回短條確認收到,內容都說已代薦工,八元擬本季結算後分退,具體領款時間再告。
丁來取那一份時,把答函讀了兩遍,說這次總算有一張寫給自己的紙,錢卻還在別人口裡。雪棠便在查核頁分開記:三十一日前書答的約已做到,七人仍稱未收這筆退款。沒有將後一件,偷換成前一件從未發生。
她帶著今日那封錯送函到林家,伯父正在找眼鏡,見她來,先說放到書案上便是。
「不是只來送信。」她將封套放下,「裡面提我的四成,我想請你自己說。」
林伯衡戴好眼鏡,展開讀過,沒有立刻答。他手指在一處來回抹了兩次,才說那家書商願談受讓他的一成,還須確認新經理能否到館接事,信裡只是把待辦的條件列出。
這回他將紙攤在案上,她才從頭讀完。商號願議價承接伯父的一成,但問林雪棠四成份額的一年表決委託是否已辦、編務何時由議選經理統籌,末尾請由杜事務所補覆。
「二十五日我已對杜說不接受。」她說,「你知道嗎?」
「他說妳一時不肯。」
「現在也不肯。你可以議自己的一成,不能在後面帶上我的四成,讓人以為只差我補一個字。」
伯父抬眼,說還沒有成交,哪來替她賣掉。她答自己問的正是對外說到哪一步,不是來拿一封待確認的信,假作已賣成。
他把紙往回一收,說家裡替她想辦法,妳卻事事只怕人拿妳的。那句話她聽過太多回,從前總先忙著證明自己不是不領情。今日她坐著,等他說完,才請將涉及全館的條件抄一份帶回,約范與周一同談。
「他們也有份。」她說。
「我那一成,總是真的。」
「是真的。舊冊也這樣寫,我們不會說你沒有。」
伯父的手慢慢停了。他收著那本舊持份議事冊,從前幾次公事都在家裡翻給人看。雪棠請今日帶回館櫃,由四人需要時同核,不再只在某一個人的書案下找。
他終於取出冊子,說拿去便拿去,別又叫外人講林家連一成也不讓人作主。她接過,當面看原記四、三、二、一各處,沒有撕他的名,也沒有在空欄添一個沈字。
錯送函仍交伯父,她抄完條件給他看。他肯在另張短記寫明目前未收到林雪棠四成的授權,自己的一成仍在洽談、未成交,卻不肯寫整件事都是錯。雪棠收下這一段,不替他補一句悔悟。
回館已近午後。范姨等她,把今日另一筆往來先辦清:江海帳房依原約送來餘款九十銀元,她已點收並開收據,連四月十六日預款九十,總價一百八十實付齊。十三次廣告目前只刊七回,不能因錢收完,就把後六回也勾妥。
雪棠核了收據副聯,才請范姨與周師傅坐下,攤出取回的冊與抄件。
她先把五月二十五日杜那一張一年委託擬議,從自己如何拒絕,到今天錯函又怎樣提及,完整說了。說到當時沒有告訴他們,她的聲音停了一下。
「我以為我不簽,就不會動到館裡。」
范姨沒有立刻罵,只問對方若在這幾日拿館名談新條件,自己在發行案前被人問到,該拿什麼答。周師傅把手上半截鉛筆放下,說他也不是等成了別人請來的師傅,才需要知道誰在議他每日做的事。
雪棠低頭應了。今天拿回冊子,並不會把那一周縮成沒有。她請他們把需對外答清的項目一同記下,現有份額仍四三二一;任何涉及主編任用與全館經營的新議案,先讓全體持份人到場,不由她自己同伯父私下談妥便算。
三人寫好一封公事回覆,待送伯父與商號核明未授權的四成不在交易條件內。范姨將舊冊鎖進館櫃,鑰匙自己收著,周拿走當日議事記的一份。伯父的一成還沒有移轉,杜也沒有拿到新的授權。
傍晚雪棠回到小樓,沈見她站在門內便問是不是很難談。她將今日說漏一周的那件也告訴他,沒有只說自己把權利拿回。
他聽完,望了望她肩上。
「先把手袋放下。」
她這才發覺,從進門到現在,手還抓著提耳。他替她騰出一處椅背,沒說只要夫妻同心,旁人便都應諒解。
雪棠坐下,把空著的手攤開,慢慢鬆直指頭。
「明早我還得早去。」她說。
「我知道。今晚妳可以先坐一會。」
他在她旁邊坐下,沒有替她將那封尚待送出的公事信簽完。雪棠靠過去一點,肩挨著他的,這回不必再把自己今日做錯的那一句,留到他走開之後才肯想。
那一行在紙的中段,前面卻不是她的稱呼。外封寫春信報館主編收,內頁開頭明明是林伯衡先生。寄信的書業商號大概沿用了舊收件處,將給伯父的回函,送到她案上。
六月一日,星期五。她沒有讀到末尾,先將內頁折回,問范姨外封是否原樣。范姨把封套放在旁邊,說公事函已照常拆了,見不是給主編的,才交她核。
雪棠將封套一併收好,決定去問收信的人,不在這裡先替一封未寫給自己的信定案。
這幾日,她才剛把兩件等候的事接上。
五月三十日,瑞華按回信所列號碼取出相關存根,她親見四月十一日收惠工二十四元,作五月十七日場地訂金,核經手人署姓並得准抄錄。會場只認收到這筆錢,不知道惠工從哪個盒裡取出;鄭說的押款來源,仍由鄭的原副聯與本人陳述負責,不能讓收方替他多認一段。
同日阿良去修鎖攤,只遞來意。回館時他說,攤主認得阿貴,願替轉話,人這幾日往外埠幫親戚搬家,何時能來得等本人回;他沒有追問住哪裡,字條留下便回。
五月三十一日,惠工真將七份署名處理答覆按各人前一日選定的方式送出。三份由館代轉,其餘各送本人願留的收件處。到今早,七人各自當面或回短條確認收到,內容都說已代薦工,八元擬本季結算後分退,具體領款時間再告。
丁來取那一份時,把答函讀了兩遍,說這次總算有一張寫給自己的紙,錢卻還在別人口裡。雪棠便在查核頁分開記:三十一日前書答的約已做到,七人仍稱未收這筆退款。沒有將後一件,偷換成前一件從未發生。
她帶著今日那封錯送函到林家,伯父正在找眼鏡,見她來,先說放到書案上便是。
「不是只來送信。」她將封套放下,「裡面提我的四成,我想請你自己說。」
林伯衡戴好眼鏡,展開讀過,沒有立刻答。他手指在一處來回抹了兩次,才說那家書商願談受讓他的一成,還須確認新經理能否到館接事,信裡只是把待辦的條件列出。
這回他將紙攤在案上,她才從頭讀完。商號願議價承接伯父的一成,但問林雪棠四成份額的一年表決委託是否已辦、編務何時由議選經理統籌,末尾請由杜事務所補覆。
「二十五日我已對杜說不接受。」她說,「你知道嗎?」
「他說妳一時不肯。」
「現在也不肯。你可以議自己的一成,不能在後面帶上我的四成,讓人以為只差我補一個字。」
伯父抬眼,說還沒有成交,哪來替她賣掉。她答自己問的正是對外說到哪一步,不是來拿一封待確認的信,假作已賣成。
他把紙往回一收,說家裡替她想辦法,妳卻事事只怕人拿妳的。那句話她聽過太多回,從前總先忙著證明自己不是不領情。今日她坐著,等他說完,才請將涉及全館的條件抄一份帶回,約范與周一同談。
「他們也有份。」她說。
「我那一成,總是真的。」
「是真的。舊冊也這樣寫,我們不會說你沒有。」
伯父的手慢慢停了。他收著那本舊持份議事冊,從前幾次公事都在家裡翻給人看。雪棠請今日帶回館櫃,由四人需要時同核,不再只在某一個人的書案下找。
他終於取出冊子,說拿去便拿去,別又叫外人講林家連一成也不讓人作主。她接過,當面看原記四、三、二、一各處,沒有撕他的名,也沒有在空欄添一個沈字。
錯送函仍交伯父,她抄完條件給他看。他肯在另張短記寫明目前未收到林雪棠四成的授權,自己的一成仍在洽談、未成交,卻不肯寫整件事都是錯。雪棠收下這一段,不替他補一句悔悟。
回館已近午後。范姨等她,把今日另一筆往來先辦清:江海帳房依原約送來餘款九十銀元,她已點收並開收據,連四月十六日預款九十,總價一百八十實付齊。十三次廣告目前只刊七回,不能因錢收完,就把後六回也勾妥。
雪棠核了收據副聯,才請范姨與周師傅坐下,攤出取回的冊與抄件。
她先把五月二十五日杜那一張一年委託擬議,從自己如何拒絕,到今天錯函又怎樣提及,完整說了。說到當時沒有告訴他們,她的聲音停了一下。
「我以為我不簽,就不會動到館裡。」
范姨沒有立刻罵,只問對方若在這幾日拿館名談新條件,自己在發行案前被人問到,該拿什麼答。周師傅把手上半截鉛筆放下,說他也不是等成了別人請來的師傅,才需要知道誰在議他每日做的事。
雪棠低頭應了。今天拿回冊子,並不會把那一周縮成沒有。她請他們把需對外答清的項目一同記下,現有份額仍四三二一;任何涉及主編任用與全館經營的新議案,先讓全體持份人到場,不由她自己同伯父私下談妥便算。
三人寫好一封公事回覆,待送伯父與商號核明未授權的四成不在交易條件內。范姨將舊冊鎖進館櫃,鑰匙自己收著,周拿走當日議事記的一份。伯父的一成還沒有移轉,杜也沒有拿到新的授權。
傍晚雪棠回到小樓,沈見她站在門內便問是不是很難談。她將今日說漏一周的那件也告訴他,沒有只說自己把權利拿回。
他聽完,望了望她肩上。
「先把手袋放下。」
她這才發覺,從進門到現在,手還抓著提耳。他替她騰出一處椅背,沒說只要夫妻同心,旁人便都應諒解。
雪棠坐下,把空著的手攤開,慢慢鬆直指頭。
「明早我還得早去。」她說。
「我知道。今晚妳可以先坐一會。」
他在她旁邊坐下,沒有替她將那封尚待送出的公事信簽完。雪棠靠過去一點,肩挨著他的,這回不必再把自己今日做錯的那一句,留到他走開之後才肯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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