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錯過一班回家的車
街車從兩人眼前開走時,雪棠還舉著手。
沈硯舟站在她旁邊,也望著車尾。車鈴一路遠去,拐進燈下,像特意將一句話拖得很長,卻沒把誰等回來。
「現在再揮,他大概要以為妳送親戚。」他說。
她把手放下,回頭看他,笑得很不服氣。
「是誰說我那條近路能趕上?」
「我。」
「還好,這回不會怪魚籃。」
五月二十六日夜裡,雨只落了幾點。兩人原就約好同搭街車回家,從館裡出來晚了些,又在巷口繞過一處修路的坑,最後到站,只剩這一聲沒替他們停的鈴。
下一班還有。雪棠退進候車棚,把手袋放在膝上,沈坐到另一端,見棚邊滴水,又挪近一點。她的肩便挨到他的袖。
她原想將昨日鄭的副聯再說一遍,說收方尚待核、明天回函如何;開口時,卻先想起方才自己喊等等,他也跟著快走的模樣。她在報館最怕話沒說清,在他身邊,倒總能給自己找到下回再說的地方。
「硯舟。」她叫。
他應了,轉過臉。她平日也叫過這兩個字,今晚卻因為自己忽然不想加先生,覺得耳根先熱起來。
「你六年前買那份學生刊,問哪篇是我寫的。我指給你看時,手一直抖。」
「我以為紙太重,搬累了。」
「也累。但不全是。」
她低頭,將手袋提耳揉了一下,終於鬆開。修傘人的文章,他已說在船上讀過兩遍,記不記得不是今晚要再問的那一件。
「我是想,你看完若覺得還好,下回也許願意再來。可又怕文章不好,連剛才那個替我搬紙的人也不肯多說一句。」
沈的手停在長凳邊,離她只有一點。她望著那點空,覺得若現在把話收回成一句年輕不懂事,大概往後還能再躲許多回。
「後來我念完書,家裡出了事,進館寫稿。不是每一日都想起你,卻一直記得有個人,搬完紙還肯問我寫了什麼。」
「我也想再同妳說幾句。」他說。
她抬頭。
沈望著棚外的路燈,過一會兒才望回來,說當時不肯白拿,是知道她們義賣籌款;買走以後卻走得很慢,想看看那個將文章指給他的姑娘,會不會再叫住他。
「我沒有叫。」她說。
「我也沒有回頭再問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那個也字卻使她心裡輕輕一動。原來那段只在她這邊走過很久的路,另一頭也有人記著,並不是買一份紙便全散了。
他說後來偶在報上見林雪棠署名,會多讀幾行,卻不能只憑一個名字,就知道她過得怎樣。直到年初雨棚那次採訪,他見她仍要問人把話說完,才真有機會重新同她說話。
「妳問我記不記得時,我答了。我沒告訴妳,後來想再見妳,是因為想見妳,不是總有貨要交代。」
雪棠的眼睛有一點酸,偏偏又想笑。她想到自己曾為了咖啡館約時,把三點寫得比稿裡任何一個日期都端正;他答應婚事那天,她又怎樣將心事藏在廣告應另簽的一行後面。
她當時是要保住自己,也是真的選了他,並不只是選一張能擋伯父的姓。
「我現在想先說清一件。」她把手放到他手邊,指尖碰住,「我喜歡你,沈硯舟。不是等七月那天看你還合不合用,才決定可不可以喜歡。」
他低頭看兩人的手,握住時力道很輕,卻沒有再停在只肯代拿手套的地方。
「林雪棠,我也喜歡妳。」
她本來預備過許多句,到了這裡,竟一句也沒接上。沈的拇指停在她指側,問是不是還要說得長一點。
雪棠笑出聲,說長一點也可以,別長到下一班又開走。
「想同妳一起回家。」他說,「也想明天、後天還能聽妳把話說完。累的時候可以不說,不能總把我當成只適合替妳把風的人。」
「你也不能總先替我把一條路排到盡頭。」
「我記得。」
她這回沒有笑他只會答知道。這些日子他確實改過一些,也有沒改好的;她自己也是。比起每一回都做得剛好,她更想要的是不必把喜歡藏到那張三月約後面,讓對方憑空猜。
他挪近時,棚內只剩他們兩個。雪棠望著他的眼睛,見他在將要碰到之前停了一下,便攥住他衣袖,自己迎上去。
那個吻很輕,沒有她想像過的從容。她的鼻尖先碰到他的,兩人都停了停,又因為這一點笨拙,終於笑在同一個很近的地方。
遠處車鈴再響。雪棠回頭,這回是真的下一班,她忙收手袋,沈伸手扶住將滑下膝的冊子,兩人一起站起來,沒有為了證明捨不得,故意再錯過。
上車後,他們坐在同一張長凳。她仍牽著他的手,售票的人走過來問到哪一站,她將家附近那個站名答得很清楚,沒有因心裡熱鬧,便忽然忘記自己住哪裡。
回到小樓,兩人一同上樓。西房仍是他的,東房仍是她的;七月十六日要談生活的約沒有被一個吻自動改成別的意思。沈在她門前停住,替她將手袋掛上門內的小鉤,自己先退到走廊。
雪棠握住門邊,沒有像往日那樣立刻說明早還有事。
「晚安,硯舟。」
「晚安,雪棠。」
他的聲音落在她聽得見的地方。她關門時,唇邊還留著一點不習慣的笑,心裡卻已不用再替這兩個字,找一個借來的理由。
沈硯舟站在她旁邊,也望著車尾。車鈴一路遠去,拐進燈下,像特意將一句話拖得很長,卻沒把誰等回來。
「現在再揮,他大概要以為妳送親戚。」他說。
她把手放下,回頭看他,笑得很不服氣。
「是誰說我那條近路能趕上?」
「我。」
「還好,這回不會怪魚籃。」
五月二十六日夜裡,雨只落了幾點。兩人原就約好同搭街車回家,從館裡出來晚了些,又在巷口繞過一處修路的坑,最後到站,只剩這一聲沒替他們停的鈴。
下一班還有。雪棠退進候車棚,把手袋放在膝上,沈坐到另一端,見棚邊滴水,又挪近一點。她的肩便挨到他的袖。
她原想將昨日鄭的副聯再說一遍,說收方尚待核、明天回函如何;開口時,卻先想起方才自己喊等等,他也跟著快走的模樣。她在報館最怕話沒說清,在他身邊,倒總能給自己找到下回再說的地方。
「硯舟。」她叫。
他應了,轉過臉。她平日也叫過這兩個字,今晚卻因為自己忽然不想加先生,覺得耳根先熱起來。
「你六年前買那份學生刊,問哪篇是我寫的。我指給你看時,手一直抖。」
「我以為紙太重,搬累了。」
「也累。但不全是。」
她低頭,將手袋提耳揉了一下,終於鬆開。修傘人的文章,他已說在船上讀過兩遍,記不記得不是今晚要再問的那一件。
「我是想,你看完若覺得還好,下回也許願意再來。可又怕文章不好,連剛才那個替我搬紙的人也不肯多說一句。」
沈的手停在長凳邊,離她只有一點。她望著那點空,覺得若現在把話收回成一句年輕不懂事,大概往後還能再躲許多回。
「後來我念完書,家裡出了事,進館寫稿。不是每一日都想起你,卻一直記得有個人,搬完紙還肯問我寫了什麼。」
「我也想再同妳說幾句。」他說。
她抬頭。
沈望著棚外的路燈,過一會兒才望回來,說當時不肯白拿,是知道她們義賣籌款;買走以後卻走得很慢,想看看那個將文章指給他的姑娘,會不會再叫住他。
「我沒有叫。」她說。
「我也沒有回頭再問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那個也字卻使她心裡輕輕一動。原來那段只在她這邊走過很久的路,另一頭也有人記著,並不是買一份紙便全散了。
他說後來偶在報上見林雪棠署名,會多讀幾行,卻不能只憑一個名字,就知道她過得怎樣。直到年初雨棚那次採訪,他見她仍要問人把話說完,才真有機會重新同她說話。
「妳問我記不記得時,我答了。我沒告訴妳,後來想再見妳,是因為想見妳,不是總有貨要交代。」
雪棠的眼睛有一點酸,偏偏又想笑。她想到自己曾為了咖啡館約時,把三點寫得比稿裡任何一個日期都端正;他答應婚事那天,她又怎樣將心事藏在廣告應另簽的一行後面。
她當時是要保住自己,也是真的選了他,並不只是選一張能擋伯父的姓。
「我現在想先說清一件。」她把手放到他手邊,指尖碰住,「我喜歡你,沈硯舟。不是等七月那天看你還合不合用,才決定可不可以喜歡。」
他低頭看兩人的手,握住時力道很輕,卻沒有再停在只肯代拿手套的地方。
「林雪棠,我也喜歡妳。」
她本來預備過許多句,到了這裡,竟一句也沒接上。沈的拇指停在她指側,問是不是還要說得長一點。
雪棠笑出聲,說長一點也可以,別長到下一班又開走。
「想同妳一起回家。」他說,「也想明天、後天還能聽妳把話說完。累的時候可以不說,不能總把我當成只適合替妳把風的人。」
「你也不能總先替我把一條路排到盡頭。」
「我記得。」
她這回沒有笑他只會答知道。這些日子他確實改過一些,也有沒改好的;她自己也是。比起每一回都做得剛好,她更想要的是不必把喜歡藏到那張三月約後面,讓對方憑空猜。
他挪近時,棚內只剩他們兩個。雪棠望著他的眼睛,見他在將要碰到之前停了一下,便攥住他衣袖,自己迎上去。
那個吻很輕,沒有她想像過的從容。她的鼻尖先碰到他的,兩人都停了停,又因為這一點笨拙,終於笑在同一個很近的地方。
遠處車鈴再響。雪棠回頭,這回是真的下一班,她忙收手袋,沈伸手扶住將滑下膝的冊子,兩人一起站起來,沒有為了證明捨不得,故意再錯過。
上車後,他們坐在同一張長凳。她仍牽著他的手,售票的人走過來問到哪一站,她將家附近那個站名答得很清楚,沒有因心裡熱鬧,便忽然忘記自己住哪裡。
回到小樓,兩人一同上樓。西房仍是他的,東房仍是她的;七月十六日要談生活的約沒有被一個吻自動改成別的意思。沈在她門前停住,替她將手袋掛上門內的小鉤,自己先退到走廊。
雪棠握住門邊,沒有像往日那樣立刻說明早還有事。
「晚安,硯舟。」
「晚安,雪棠。」
他的聲音落在她聽得見的地方。她關門時,唇邊還留著一點不習慣的笑,心裡卻已不用再替這兩個字,找一個借來的理由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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