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這次先問她願不願意
羅淑芬把杯子端起,又放下,一口水也沒喝。
「不是來討妳把已印的名字吃回去。」她說,「我只是想,後面能不能少寫一點?」
五月二十一日,春信樓上臨時騰出來的採訪小間,窗開得很高,從外頭看不清誰坐在裡面。雪棠原以為羅來問月底那張答單,聽見這句,先將新稿蓋住,請她慢慢說。
首篇沒有刊羅接活的鋪名與住址,舊相識卻從全名認出了人。前天有人拿報到鋪裡問,聽說她是不是一面拿過惠工的錢,一面替另一家報紙說話。老闆不明白來人要幹什麼,先叫羅別把爭執帶進店。今日她再來,說話時總先看一眼樓梯。
「知道是誰叫他去的嗎?」雪棠問。
羅搖頭。那人沒留姓名,只說聽人講的。她不能因此就說是宋派來,委屈卻也不會因為找不出那個姓名,就少落在羅一天的活裡。
雪棠原先已問過可否全名,也實照答應的範圍寫;此刻她若只拿那張同意記錄出來,兩人間那一小張桌子,大概便再也坐不近了。
「後續先稱羅女士。」她說,「妳哪一段還不願意用,我們再看。」
羅望了她一會,才把水喝下去。
丁玉枝也在,等她說完才開口,說自己仍願寫全名,不過別將眼下每日去哪裡找工、什麼時候在舅母家也寫出。雪棠點頭,將這一項記明,不拿丁肯用全名,勸羅也該更勇敢。
十九日與昨日,她已請七人各回自己對後續刊名的意思。孫、趙、吳、陳、許五位仍只願用姓,回條或當面答覆分別收著,沒有由丁替五人作主。今日羅改了稱呼,她便在只供聯絡的頁上記上日期,另把待刊稿裡可能指向她接活店面的描述一同刪去。
不是刪掉試工半日,也不是改成她已領錢。事實仍可問,哪一條路每天帶她回家,卻不必陪著故事一道出街。
她們還在看引語,杜明澤來了。
范姨先在門口問方不方便。雪棠望向兩位女人,羅問他是誰,聽清是林的舊同學、又替伯父辦事,才說可以進來談,卻把自己的票收回袋裡。
杜沒有先坐,從公事包拿出一張草擬的委託書,說這些人被找麻煩,自己可以出面交涉,七位若願把名簽上,他代去問惠工,比她們一遍遍上門快。
紙上七個名字齊全,委託人處還空著,沒有一個新簽字。他說名字是從惠工本次答覆用的七人名單看來,紙上沒有住址。
雪棠先問這一回由誰委託他來。他說是看老同學忙成這樣,想替她收一收場,不能眼看她每期印下去,別人家的飯都叫吵沒了。
那句話使她臉上一熱。羅沒有向他道謝,低頭看草稿,問自己若簽了,以後還能不能親自說沒拿到錢。
「對外的話先由我統一。」杜說,「報館的續稿也交我看過,免得又出事。林小姐與各位,最好別再各去問不同的人。」
丁拿手指壓住紙下端,沒有讓他把筆一同推來。
「我今天沒請人替我說完。」她說,「若要請,也得先知道這張到底讓你辦哪幾件。」
雪棠把自己的熱臉穩住,請杜留下空白草樣讓她們各自考慮,不將七人已委託作口頭對外宣稱。杜說總要有人把關,她答必要的法律意見可以另問,但交涉的範圍由每位本人決定,不能把所有續稿和往後採訪一同換出去。
「妳還是不信我。」他說。
她望著公事包上熟悉的搭扣。從前他替她帶過借來的書,扣得這樣整齊,那時她只覺得什麼交到他手裡都穩妥。
「我不能替她們信。」她答。
杜停了一下,收起筆。他留下未簽草樣,沒有拿走任何工票;臨走說若又出問題,希望她別只顧自己的文章。這句她沒有反駁成自己毫無責任,送到門邊,只說會繼續處理已帶來的影響。
他下樓後,羅的肩慢慢落下來,說剛才聽見可能吵沒飯,還以為自己又做錯了什麼。
雪棠搖頭,將那張委託草樣放到旁邊,先問她眼前希望報館怎樣做。羅說以後若有人想問,請他到館裡,不要去鋪子堵;退款仍自己去領,不能拿錢的人到最後又變成另一個。
雪棠當面寫好一張短函給鋪裡,說報館採訪事務可直接聯絡春信,不要影響羅正常接活,先讀給她聽。羅拿起筆,改掉其中一句替自己誇很勤快的話,說只要請別人別去,做工好壞留給平日的人看。
丁在旁邊笑,說林小姐今天又給人改了一句。雪棠也笑,請她們儘管改,這張還沒出去,不必先忙著替自己護短。
羅把短函收進袋,答願意自己帶給老闆,出門前終於喝完那杯水。
雪棠送兩人下樓。阿良正要迎面問今天能不能帶她們吃點心,范姨將他拉開半步,說人家還有自己的事。丁回頭,說下回若真有多的,記得留,她不是不要吃,只是今日要趕著找一處新活。
樓梯空下來,雪棠回到小間,把原先擬印的鋪前位置和往來時辰一併刪掉,另換兩句只關於誰看見辦理經過的問題。她的筆仍可以往前,卻不該每到一個人的門口,就當那扇門理所當然為報紙敞著。
「不是來討妳把已印的名字吃回去。」她說,「我只是想,後面能不能少寫一點?」
五月二十一日,春信樓上臨時騰出來的採訪小間,窗開得很高,從外頭看不清誰坐在裡面。雪棠原以為羅來問月底那張答單,聽見這句,先將新稿蓋住,請她慢慢說。
首篇沒有刊羅接活的鋪名與住址,舊相識卻從全名認出了人。前天有人拿報到鋪裡問,聽說她是不是一面拿過惠工的錢,一面替另一家報紙說話。老闆不明白來人要幹什麼,先叫羅別把爭執帶進店。今日她再來,說話時總先看一眼樓梯。
「知道是誰叫他去的嗎?」雪棠問。
羅搖頭。那人沒留姓名,只說聽人講的。她不能因此就說是宋派來,委屈卻也不會因為找不出那個姓名,就少落在羅一天的活裡。
雪棠原先已問過可否全名,也實照答應的範圍寫;此刻她若只拿那張同意記錄出來,兩人間那一小張桌子,大概便再也坐不近了。
「後續先稱羅女士。」她說,「妳哪一段還不願意用,我們再看。」
羅望了她一會,才把水喝下去。
丁玉枝也在,等她說完才開口,說自己仍願寫全名,不過別將眼下每日去哪裡找工、什麼時候在舅母家也寫出。雪棠點頭,將這一項記明,不拿丁肯用全名,勸羅也該更勇敢。
十九日與昨日,她已請七人各回自己對後續刊名的意思。孫、趙、吳、陳、許五位仍只願用姓,回條或當面答覆分別收著,沒有由丁替五人作主。今日羅改了稱呼,她便在只供聯絡的頁上記上日期,另把待刊稿裡可能指向她接活店面的描述一同刪去。
不是刪掉試工半日,也不是改成她已領錢。事實仍可問,哪一條路每天帶她回家,卻不必陪著故事一道出街。
她們還在看引語,杜明澤來了。
范姨先在門口問方不方便。雪棠望向兩位女人,羅問他是誰,聽清是林的舊同學、又替伯父辦事,才說可以進來談,卻把自己的票收回袋裡。
杜沒有先坐,從公事包拿出一張草擬的委託書,說這些人被找麻煩,自己可以出面交涉,七位若願把名簽上,他代去問惠工,比她們一遍遍上門快。
紙上七個名字齊全,委託人處還空著,沒有一個新簽字。他說名字是從惠工本次答覆用的七人名單看來,紙上沒有住址。
雪棠先問這一回由誰委託他來。他說是看老同學忙成這樣,想替她收一收場,不能眼看她每期印下去,別人家的飯都叫吵沒了。
那句話使她臉上一熱。羅沒有向他道謝,低頭看草稿,問自己若簽了,以後還能不能親自說沒拿到錢。
「對外的話先由我統一。」杜說,「報館的續稿也交我看過,免得又出事。林小姐與各位,最好別再各去問不同的人。」
丁拿手指壓住紙下端,沒有讓他把筆一同推來。
「我今天沒請人替我說完。」她說,「若要請,也得先知道這張到底讓你辦哪幾件。」
雪棠把自己的熱臉穩住,請杜留下空白草樣讓她們各自考慮,不將七人已委託作口頭對外宣稱。杜說總要有人把關,她答必要的法律意見可以另問,但交涉的範圍由每位本人決定,不能把所有續稿和往後採訪一同換出去。
「妳還是不信我。」他說。
她望著公事包上熟悉的搭扣。從前他替她帶過借來的書,扣得這樣整齊,那時她只覺得什麼交到他手裡都穩妥。
「我不能替她們信。」她答。
杜停了一下,收起筆。他留下未簽草樣,沒有拿走任何工票;臨走說若又出問題,希望她別只顧自己的文章。這句她沒有反駁成自己毫無責任,送到門邊,只說會繼續處理已帶來的影響。
他下樓後,羅的肩慢慢落下來,說剛才聽見可能吵沒飯,還以為自己又做錯了什麼。
雪棠搖頭,將那張委託草樣放到旁邊,先問她眼前希望報館怎樣做。羅說以後若有人想問,請他到館裡,不要去鋪子堵;退款仍自己去領,不能拿錢的人到最後又變成另一個。
雪棠當面寫好一張短函給鋪裡,說報館採訪事務可直接聯絡春信,不要影響羅正常接活,先讀給她聽。羅拿起筆,改掉其中一句替自己誇很勤快的話,說只要請別人別去,做工好壞留給平日的人看。
丁在旁邊笑,說林小姐今天又給人改了一句。雪棠也笑,請她們儘管改,這張還沒出去,不必先忙著替自己護短。
羅把短函收進袋,答願意自己帶給老闆,出門前終於喝完那杯水。
雪棠送兩人下樓。阿良正要迎面問今天能不能帶她們吃點心,范姨將他拉開半步,說人家還有自己的事。丁回頭,說下回若真有多的,記得留,她不是不要吃,只是今日要趕著找一處新活。
樓梯空下來,雪棠回到小間,把原先擬印的鋪前位置和往來時辰一併刪掉,另換兩句只關於誰看見辦理經過的問題。她的筆仍可以往前,卻不該每到一個人的門口,就當那扇門理所當然為報紙敞著。
— 本章完 —
下一章:第22章 被借走的二十四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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