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余叔的紙庫進了水
余樹生的鞋,先在照片裡變成了兩個深色的影子。
八月二十八日清早,林澄收到他的訊息,圖拍得很低,水漫過門檻,貼地的紙包底下全是暗的。他只寫,紙庫進水,今天不要來取東西。
她立刻打電話。第一通沒接,第二通才聽見他的聲音,後面有人搬桶,也有人叫先把門讓開。余叔說人都出來了,電已停,水還沒退,機器不能開。
「您在哪裡?」
「街口吃早飯這家。老闆讓坐。」
她聽見碗碰桌面,才稍稍鬆下來。自己的店也得先去看,雨打了一夜,門縫有一線濕痕,靠門腳墊吸得沉。她將腳墊移開,和唐沐把紙盒搬到離門遠的高架,架後乾燥,十五套未用內頁逐份看過,沒有沾水。
那九十五個空盒也還乾著。下層櫃裡停用的九十六套舊卡、另一袋封皮,她另墊高保存,沒有趁這個早晨將還要核對的材料扔出去。
唐沐蹲下來擦門檻,抬頭問,她現在最急的是哪一批。林澄翻出新單,是鄰市一個讀書小組為秋季聚會訂的二十四套,十八套大字、六套普通字級,八月二十三日確認,二十四日全款四千五百一十二已收到,原約九月一日寄。
店裡十五套中有六套大字、九套普通字級,她已向余叔訂十二套大字新內頁,總價二百一十六,預付一百零八,原說三十一日取。配完這筆,原本會餘三套普通字級,不是一箱她早就想囤的大貨。
如今那十二套還沒印。缺的不是十五個能被擦乾淨的盒子,是另一間屋子裡,水尚未退去的紙和機器。
她把原本寫著三十一日取件的那一行圈起來,給讀書小組的聯絡人發訊息,說供應出現變動,下午核完會打電話,先不再接這一批的加訂。
前一批九套和三套的收件回覆還在上方。九套的買主十八日報已收,三套那位十九日也回了收到;四套早在十六日面交。林澄核過,將這十六份交付欄收好,不讓它們在自己慌的時候,也變成一群今天還得追的包裹。
上午近十一點,外面主路積水退了,往作坊方向的車能到街口。她給唐沐核好自己回店的時間,掛上午後暫停接待的告示,帶乾毛巾和一雙余叔說穿得下的舊拖鞋,才出門。
吃早飯的小店裡,余叔坐在靠牆那張凳上,褲腳捲到膝下。桌前一碗麵已涼,筷子沒拆。他看見她的袋子,先說自己沒傷,不用這樣跑。
「先換鞋。」她把拖鞋放下,「我還要問您幾件事。」
他低頭去解已經吸飽水的鞋帶,手指按了兩次,結仍緊著。林澄在對面坐下來,沒有伸手搶,等他慢慢解開,才把空袋遞過去。
那雙鞋放進去時,比她想的重。
從小店玻璃能望見作坊門前拉起的繩。水退後留一層灰,門內最下幾包紙已塌,像有人把原來挺直的背,逐個按了下去。余叔說後間地低,排水來不及,先從底下漫進去;他早上只來得及把人帶開,還沒點清到底損多少。
「先別進去。」他看她往那邊望,聲音高了一點,「裡頭還沒確認能開電。」
她坐回去。隔一會,余叔自己也往那道門看,說有一本年輕時做盒子的樣冊,平常壓在最下層抽屜。昨晚還想著,等這一批忙過再整理。
林澄記得他四月給自己看過紙的挺度,兩隻手往中間壓一下,就能聽出不一樣的聲音。她以前總覺得這些屋子只要還在,熟悉的人走進去,就能知道下一步怎麼做。
今天他坐在一碗冷麵前,連那本樣冊還在不在,都只能等。
「我那十二套,先別算日子了。」她說。
余叔抬眼,隨即低下頭。「你預付那筆,沒交東西,我會退。讓我把這裡點清,最晚二號給你。」
她核了一下日期,答應九月二日。他願意再替她問有乾紙、機器正常的同行,卻不敢替人保證能接。她說知道,回去自己談規格和時間。
麵店老闆過來收另一桌的碗,看見沒動的麵,問要不要添點熱湯。余叔點頭。林澄替他將文件挪出一個位置,看那碗麵重新冒出很淡的熱氣,心裡才沒有一直只剩下自己的交期。
他們將今天能確認的訂單和預款寫在一張乾紙上,紙庫損失仍空著,等能安全進去再記。她坐了半小時,起身回店,沒有把那一大片暗下去的紙,拍成一張今天就要人轉發的照片。
下午,讀書小組的聯絡人接起電話,先問,是不是所有二十四份都壞了。林澄說不是,店內十五套乾燥完好,新印的十二套尚未開始,原交寄日已不能照答應的做。
對方說,自己得問其他人。有幾位九月初會出差,原先想一起拿,若往後延,未必還要。林澄握著筆,聽見那邊有人翻日曆,忽然很想說,也許明天就能找到地方印。
她看了眼紙上尚未確定的空欄,將那句話留住,只請對方把需要的日期逐一核清。能分批還是願意等、若不等怎麼退,她晚上會把確定的選擇寫明,不讓一句大家體諒,把別人的行程也泡在水裡。
掛電話時,唐沐已將腳墊洗過,晾在後門風能吹到的地方。店裡仍有乾紙,燈也亮,她卻第一次覺得,這一間小小的屋子,原來有那麼多部分,是由別處的一雙手接過來的。
傍晚,余叔回訊息,說吃過了,今晚住在親戚家,濕鞋已拿出來晾,袋子也攤開了。他還拍了一張桌上乾淨的筷子,像怕她明天又問一遍有沒有吃。
林澄回了好,將手機收進包。周予白在門外等,雨傘偏向她這邊,自己的肩先濕了一角。她伸手把傘柄推回中間,和他並肩站進那一點剛好夠兩人的乾處。
八月二十八日清早,林澄收到他的訊息,圖拍得很低,水漫過門檻,貼地的紙包底下全是暗的。他只寫,紙庫進水,今天不要來取東西。
她立刻打電話。第一通沒接,第二通才聽見他的聲音,後面有人搬桶,也有人叫先把門讓開。余叔說人都出來了,電已停,水還沒退,機器不能開。
「您在哪裡?」
「街口吃早飯這家。老闆讓坐。」
她聽見碗碰桌面,才稍稍鬆下來。自己的店也得先去看,雨打了一夜,門縫有一線濕痕,靠門腳墊吸得沉。她將腳墊移開,和唐沐把紙盒搬到離門遠的高架,架後乾燥,十五套未用內頁逐份看過,沒有沾水。
那九十五個空盒也還乾著。下層櫃裡停用的九十六套舊卡、另一袋封皮,她另墊高保存,沒有趁這個早晨將還要核對的材料扔出去。
唐沐蹲下來擦門檻,抬頭問,她現在最急的是哪一批。林澄翻出新單,是鄰市一個讀書小組為秋季聚會訂的二十四套,十八套大字、六套普通字級,八月二十三日確認,二十四日全款四千五百一十二已收到,原約九月一日寄。
店裡十五套中有六套大字、九套普通字級,她已向余叔訂十二套大字新內頁,總價二百一十六,預付一百零八,原說三十一日取。配完這筆,原本會餘三套普通字級,不是一箱她早就想囤的大貨。
如今那十二套還沒印。缺的不是十五個能被擦乾淨的盒子,是另一間屋子裡,水尚未退去的紙和機器。
她把原本寫著三十一日取件的那一行圈起來,給讀書小組的聯絡人發訊息,說供應出現變動,下午核完會打電話,先不再接這一批的加訂。
前一批九套和三套的收件回覆還在上方。九套的買主十八日報已收,三套那位十九日也回了收到;四套早在十六日面交。林澄核過,將這十六份交付欄收好,不讓它們在自己慌的時候,也變成一群今天還得追的包裹。
上午近十一點,外面主路積水退了,往作坊方向的車能到街口。她給唐沐核好自己回店的時間,掛上午後暫停接待的告示,帶乾毛巾和一雙余叔說穿得下的舊拖鞋,才出門。
吃早飯的小店裡,余叔坐在靠牆那張凳上,褲腳捲到膝下。桌前一碗麵已涼,筷子沒拆。他看見她的袋子,先說自己沒傷,不用這樣跑。
「先換鞋。」她把拖鞋放下,「我還要問您幾件事。」
他低頭去解已經吸飽水的鞋帶,手指按了兩次,結仍緊著。林澄在對面坐下來,沒有伸手搶,等他慢慢解開,才把空袋遞過去。
那雙鞋放進去時,比她想的重。
從小店玻璃能望見作坊門前拉起的繩。水退後留一層灰,門內最下幾包紙已塌,像有人把原來挺直的背,逐個按了下去。余叔說後間地低,排水來不及,先從底下漫進去;他早上只來得及把人帶開,還沒點清到底損多少。
「先別進去。」他看她往那邊望,聲音高了一點,「裡頭還沒確認能開電。」
她坐回去。隔一會,余叔自己也往那道門看,說有一本年輕時做盒子的樣冊,平常壓在最下層抽屜。昨晚還想著,等這一批忙過再整理。
林澄記得他四月給自己看過紙的挺度,兩隻手往中間壓一下,就能聽出不一樣的聲音。她以前總覺得這些屋子只要還在,熟悉的人走進去,就能知道下一步怎麼做。
今天他坐在一碗冷麵前,連那本樣冊還在不在,都只能等。
「我那十二套,先別算日子了。」她說。
余叔抬眼,隨即低下頭。「你預付那筆,沒交東西,我會退。讓我把這裡點清,最晚二號給你。」
她核了一下日期,答應九月二日。他願意再替她問有乾紙、機器正常的同行,卻不敢替人保證能接。她說知道,回去自己談規格和時間。
麵店老闆過來收另一桌的碗,看見沒動的麵,問要不要添點熱湯。余叔點頭。林澄替他將文件挪出一個位置,看那碗麵重新冒出很淡的熱氣,心裡才沒有一直只剩下自己的交期。
他們將今天能確認的訂單和預款寫在一張乾紙上,紙庫損失仍空著,等能安全進去再記。她坐了半小時,起身回店,沒有把那一大片暗下去的紙,拍成一張今天就要人轉發的照片。
下午,讀書小組的聯絡人接起電話,先問,是不是所有二十四份都壞了。林澄說不是,店內十五套乾燥完好,新印的十二套尚未開始,原交寄日已不能照答應的做。
對方說,自己得問其他人。有幾位九月初會出差,原先想一起拿,若往後延,未必還要。林澄握著筆,聽見那邊有人翻日曆,忽然很想說,也許明天就能找到地方印。
她看了眼紙上尚未確定的空欄,將那句話留住,只請對方把需要的日期逐一核清。能分批還是願意等、若不等怎麼退,她晚上會把確定的選擇寫明,不讓一句大家體諒,把別人的行程也泡在水裡。
掛電話時,唐沐已將腳墊洗過,晾在後門風能吹到的地方。店裡仍有乾紙,燈也亮,她卻第一次覺得,這一間小小的屋子,原來有那麼多部分,是由別處的一雙手接過來的。
傍晚,余叔回訊息,說吃過了,今晚住在親戚家,濕鞋已拿出來晾,袋子也攤開了。他還拍了一張桌上乾淨的筷子,像怕她明天又問一遍有沒有吃。
林澄回了好,將手機收進包。周予白在門外等,雨傘偏向她這邊,自己的肩先濕了一角。她伸手把傘柄推回中間,和他並肩站進那一點剛好夠兩人的乾處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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