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第二次扣款,比上個月安靜
十月二十五日,許知遠在出租屋裡聽見扣款提示,手沒有立刻去翻手機。
他正把晾乾的襯衫收進來,袖口在衣架上翻了一圈,像前陣子拍的那段故事又輕輕來了一次。這件倒是乾的,還有太陽曬過的暖意。他摺好放在床上,才去看兩千六百八十元已扣的訊息,將十四期改成十三。
剩下的數字又短了一格,這個月並沒有比較輕鬆。二十日工資七千四照常到帳,十七日晚借器材補拍的個人小案九百元也已結清,車票、傘和多走的一趟路,卻都不是他原先會放進漂亮計畫裡的東西。
他沒有將那九百全說成多賺的。為個人案另計的器材借用費一百八十元已付公司,這是原先申請時說好的費用,不能因為正式直播出了錯,就把前一件事算成從沒發生。
事故重排這週談定了。沈予安與彭靜確認,十月十八日那二十三分鐘不抵一場完整直播,十一月一日保留原定第二場,十一月八日再補第一場,兩場都要做滿四十五分鐘。平台同意六集最後交付從十一月十四日延到二十二日,第四、五、六集改排十一月七日、十四日和二十二日。
重排表放到他面前時,器材和交通多了一行五百七十六元,由公司負擔。原訂含兩場按期完整播出的八百元績效獎金,這一季未達便不發,基本工資照發,晚晴那份也照原約算。許知遠看著被劃去的八百,手指在紙邊停了一會兒,才將自己要補的時段重新寫清。
真正要做的,是週三他已跟晚晴重新走過一次供電、收音、連線和備用手機接入。每個步驟都實試,電池由他充滿,收工時讓她看見狀態,最後兩人一起關櫃門。這些事比一句我以後一定不犯錯慢得多,也不那麼好聽。
今天是休息日。他原本想約晚晴,拿起手機,又先看見行事曆裡明晚那格空白,個人直播本月剩下的場次已重新公告,不必為每個沒開播的晚上補一句自己正在努力。他先打給周大川,問車停在巷口快一週,能不能下午借他的打氣機看輪胎。
大川答可以,提醒自己兩點半要回家,母親買了一只新櫃子,要他去裝,他這個器材租賃老闆今天下午的主要工作是認清哪個板朝外。他笑著答一點到,不占滿。
把車開到大川的小倉庫,許知遠第一次仔細看這裡。三腳架不是整齊站著的漂亮樣子,有兩支正在修,燈線繞在木箱上,牆角放一份已吃完的盒飯。大川找出氣機,自己坐著換一個燈座的接頭,問他還要不要去上海。
他沉默片刻,說還想,但大概得先把自己會的東西做踏實。大川應了一聲,沒有接很大的勸,低頭看自己手裡兩顆長得很像、卻不能互換的螺絲。
「我有時也想把這裡換大點。」大川說,「上個月看一間,租金嚇得我把燈擦得更亮了。」
許知遠笑了,拿布替他擦完另一個燈殼。他以前很容易把留下來的人都想成還沒走成,第一次在大川的倉庫裡,看見有個人並不站在自己去上海的路旁,只是正做自己今天要做的事。
兩點前氣打好,車也試過,他將氣機收回箱。大川真的換了件乾淨衣服,拿手機看母親發來的零件圖,拎工具出門,沒有為了等他的感情故事多坐一下午。
他回租處的路上接到晚晴電話。她在整理下週的素材,找到上次說的蘆葦照片,問是週一拿還是今天。他這次說今天想見,若她方便,自己坐車到她樓下的街角,不進去打擾。
到家先洗手,指甲邊仍有剛才擦燈沾的一點黑。他用舊牙刷慢慢刷,水流過指節,忽然想起父親站在水龍頭前也是這樣,總有一塊油印洗不掉。以前他覺得去見人之前非得洗得乾淨,像沒有碰過任何粗糙的東西,如今看著那一小圈淡灰,倒不再想用袖口遮住。
他換一件洗好的薄外套,將車鑰匙留在桌上,坐公車去赴約。這一趟沒有器材,不用找能停多長時間的車位,車子過橋時,他看見河上剛亮的燈,才知道自己原先為了不顯得窘迫,錯過了多少可以安靜看窗外的路。
傍晚兩人在一家賣文具的小店外碰頭,她將照片放到他手裡,背面只有拍攝日期十月十二日。蘆葦佔了大半,最右邊卻露出他一小片肩,正低頭貼膠布。
「這也叫蘆葦?」
「主要是蘆葦。」她看一眼照片,又看他,「人不是每次都能剪掉。」
他低頭笑,沒再問她為什麼留下自己。今天這個問題太靠近他想問很久的那一句,還沒有一個不拿玩笑遮住的開頭。他先將照片放進包裡的平夾,跟她沿街走到下一個路口,買了兩支普通的鉛筆,一人一支。
晚晴選的是深綠,他留下木頭原色。回家後,他用那支筆將還款表上的十三圈好,沒有在旁邊寫等清完再說。桌燈照到照片裡那一小片肩,原來有人早就看見不那麼好看的自己,還肯替他留一個角。
他正把晾乾的襯衫收進來,袖口在衣架上翻了一圈,像前陣子拍的那段故事又輕輕來了一次。這件倒是乾的,還有太陽曬過的暖意。他摺好放在床上,才去看兩千六百八十元已扣的訊息,將十四期改成十三。
剩下的數字又短了一格,這個月並沒有比較輕鬆。二十日工資七千四照常到帳,十七日晚借器材補拍的個人小案九百元也已結清,車票、傘和多走的一趟路,卻都不是他原先會放進漂亮計畫裡的東西。
他沒有將那九百全說成多賺的。為個人案另計的器材借用費一百八十元已付公司,這是原先申請時說好的費用,不能因為正式直播出了錯,就把前一件事算成從沒發生。
事故重排這週談定了。沈予安與彭靜確認,十月十八日那二十三分鐘不抵一場完整直播,十一月一日保留原定第二場,十一月八日再補第一場,兩場都要做滿四十五分鐘。平台同意六集最後交付從十一月十四日延到二十二日,第四、五、六集改排十一月七日、十四日和二十二日。
重排表放到他面前時,器材和交通多了一行五百七十六元,由公司負擔。原訂含兩場按期完整播出的八百元績效獎金,這一季未達便不發,基本工資照發,晚晴那份也照原約算。許知遠看著被劃去的八百,手指在紙邊停了一會兒,才將自己要補的時段重新寫清。
真正要做的,是週三他已跟晚晴重新走過一次供電、收音、連線和備用手機接入。每個步驟都實試,電池由他充滿,收工時讓她看見狀態,最後兩人一起關櫃門。這些事比一句我以後一定不犯錯慢得多,也不那麼好聽。
今天是休息日。他原本想約晚晴,拿起手機,又先看見行事曆裡明晚那格空白,個人直播本月剩下的場次已重新公告,不必為每個沒開播的晚上補一句自己正在努力。他先打給周大川,問車停在巷口快一週,能不能下午借他的打氣機看輪胎。
大川答可以,提醒自己兩點半要回家,母親買了一只新櫃子,要他去裝,他這個器材租賃老闆今天下午的主要工作是認清哪個板朝外。他笑著答一點到,不占滿。
把車開到大川的小倉庫,許知遠第一次仔細看這裡。三腳架不是整齊站著的漂亮樣子,有兩支正在修,燈線繞在木箱上,牆角放一份已吃完的盒飯。大川找出氣機,自己坐著換一個燈座的接頭,問他還要不要去上海。
他沉默片刻,說還想,但大概得先把自己會的東西做踏實。大川應了一聲,沒有接很大的勸,低頭看自己手裡兩顆長得很像、卻不能互換的螺絲。
「我有時也想把這裡換大點。」大川說,「上個月看一間,租金嚇得我把燈擦得更亮了。」
許知遠笑了,拿布替他擦完另一個燈殼。他以前很容易把留下來的人都想成還沒走成,第一次在大川的倉庫裡,看見有個人並不站在自己去上海的路旁,只是正做自己今天要做的事。
兩點前氣打好,車也試過,他將氣機收回箱。大川真的換了件乾淨衣服,拿手機看母親發來的零件圖,拎工具出門,沒有為了等他的感情故事多坐一下午。
他回租處的路上接到晚晴電話。她在整理下週的素材,找到上次說的蘆葦照片,問是週一拿還是今天。他這次說今天想見,若她方便,自己坐車到她樓下的街角,不進去打擾。
到家先洗手,指甲邊仍有剛才擦燈沾的一點黑。他用舊牙刷慢慢刷,水流過指節,忽然想起父親站在水龍頭前也是這樣,總有一塊油印洗不掉。以前他覺得去見人之前非得洗得乾淨,像沒有碰過任何粗糙的東西,如今看著那一小圈淡灰,倒不再想用袖口遮住。
他換一件洗好的薄外套,將車鑰匙留在桌上,坐公車去赴約。這一趟沒有器材,不用找能停多長時間的車位,車子過橋時,他看見河上剛亮的燈,才知道自己原先為了不顯得窘迫,錯過了多少可以安靜看窗外的路。
傍晚兩人在一家賣文具的小店外碰頭,她將照片放到他手裡,背面只有拍攝日期十月十二日。蘆葦佔了大半,最右邊卻露出他一小片肩,正低頭貼膠布。
「這也叫蘆葦?」
「主要是蘆葦。」她看一眼照片,又看他,「人不是每次都能剪掉。」
他低頭笑,沒再問她為什麼留下自己。今天這個問題太靠近他想問很久的那一句,還沒有一個不拿玩笑遮住的開頭。他先將照片放進包裡的平夾,跟她沿街走到下一個路口,買了兩支普通的鉛筆,一人一支。
晚晴選的是深綠,他留下木頭原色。回家後,他用那支筆將還款表上的十三圈好,沒有在旁邊寫等清完再說。桌燈照到照片裡那一小片肩,原來有人早就看見不那麼好看的自己,還肯替他留一個角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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