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下班了,這次一起走
五月六日下午五點四十,知夏發來一句:我下班了。
我還在文化中心,把最後一段收音標完,存好,合上機器。唐薇問那張海報明天能不能補一個近景,我把時段跟她確認好,才拿起自己的包。
六點,我也回了她一句:出門。
手機螢幕很亮,跟一年前我在更衣室看見那段九秒語音時差不多。那時她剛從海川南站出來,還不知道湯包會漏;我剛下夜班,帽子在額頭壓出一圈紅,抱著一盒豆漿,坐過了第一班車。
今天我額頭上沒有那圈印,包裡卻還有原來那支藍筆。筆帽兩個凹口被我摸得更平一點,它寫過的問題,不全是能立刻有答案的。現在也拿來記明天幾點拍攝、哪個人說話喜歡慢一點。
港中的舊球場依舊在星期三傍晚開給校友。門口登記好,我走進去,看見知夏站在那棵香樟下,抱著球,低頭把鞋帶重新繫緊。
「先說好,不笑。」她說。
「先投進再談條件。」
她抬眼,笑著把球往地上一拍,朝籃下走。第一球擦框,第二球進了,第三球投遠一點,落地後彈到我腳邊。我撿起來,數給她聽,她問我有沒有少算,我說沒有,今天很公正。
她走過來,額角有一點汗。我把水遞給她,手指碰到,她就順勢握了一下,像這件事已經可以在一個很普通的傍晚發生,不必等電影散場,也不必等誰終於問到最後一句。
我也試投一球,球碰到框底,掉得很直接。她把笑忍了一秒,我轉頭看她,她立刻說,這球聲音很響。
我追過去打她手臂,她抱著球躲,兩個人繞了半個場,最後都喘著氣停下。我忽然想,她高中時總愛問我站哪裡,也許不只是要有人替她拿水,也想一回頭,就看見我也在笑。
那件事晚了這麼多年,我們還是趕上了現在這一次。
我坐下喝水,看她又去撿一個滾遠的球。她背影還是很直,跑起來卻會回頭看路,沒有從前那樣,覺得自己哪裡都能一步跨過去。我叫她慢一點,她舉手表示知道,真的把球抱回來,坐在我旁邊。
「剛才那一球,投得挺好。」我說。
她看著我,像在等後半句。我沒補一個笑話,她反倒先不好意思,說今天太陽是不是從另一邊下山。我拿水瓶碰她一下,叫她好好收著。以前我怕誇得太真,她會聽出我一直在看;現在她已經知道,我也可以把那句好好說完。
她低頭轉了轉瓶蓋,過了一會兒,笑著回我,謝謝。聲音很輕,我卻聽得很清楚。
坐到場邊,我問她海川的工作這幾週適不適應。她說公交路線已經熟了,有一個客戶改期很勤,每次得先問清影響誰,不能自己答一句都能配合。我說聽起來很像我拍片,她說所以才知道,我們兩個都不用裝得什麼都能。
這句沒有替往後每個忙碌的日子請假,只是今天她真的把手裡的工作交完,來到這裡。我也真的留了一個星期三,沒有等到什麼都不缺,才允許自己把時間拿出來用。
我媽中午給我發過四月底那筆還款的確認,餘額還是一萬八,五月底再接著還。生活沒有突然鬆到哪裡去,我卻已經不會把這個數字,當成自己能不能喜歡誰、敢不敢換一種活法的批准。
知夏坐在旁邊,問我在笑什麼。
我說想起我媽現在給妳發消息,比給我還準時。她把手機翻過來,今天果然有一句,家裡那盒餡餅先吃,別放壞。我看完笑出聲,她說我已經吃了,妳不用再查。
「我沒查。我是怕她把妳也養得不敢說自己吃飽。」
她看了我一會兒,說現在能說。我點頭,把那句收進心裡,跟五月那張未簽的紙放在不同的地方。做錯的事不需要改名,後來真的做過的,也可以慢慢留下。
天色暗下來,操場旁的燈一盞盞亮。幾個年輕人抱球進來,我們把場地讓出,走到樹下穿好外套。知夏替我抖掉背後一片葉子,我拉住她手腕,問今天去哪裡吃飯。
「去我那裡?」她說,「我買了麵。這次知道水開了再下。」
我本來要笑,忽然想到她租屋窗邊那盆小薄荷,還有我從螢幕裡看過很多次的杯墊。現在走過兩條街就能到,不需要先把想念縮成一張照片。
「好。別把劉姐分的薄荷全剪進去。」
「留兩片行不行?」
「妳先讓麵別黏成毯子。」
她笑著答應,把球放回校友借用的架子,跟我一起走出校門。沒有誰還要跑回辦公室,替剛才那一個鐘頭補一份不肯關掉的待辦。我們各有明天的班,也各自知道,今天已經可以做到這裡。
街口那盞燈轉綠,我們並肩走過去。她的手指慢慢扣進我的,我握好,沒有再把一句想陪她走遠一點,改成別的話。
「知夏,」我叫她,「下班快樂。」
她偏頭看我,眼裡有很明亮的笑。
「妳也是,予棠。」
我們沿著回去煮麵的那條路走,風從身旁吹過,帶一點很淡的樹葉味。今晚不必隔著手機說晚安,我想告訴她的話,可以等到碗放上桌,坐到她身邊,再慢慢講完。
我還在文化中心,把最後一段收音標完,存好,合上機器。唐薇問那張海報明天能不能補一個近景,我把時段跟她確認好,才拿起自己的包。
六點,我也回了她一句:出門。
手機螢幕很亮,跟一年前我在更衣室看見那段九秒語音時差不多。那時她剛從海川南站出來,還不知道湯包會漏;我剛下夜班,帽子在額頭壓出一圈紅,抱著一盒豆漿,坐過了第一班車。
今天我額頭上沒有那圈印,包裡卻還有原來那支藍筆。筆帽兩個凹口被我摸得更平一點,它寫過的問題,不全是能立刻有答案的。現在也拿來記明天幾點拍攝、哪個人說話喜歡慢一點。
港中的舊球場依舊在星期三傍晚開給校友。門口登記好,我走進去,看見知夏站在那棵香樟下,抱著球,低頭把鞋帶重新繫緊。
「先說好,不笑。」她說。
「先投進再談條件。」
她抬眼,笑著把球往地上一拍,朝籃下走。第一球擦框,第二球進了,第三球投遠一點,落地後彈到我腳邊。我撿起來,數給她聽,她問我有沒有少算,我說沒有,今天很公正。
她走過來,額角有一點汗。我把水遞給她,手指碰到,她就順勢握了一下,像這件事已經可以在一個很普通的傍晚發生,不必等電影散場,也不必等誰終於問到最後一句。
我也試投一球,球碰到框底,掉得很直接。她把笑忍了一秒,我轉頭看她,她立刻說,這球聲音很響。
我追過去打她手臂,她抱著球躲,兩個人繞了半個場,最後都喘著氣停下。我忽然想,她高中時總愛問我站哪裡,也許不只是要有人替她拿水,也想一回頭,就看見我也在笑。
那件事晚了這麼多年,我們還是趕上了現在這一次。
我坐下喝水,看她又去撿一個滾遠的球。她背影還是很直,跑起來卻會回頭看路,沒有從前那樣,覺得自己哪裡都能一步跨過去。我叫她慢一點,她舉手表示知道,真的把球抱回來,坐在我旁邊。
「剛才那一球,投得挺好。」我說。
她看著我,像在等後半句。我沒補一個笑話,她反倒先不好意思,說今天太陽是不是從另一邊下山。我拿水瓶碰她一下,叫她好好收著。以前我怕誇得太真,她會聽出我一直在看;現在她已經知道,我也可以把那句好好說完。
她低頭轉了轉瓶蓋,過了一會兒,笑著回我,謝謝。聲音很輕,我卻聽得很清楚。
坐到場邊,我問她海川的工作這幾週適不適應。她說公交路線已經熟了,有一個客戶改期很勤,每次得先問清影響誰,不能自己答一句都能配合。我說聽起來很像我拍片,她說所以才知道,我們兩個都不用裝得什麼都能。
這句沒有替往後每個忙碌的日子請假,只是今天她真的把手裡的工作交完,來到這裡。我也真的留了一個星期三,沒有等到什麼都不缺,才允許自己把時間拿出來用。
我媽中午給我發過四月底那筆還款的確認,餘額還是一萬八,五月底再接著還。生活沒有突然鬆到哪裡去,我卻已經不會把這個數字,當成自己能不能喜歡誰、敢不敢換一種活法的批准。
知夏坐在旁邊,問我在笑什麼。
我說想起我媽現在給妳發消息,比給我還準時。她把手機翻過來,今天果然有一句,家裡那盒餡餅先吃,別放壞。我看完笑出聲,她說我已經吃了,妳不用再查。
「我沒查。我是怕她把妳也養得不敢說自己吃飽。」
她看了我一會兒,說現在能說。我點頭,把那句收進心裡,跟五月那張未簽的紙放在不同的地方。做錯的事不需要改名,後來真的做過的,也可以慢慢留下。
天色暗下來,操場旁的燈一盞盞亮。幾個年輕人抱球進來,我們把場地讓出,走到樹下穿好外套。知夏替我抖掉背後一片葉子,我拉住她手腕,問今天去哪裡吃飯。
「去我那裡?」她說,「我買了麵。這次知道水開了再下。」
我本來要笑,忽然想到她租屋窗邊那盆小薄荷,還有我從螢幕裡看過很多次的杯墊。現在走過兩條街就能到,不需要先把想念縮成一張照片。
「好。別把劉姐分的薄荷全剪進去。」
「留兩片行不行?」
「妳先讓麵別黏成毯子。」
她笑著答應,把球放回校友借用的架子,跟我一起走出校門。沒有誰還要跑回辦公室,替剛才那一個鐘頭補一份不肯關掉的待辦。我們各有明天的班,也各自知道,今天已經可以做到這裡。
街口那盞燈轉綠,我們並肩走過去。她的手指慢慢扣進我的,我握好,沒有再把一句想陪她走遠一點,改成別的話。
「知夏,」我叫她,「下班快樂。」
她偏頭看我,眼裡有很明亮的笑。
「妳也是,予棠。」
我們沿著回去煮麵的那條路走,風從身旁吹過,帶一點很淡的樹葉味。今晚不必隔著手機說晚安,我想告訴她的話,可以等到碗放上桌,坐到她身邊,再慢慢講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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