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妳可以自己決定哪一天回家
十二月二十四日,林稚拒絕了母親的一班高鐵。
不是拒絕回去,是母親看好了二十七日傍晚的票,說這樣能多住兩夜,連做什麼菜都順手列了一遍。林那天有不能挪的交稿,二十八日晚也已和蘇約好,便說自己想二十九日出發,一月一日回,先核手上的工作,再買票。
十一月搬家後,林已在一次電話裡告訴母親,自己與蘇重新在一起,沒有要搬去同住。母親當時沒多說,今天在那頭停了一會兒,問是不是因為她。
林的手放在新桌上,指腹摸過那一道已看習慣的木紋。她很容易在這個問題裡先聽見控訴,隨即要把蘇整個護到自己身後,好像只要說一句不是,這段感情就沒有給家裡添麻煩。
「也因為她。」林說,「我和她約了飯,想吃完再回去。但二十七日還有工作,不是只為這一件。」
母親說一頓飯哪天不能吃。林沒有立刻回,陪妳也是哪天都可以。她看見那句話已到了嘴邊,尖得很熟悉,能使自己短暫站得高一點,然後讓電話另一端的人也開始找更尖的話。
她說,我想回去,不然不會在這裡和妳核哪天。
那邊傳來水開的聲音。母親離開了一下,回來後問二十九日幾點能到,林說先看票,買好就發,不要現在去車站等。母親哼了一聲,說誰有空現在等妳。
掛斷前,她又問,那個蘇清嵐過年回不回去。
林說不知道她到時的排班,她要自己決定,妳如果想問我會不會帶人回來,可以直接問。母親半天沒出聲,末了說先把妳自己這回的票買好。
林答好,沒有趁這個空檔替任何人應下春節。
午間她核完交付安排,訂好二十九日的去程與一月一日的回程,將實際車次發給母親。母親回了知道,另問薄毯是不是還用得上。她說用得上,放在椅背,晚上坐久了正好披一下。
她摸了摸椅背上的那層布,想起八月車站裡母親把它遞過來的樣子。那時沒有說完的話,到今天也還沒全說好。可這條毯子已跟著她換過一個住處,母親也終於能在一句普通問話裡,叫對蘇的名字。
下午,她先前寄過舊文更正的兩個轉載端,其中一個回了信。一個已在原轉載處加上作者更正連結,林由公開頁核到;另一個始終沒有回,她仍只能說這一處的結果,不把對方沉默當作已刪,也不每日追著每個人證明自己現在不同。
她在個人號的更正記錄裡添了實際情況,然後打開今天到期的稿。
那是一篇家居用品的文字,客戶想在最後加上「真正愛妳的人,不會讓妳一直將就」。林盯著那句話,看了好一會兒,改成商品確實能說清的尺寸與使用情境,另附一句給對接人:不以親密關係判斷替代產品說明。
對方下午回了,可以,標題還要再短。
林把標題縮短,按約交出。這一回沒有因為她說了不,便失去整份工作,也沒有誰特意感謝她使行業更好。她只是完成一篇不再那麼順手、卻依然能做下去的稿。
下班後,她和小溪通話,核二十六日已約好的晚飯。小溪說那天自己會先看一場展,可能有半小時對不上,能不能改七點。林說能,自己六點半下班,慢慢過去。
「不要又提前到,坐著替我想整套人生。」小溪說。
「我可以先點菜嗎?」
「妳這個倒可以。」
兩人笑起來。林問上次那兩顆鈕扣還在不在,小溪說早就放進要給她的袋子,裡面另有一個不知誰的夾子,見面自己認。新住處沒有使她們失去聯絡,也沒有理由要求小溪永遠在那間客廳,等自己關掉電腦。
入夜,窗外有年末的裝飾燈,時亮時暗。林沒有將它拍進個人號,坐回桌邊,翻出八月那封沒寄出的信。
裡面有幾句話,現在讀起來仍使她有些發窘。她曾寫,想坐下來,對彼此說一些不為了贏的話。實際上十二月一日晚,她依然生氣,還站在地鐵口想用三個字讓人知道自己有多疼。後來坐下了,也沒有每一句都說得那麼好。
她沒把信刪掉,也沒寄給蘇,要求對方重新陪她走一遍八月。她只在檔案後面加了日期,寫今天仍會問,但不必每一個為什麼都只能以分開作結。
手機跳出邱禾的消息,是來問七月那篇專題裡自己的化名還能否保持原樣。最近有人問可不可以再訪,邱禾不想。
林回覆自己這裡未改公開範圍,若是新採訪,對方需要另問妳,妳可以直接不答應;也說自己沒有將聯絡方式提供出去。邱禾回了謝謝,沒交代生活有什麼新成績,林也沒趁機問打版班報了嗎。
她把對話留在那裡。那位受訪者的今年並不需要由她補寫一個漂亮下落,才配得上七月已公開的那些日子。
九點,蘇問二十八日帶什麼菜過來。林想了想,說帶妳自己就好,隨即又發一條,還是帶點青菜吧,我怕我忘了買。
蘇回一個笑臉,問母親的行程核好了嗎。
林將已買好的日期告訴她,問妳那邊呢。蘇說年末仍有班,父親約好另一晚通電話,沒答應回去住;弟弟在餐館忙,自己準備等他歇過這一陣再吃飯。
她們沒有比誰為這頓飯推掉更多事。林將手機靠在水杯旁,和蘇打了一小會兒電話。對方那邊有人在用共用廚房,鍋鏟聲斷斷續續,蘇的聲音夾在中間,不像一個能替她決定何日回家的人。
林忽然覺得很喜歡,便直接說了。
電話那頭靜了一瞬,蘇低低笑起來,問怎麼突然。林說沒怎麼,就是想說。她披好薄毯,等對方也說完,才將今晚真正剩下的一點工作,安安穩穩做完。
不是拒絕回去,是母親看好了二十七日傍晚的票,說這樣能多住兩夜,連做什麼菜都順手列了一遍。林那天有不能挪的交稿,二十八日晚也已和蘇約好,便說自己想二十九日出發,一月一日回,先核手上的工作,再買票。
十一月搬家後,林已在一次電話裡告訴母親,自己與蘇重新在一起,沒有要搬去同住。母親當時沒多說,今天在那頭停了一會兒,問是不是因為她。
林的手放在新桌上,指腹摸過那一道已看習慣的木紋。她很容易在這個問題裡先聽見控訴,隨即要把蘇整個護到自己身後,好像只要說一句不是,這段感情就沒有給家裡添麻煩。
「也因為她。」林說,「我和她約了飯,想吃完再回去。但二十七日還有工作,不是只為這一件。」
母親說一頓飯哪天不能吃。林沒有立刻回,陪妳也是哪天都可以。她看見那句話已到了嘴邊,尖得很熟悉,能使自己短暫站得高一點,然後讓電話另一端的人也開始找更尖的話。
她說,我想回去,不然不會在這裡和妳核哪天。
那邊傳來水開的聲音。母親離開了一下,回來後問二十九日幾點能到,林說先看票,買好就發,不要現在去車站等。母親哼了一聲,說誰有空現在等妳。
掛斷前,她又問,那個蘇清嵐過年回不回去。
林說不知道她到時的排班,她要自己決定,妳如果想問我會不會帶人回來,可以直接問。母親半天沒出聲,末了說先把妳自己這回的票買好。
林答好,沒有趁這個空檔替任何人應下春節。
午間她核完交付安排,訂好二十九日的去程與一月一日的回程,將實際車次發給母親。母親回了知道,另問薄毯是不是還用得上。她說用得上,放在椅背,晚上坐久了正好披一下。
她摸了摸椅背上的那層布,想起八月車站裡母親把它遞過來的樣子。那時沒有說完的話,到今天也還沒全說好。可這條毯子已跟著她換過一個住處,母親也終於能在一句普通問話裡,叫對蘇的名字。
下午,她先前寄過舊文更正的兩個轉載端,其中一個回了信。一個已在原轉載處加上作者更正連結,林由公開頁核到;另一個始終沒有回,她仍只能說這一處的結果,不把對方沉默當作已刪,也不每日追著每個人證明自己現在不同。
她在個人號的更正記錄裡添了實際情況,然後打開今天到期的稿。
那是一篇家居用品的文字,客戶想在最後加上「真正愛妳的人,不會讓妳一直將就」。林盯著那句話,看了好一會兒,改成商品確實能說清的尺寸與使用情境,另附一句給對接人:不以親密關係判斷替代產品說明。
對方下午回了,可以,標題還要再短。
林把標題縮短,按約交出。這一回沒有因為她說了不,便失去整份工作,也沒有誰特意感謝她使行業更好。她只是完成一篇不再那麼順手、卻依然能做下去的稿。
下班後,她和小溪通話,核二十六日已約好的晚飯。小溪說那天自己會先看一場展,可能有半小時對不上,能不能改七點。林說能,自己六點半下班,慢慢過去。
「不要又提前到,坐著替我想整套人生。」小溪說。
「我可以先點菜嗎?」
「妳這個倒可以。」
兩人笑起來。林問上次那兩顆鈕扣還在不在,小溪說早就放進要給她的袋子,裡面另有一個不知誰的夾子,見面自己認。新住處沒有使她們失去聯絡,也沒有理由要求小溪永遠在那間客廳,等自己關掉電腦。
入夜,窗外有年末的裝飾燈,時亮時暗。林沒有將它拍進個人號,坐回桌邊,翻出八月那封沒寄出的信。
裡面有幾句話,現在讀起來仍使她有些發窘。她曾寫,想坐下來,對彼此說一些不為了贏的話。實際上十二月一日晚,她依然生氣,還站在地鐵口想用三個字讓人知道自己有多疼。後來坐下了,也沒有每一句都說得那麼好。
她沒把信刪掉,也沒寄給蘇,要求對方重新陪她走一遍八月。她只在檔案後面加了日期,寫今天仍會問,但不必每一個為什麼都只能以分開作結。
手機跳出邱禾的消息,是來問七月那篇專題裡自己的化名還能否保持原樣。最近有人問可不可以再訪,邱禾不想。
林回覆自己這裡未改公開範圍,若是新採訪,對方需要另問妳,妳可以直接不答應;也說自己沒有將聯絡方式提供出去。邱禾回了謝謝,沒交代生活有什麼新成績,林也沒趁機問打版班報了嗎。
她把對話留在那裡。那位受訪者的今年並不需要由她補寫一個漂亮下落,才配得上七月已公開的那些日子。
九點,蘇問二十八日帶什麼菜過來。林想了想,說帶妳自己就好,隨即又發一條,還是帶點青菜吧,我怕我忘了買。
蘇回一個笑臉,問母親的行程核好了嗎。
林將已買好的日期告訴她,問妳那邊呢。蘇說年末仍有班,父親約好另一晚通電話,沒答應回去住;弟弟在餐館忙,自己準備等他歇過這一陣再吃飯。
她們沒有比誰為這頓飯推掉更多事。林將手機靠在水杯旁,和蘇打了一小會兒電話。對方那邊有人在用共用廚房,鍋鏟聲斷斷續續,蘇的聲音夾在中間,不像一個能替她決定何日回家的人。
林忽然覺得很喜歡,便直接說了。
電話那頭靜了一瞬,蘇低低笑起來,問怎麼突然。林說沒怎麼,就是想說。她披好薄毯,等對方也說完,才將今晚真正剩下的一點工作,安安穩穩做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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