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一場她可以缺席的飯
蘇清嵐把魚翻壞了。
十月十八日傍晚,她站在父親的廚房,鍋鏟底下粘著半張魚皮,父親在旁邊說火太大,說完又想伸手,被鍋沿的熱氣逼退了一點。
「妳以前也不大會。」
她本想反駁,忽然想不起自己上次在這間廚房煎魚是幾年前,便把話咽回去。蘇明嶼從外面回來,探頭看了一眼,說餐館裡這樣的可以留給自己吃。父親瞪他,他已將買來的熟食擺上桌。
這一頓是十天前約的。父親說想一起吃飯,蘇先核自己的休息日,弟弟也換好了當天的班,三個人才定在今晚。她沒有臨時趕回來,讓誰覺得自己吃不上飯便能叫女兒回家。
十一日的電話裡,她已告訴父親,自己與林稚重新在一起了。父親安靜很久,最後說那叫她一起來。那個她被放得很輕,像一個不知道該擺在哪裡的稱呼。
十二日看房後,蘇當面問林,要不要十八日一起回去。林說這次先不去,也不需要另換一天遷就自己。蘇點頭,仍舊照原來的日子回來。
她答應時確實有一點失落。那點失落到了今晚還在,卻不能用來替林多添一把碗筷,或者先告訴家裡她以後總會來。
父親見她只拿三個碗,問林稚是不是還有氣。
「她這次不想來。」蘇說。
「我又沒說她什麼。」
鍋裡的油又響了一聲。蘇把火關小,將那條魚終於盛起來。她找了個小些的盤子,沒能遮住破掉的地方,只好原樣端出去。
「不是每次不來,都要先有人說錯話。」
父親沒再接,轉頭去找醋。
飯桌上先談了弟弟的工作。明嶼說自己在學熱菜,這個月幾次輪到後廚,手背燙了個小印,已好了。蘇下意識想拉近看,他說真好了,伸手拿筷子,便把話題帶到餐館新來那個總分不清兩種豆腐的學徒。
父親聽著笑了一聲。蘇才發現自己已很久沒有在家裡聽見這樣的笑,短短的,還帶一點他不願表現得太高興的收斂。
魚很鹹。三人各吃了一口,彼此看著,都沒有先評。
「醋放在哪?」弟弟問。
父親說魚鹹關醋什麼事,他說我想假裝是醋的問題。蘇終於笑了,把盤子往中間推,叫他少吃點,還有別的菜。
吃到一半,父親問起房子的事。她說以前那筆認購退出已辦完,六月錢收齊,林出的本金也已全部退回去,現在兩人各自租屋。父親說那還折騰什麼,租來租去都替別人還錢,說到一半,看了她一眼。
蘇的筷子停住。她曾經也是這樣把一句很順口的話放到林面前,然後用自己早已付出的款,讓別人連想一想都顯得不切實際。
「我那時先簽了,才回頭叫她一起想辦法。」她說,「不是她膽子小,也不是你的事逼得我只能那樣。」
父親低頭夾了一塊魚,筷子碰到骨頭,沒夾起來。
他過了一會兒說,妳不用每次回來都提。
「我今天不是回來算帳。你剛才問,我才說。」
她說完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衝,隨即重新叫了一聲爸,將語氣放平。她在門店對難纏的客人有那麼多耐心,對父親卻常常只剩要贏的那口氣。可放平聲音並不等於把剛才的話收回去。
父親將碗往前挪了挪,說自己也沒想到兩個女人還能回頭過日子。弟弟正喝湯,差點嗆到,抽了紙,沒替任何人把這句話裝成祝福。
「我現在就是跟她過自己的日子。」蘇說,「不是要她來讓你看過才算。」
父親的臉有些沉。她也並不好受,桌上明明有三樣熱菜,胃裡卻一陣發空。她曾想像父親能親口說,只要妳高興就好。此刻那句話沒有出現,她必須將這一頓繼續吃下去,而不是帶著一個更懂事的林稚來替自己把它換到手。
弟弟問父親,窗邊那盆植物是不是又澆太多水。父親立刻說沒有,兩人為葉子發黃爭了幾句,飯桌總算往別處去了。蘇吃完自己碗裡的飯,沒有趁著緩和,替林答應過年。
洗碗時,父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說那個人的名字,自己記得。
蘇的手浸在溫水裡,停了停。她回頭嗯了一聲,沒有忙著打電話給林,請她趁現在說兩句。
父親又問她搭哪班車,蘇說已買好晚上的票,今晚不住。這次他沒勸,只說外面開始冷了,別又穿那麼薄。她低頭看自己已經穿上的外套,想笑,忍了一下還是笑出來。
「爸,我不是二十歲了。」
父親說知道,轉頭走了。她繼續洗那只裝壞魚的盤子,指腹摸到一點沒刷乾淨的油,不知為什麼,心裡那塊很硬的地方,慢慢疼了起來。
出門前,弟弟把一盒熟食塞給她,說買了太多,自己帶另一盒回去,明天不必再煮。她問最近是不是很累,他說累,但那個熱菜的位置自己還想試試,不想她一聽累就叫自己換工作。
蘇把提袋換到另一隻手,說知道了。
回程車上,她給林發消息,說飯吃過了,魚被我煎破,還特別鹹。林過了一會兒回,那妳吃飽了嗎。
她看著那一行字,忽然很想聽聲音,便問現在能不能打五分鐘。林說可以,正在把看房的照片分類。
蘇戴上耳機,先講那條魚,講弟弟的豆腐笑話,也講父親仍有些不好聽的話。她沒有把記得名字說成已經接受,更沒說若妳來一定會不同。
林聽完,問妳下車後是不是還要走一段。
她說是。
「那到家告訴我。」
車窗映出她的臉。蘇伸手將耳機按穩,答了好,等那五分鐘真的過去,才帶著一盒普通的剩菜,掛掉電話。
十月十八日傍晚,她站在父親的廚房,鍋鏟底下粘著半張魚皮,父親在旁邊說火太大,說完又想伸手,被鍋沿的熱氣逼退了一點。
「妳以前也不大會。」
她本想反駁,忽然想不起自己上次在這間廚房煎魚是幾年前,便把話咽回去。蘇明嶼從外面回來,探頭看了一眼,說餐館裡這樣的可以留給自己吃。父親瞪他,他已將買來的熟食擺上桌。
這一頓是十天前約的。父親說想一起吃飯,蘇先核自己的休息日,弟弟也換好了當天的班,三個人才定在今晚。她沒有臨時趕回來,讓誰覺得自己吃不上飯便能叫女兒回家。
十一日的電話裡,她已告訴父親,自己與林稚重新在一起了。父親安靜很久,最後說那叫她一起來。那個她被放得很輕,像一個不知道該擺在哪裡的稱呼。
十二日看房後,蘇當面問林,要不要十八日一起回去。林說這次先不去,也不需要另換一天遷就自己。蘇點頭,仍舊照原來的日子回來。
她答應時確實有一點失落。那點失落到了今晚還在,卻不能用來替林多添一把碗筷,或者先告訴家裡她以後總會來。
父親見她只拿三個碗,問林稚是不是還有氣。
「她這次不想來。」蘇說。
「我又沒說她什麼。」
鍋裡的油又響了一聲。蘇把火關小,將那條魚終於盛起來。她找了個小些的盤子,沒能遮住破掉的地方,只好原樣端出去。
「不是每次不來,都要先有人說錯話。」
父親沒再接,轉頭去找醋。
飯桌上先談了弟弟的工作。明嶼說自己在學熱菜,這個月幾次輪到後廚,手背燙了個小印,已好了。蘇下意識想拉近看,他說真好了,伸手拿筷子,便把話題帶到餐館新來那個總分不清兩種豆腐的學徒。
父親聽著笑了一聲。蘇才發現自己已很久沒有在家裡聽見這樣的笑,短短的,還帶一點他不願表現得太高興的收斂。
魚很鹹。三人各吃了一口,彼此看著,都沒有先評。
「醋放在哪?」弟弟問。
父親說魚鹹關醋什麼事,他說我想假裝是醋的問題。蘇終於笑了,把盤子往中間推,叫他少吃點,還有別的菜。
吃到一半,父親問起房子的事。她說以前那筆認購退出已辦完,六月錢收齊,林出的本金也已全部退回去,現在兩人各自租屋。父親說那還折騰什麼,租來租去都替別人還錢,說到一半,看了她一眼。
蘇的筷子停住。她曾經也是這樣把一句很順口的話放到林面前,然後用自己早已付出的款,讓別人連想一想都顯得不切實際。
「我那時先簽了,才回頭叫她一起想辦法。」她說,「不是她膽子小,也不是你的事逼得我只能那樣。」
父親低頭夾了一塊魚,筷子碰到骨頭,沒夾起來。
他過了一會兒說,妳不用每次回來都提。
「我今天不是回來算帳。你剛才問,我才說。」
她說完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衝,隨即重新叫了一聲爸,將語氣放平。她在門店對難纏的客人有那麼多耐心,對父親卻常常只剩要贏的那口氣。可放平聲音並不等於把剛才的話收回去。
父親將碗往前挪了挪,說自己也沒想到兩個女人還能回頭過日子。弟弟正喝湯,差點嗆到,抽了紙,沒替任何人把這句話裝成祝福。
「我現在就是跟她過自己的日子。」蘇說,「不是要她來讓你看過才算。」
父親的臉有些沉。她也並不好受,桌上明明有三樣熱菜,胃裡卻一陣發空。她曾想像父親能親口說,只要妳高興就好。此刻那句話沒有出現,她必須將這一頓繼續吃下去,而不是帶著一個更懂事的林稚來替自己把它換到手。
弟弟問父親,窗邊那盆植物是不是又澆太多水。父親立刻說沒有,兩人為葉子發黃爭了幾句,飯桌總算往別處去了。蘇吃完自己碗裡的飯,沒有趁著緩和,替林答應過年。
洗碗時,父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說那個人的名字,自己記得。
蘇的手浸在溫水裡,停了停。她回頭嗯了一聲,沒有忙著打電話給林,請她趁現在說兩句。
父親又問她搭哪班車,蘇說已買好晚上的票,今晚不住。這次他沒勸,只說外面開始冷了,別又穿那麼薄。她低頭看自己已經穿上的外套,想笑,忍了一下還是笑出來。
「爸,我不是二十歲了。」
父親說知道,轉頭走了。她繼續洗那只裝壞魚的盤子,指腹摸到一點沒刷乾淨的油,不知為什麼,心裡那塊很硬的地方,慢慢疼了起來。
出門前,弟弟把一盒熟食塞給她,說買了太多,自己帶另一盒回去,明天不必再煮。她問最近是不是很累,他說累,但那個熱菜的位置自己還想試試,不想她一聽累就叫自己換工作。
蘇把提袋換到另一隻手,說知道了。
回程車上,她給林發消息,說飯吃過了,魚被我煎破,還特別鹹。林過了一會兒回,那妳吃飽了嗎。
她看著那一行字,忽然很想聽聲音,便問現在能不能打五分鐘。林說可以,正在把看房的照片分類。
蘇戴上耳機,先講那條魚,講弟弟的豆腐笑話,也講父親仍有些不好聽的話。她沒有把記得名字說成已經接受,更沒說若妳來一定會不同。
林聽完,問妳下車後是不是還要走一段。
她說是。
「那到家告訴我。」
車窗映出她的臉。蘇伸手將耳機按穩,答了好,等那五分鐘真的過去,才帶著一盒普通的剩菜,掛掉電話。
— 本章完 —
下一章:第45章 我沒有把那天寫成勝利
讀者留言 (0)
還沒有留言,來當第一個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