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我們以前住過的日子
何小溪的朋友來時,林稚還在睡。
六月二日,星期日,客廳傳來椅腳挪動的聲音。她昨晚改稿到三點,枕邊那副五月十六日取回、已換好鏡片的眼鏡,被手機推到床邊。林摸了兩次才摸到,起來時先覺得自己被誰丟在一個不受照顧的地方。
她開門,兩名同事坐在餐桌旁看剪輯。小溪見她醒,將電腦聲音調低,說午飯不用幫她們準備,一會兒就走。
「妳今天一定得在這裡做?」林問。
屋裡靜了半秒。小溪說先前問過,週日十一點到一點,妳回可以。
林說自己以為是下週。話出口,已拿出手機,在往上翻的那幾下裡,她很想看見一個能讓自己站住腳的日期。聊天裡寫得清楚,是本週,她還回過一個沒問題。
她站在桌邊,覺得臉頰發熱。
其中一名同事將包往腳邊挪,像正準備起身。那個很客氣的動作,反而讓林更不舒服。她忽然看見自己只要不走開,別人便得把本來說好的事再縮一點,直到看起來像自己被好好照顧過。
「是我記錯。妳們照原來的時間。」她說。
她回房,門關上時仍比平日重。接著便聽見客廳的人聲更小了,這一次,沒有人在門外問她是不是心情不好。
林坐在床邊,打開電腦,盯著已交過的段落。五月二十一日,她照約交了兩位人物的階段稿,之後又補採、改了幾輪,現在全文仍在完成中。她並不是今天中午便要交一篇誰耽誤她睡眠就會毀掉的文章。可是只要將自己放在很忙的位置,委屈似乎就比較容易說出口。
客廳笑了一聲,她手指停住。
從前與蘇同住,她也不喜歡週末有人來。蘇問時,她有時說隨便,過後才將餐具收得很響,等蘇追進廚房,便說妳自己想想。蘇常替她選很多東西,也曾在這些時候說,那妳現在到底要怎樣。她記得那語氣帶來的痛,卻很少記得,在那之前,自己把一句本可以說清的拒絕藏在哪裡。
這不使蘇當年的單名簽字變成可以理解的照顧。她只是不能因為那件更大的錯,便當自己在每一個廚房裡都曾好好說話。
十二點多,林去倒水,餐桌旁的同事起來讓她,她說不用,自己拿個杯子就走。小溪沒有瞪她,也沒有立刻笑得像已經沒事,只將一只原先擋在櫃門前的包移開。
她回房,沒能繼續寫,便把明天要核的採訪摘錄逐項整理。耳機裡換成一段沒有人的聲音,她仍聽得見外頭,卻終於不再每一次都把它聽成對自己的冒犯。
一點前,人走了。小溪收桌面,她出來,說剛才開門那句話很不好,妳們本來已問過,不該讓客人覺得自己做錯。
「妳後來說記錯就可以了。」小溪停下擦桌的手,「但門不要那樣關。」
林低頭說對,對不起。
她問以後若自己臨時想改安排,可以怎麼說。小溪想了一下,說先問,不是先擺臉;如果大家都已經到了,就不能只因為妳沒睡夠,把人請走。她也會盡量提前把時間放進共同的行事曆,但不是放進去之後,便要負責提醒林每天看。
林拿出手機,自己加了今天這一筆,又將下個月確知要在家工作的時段說明。小溪說自己六月中旬有兩天要早起剪片,也會用客廳。兩個人將時間挪過,沒有因為談得清楚,便突然成了從不相煩的室友。
午飯,林煮了自己的麵,問小溪要不要一起。小溪說已約人吃,晚點回。
「好。」
她沒有接一句那妳還生氣嗎。對方今天有朋友,並不全是為了離開她才出門。
收碗時,她看見小溪洗過的綠邊杯被放在另一格,伸手拿回,心裡那句怎麼又放錯差點跟著出來。杯子是她昨晚留在水槽的,小溪順手洗了,她卻從未說過哪一格才是自己想放的地方。她等對方拿好出門的包,說上面這格能不能留給自己的杯,下面讓出一半。小溪說可以,順便問那只常空著的玻璃罐還用不用。林看過,說自己留著是怕將來需要,其實已經很久沒用,今天就洗好收進房,不繼續佔公共櫃。她們把兩樣東西換好位置,小溪便先出門。
下午林自己出去走,路過一間小小的文具店,買了一張普通月曆。店員問要不要再拿一盒彩色貼,她說不用。回家後將月曆放在公共區,寫下已共同核定的幾項,再各自用手機記一份,不把這一張紙變成誰監督誰的工具。
窗台的茉莉新出了一個小苞,她湊近看了一會兒,想起她們以前另養過一盆花,蘇有一次替她澆水澆多了,她整晚都沒說自己其實怕花死,只反覆說妳就是不在乎。那天的蘇沒有不在乎,這一點現在想起來仍使她難受。因為有些好的日子並非假的,後來那件真的背叛,也不會因此少一點。
林給自己倒水,拿回房裡。手機上沒有新的還款進度,她這週已問過一次,對方回正在等最後處理,她不在同一天再問一個意思相同的問題。
她坐回電腦前,將今天想發給蘇的那句「其實我也記得」,寫進沒寄出的私人筆記。客廳沒有別人的聲音了,接下來的安靜,需要她自己好好使用。
六月二日,星期日,客廳傳來椅腳挪動的聲音。她昨晚改稿到三點,枕邊那副五月十六日取回、已換好鏡片的眼鏡,被手機推到床邊。林摸了兩次才摸到,起來時先覺得自己被誰丟在一個不受照顧的地方。
她開門,兩名同事坐在餐桌旁看剪輯。小溪見她醒,將電腦聲音調低,說午飯不用幫她們準備,一會兒就走。
「妳今天一定得在這裡做?」林問。
屋裡靜了半秒。小溪說先前問過,週日十一點到一點,妳回可以。
林說自己以為是下週。話出口,已拿出手機,在往上翻的那幾下裡,她很想看見一個能讓自己站住腳的日期。聊天裡寫得清楚,是本週,她還回過一個沒問題。
她站在桌邊,覺得臉頰發熱。
其中一名同事將包往腳邊挪,像正準備起身。那個很客氣的動作,反而讓林更不舒服。她忽然看見自己只要不走開,別人便得把本來說好的事再縮一點,直到看起來像自己被好好照顧過。
「是我記錯。妳們照原來的時間。」她說。
她回房,門關上時仍比平日重。接著便聽見客廳的人聲更小了,這一次,沒有人在門外問她是不是心情不好。
林坐在床邊,打開電腦,盯著已交過的段落。五月二十一日,她照約交了兩位人物的階段稿,之後又補採、改了幾輪,現在全文仍在完成中。她並不是今天中午便要交一篇誰耽誤她睡眠就會毀掉的文章。可是只要將自己放在很忙的位置,委屈似乎就比較容易說出口。
客廳笑了一聲,她手指停住。
從前與蘇同住,她也不喜歡週末有人來。蘇問時,她有時說隨便,過後才將餐具收得很響,等蘇追進廚房,便說妳自己想想。蘇常替她選很多東西,也曾在這些時候說,那妳現在到底要怎樣。她記得那語氣帶來的痛,卻很少記得,在那之前,自己把一句本可以說清的拒絕藏在哪裡。
這不使蘇當年的單名簽字變成可以理解的照顧。她只是不能因為那件更大的錯,便當自己在每一個廚房裡都曾好好說話。
十二點多,林去倒水,餐桌旁的同事起來讓她,她說不用,自己拿個杯子就走。小溪沒有瞪她,也沒有立刻笑得像已經沒事,只將一只原先擋在櫃門前的包移開。
她回房,沒能繼續寫,便把明天要核的採訪摘錄逐項整理。耳機裡換成一段沒有人的聲音,她仍聽得見外頭,卻終於不再每一次都把它聽成對自己的冒犯。
一點前,人走了。小溪收桌面,她出來,說剛才開門那句話很不好,妳們本來已問過,不該讓客人覺得自己做錯。
「妳後來說記錯就可以了。」小溪停下擦桌的手,「但門不要那樣關。」
林低頭說對,對不起。
她問以後若自己臨時想改安排,可以怎麼說。小溪想了一下,說先問,不是先擺臉;如果大家都已經到了,就不能只因為妳沒睡夠,把人請走。她也會盡量提前把時間放進共同的行事曆,但不是放進去之後,便要負責提醒林每天看。
林拿出手機,自己加了今天這一筆,又將下個月確知要在家工作的時段說明。小溪說自己六月中旬有兩天要早起剪片,也會用客廳。兩個人將時間挪過,沒有因為談得清楚,便突然成了從不相煩的室友。
午飯,林煮了自己的麵,問小溪要不要一起。小溪說已約人吃,晚點回。
「好。」
她沒有接一句那妳還生氣嗎。對方今天有朋友,並不全是為了離開她才出門。
收碗時,她看見小溪洗過的綠邊杯被放在另一格,伸手拿回,心裡那句怎麼又放錯差點跟著出來。杯子是她昨晚留在水槽的,小溪順手洗了,她卻從未說過哪一格才是自己想放的地方。她等對方拿好出門的包,說上面這格能不能留給自己的杯,下面讓出一半。小溪說可以,順便問那只常空著的玻璃罐還用不用。林看過,說自己留著是怕將來需要,其實已經很久沒用,今天就洗好收進房,不繼續佔公共櫃。她們把兩樣東西換好位置,小溪便先出門。
下午林自己出去走,路過一間小小的文具店,買了一張普通月曆。店員問要不要再拿一盒彩色貼,她說不用。回家後將月曆放在公共區,寫下已共同核定的幾項,再各自用手機記一份,不把這一張紙變成誰監督誰的工具。
窗台的茉莉新出了一個小苞,她湊近看了一會兒,想起她們以前另養過一盆花,蘇有一次替她澆水澆多了,她整晚都沒說自己其實怕花死,只反覆說妳就是不在乎。那天的蘇沒有不在乎,這一點現在想起來仍使她難受。因為有些好的日子並非假的,後來那件真的背叛,也不會因此少一點。
林給自己倒水,拿回房裡。手機上沒有新的還款進度,她這週已問過一次,對方回正在等最後處理,她不在同一天再問一個意思相同的問題。
她坐回電腦前,將今天想發給蘇的那句「其實我也記得」,寫進沒寄出的私人筆記。客廳沒有別人的聲音了,接下來的安靜,需要她自己好好使用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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