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她說的不是我替妳好
蘇清嵐在餐館後門見到弟弟,才發現他還穿著袖口沒乾透的工作服。
五月十三日午後,明嶼只有四十分鐘空檔。昨晚父親在電話裡問她,既然房子沒買成,那些錢不是早該都退回來了,為什麼又賣車。蘇說等明天將實際情況一起說,沒有再讓弟弟各自接一通問得不明不白的電話。
她本想找一家清靜的咖啡店。明嶼說走不了那麼遠,她便在後門兩張塑膠凳間坐下,腳邊一桶洗過的抹布仍有漂白水味。這裡沒有適合她慢慢把自己說得體面的空間。
電話開了免提,父親先問她吃過沒,接著就說,那個網上的事,妳們年輕人怎麼吵到外頭去了。
蘇聽見「吵」那個字,背便繃起來。
「我用了人家的錢,當初不是照一起說好的辦。後來退錢也拖了。她說出來,不只是吵架。」
父親問是不是對方要她還三十二萬。
「不是。三十二萬裡,她的是十二萬八千,我自己的十九萬兩千。已經還她兩萬八,現在欠十萬。房子沒有買成,也沒有一套房能賣了抵。」
她把去年九月認購、後續未簽成、今年補退出材料的經過說清,沒有將每一次拖延都推給對方辦事慢。父親聽了一陣,忽然提起去年家裡那九萬,說妳是不是就是被家裡拖得喘不過氣,才這麼急著在上海定下來。
蘇握手機的手緊了一下。
她太知道這句話有多好用。一個先替家裡扛債、再想有個家的女兒,總比一個想先簽字再逼愛人跟上的女人容易被理解。她甚至已聽見自己回答,還不是因為從小沒有人能替我打算。
明嶼低頭扯著袖口,沒有看她。
那九萬,是父親去年生意收掉時剩的欠款。蘇用自己更早的一筆積蓄補清,與後來付去認購的三十二萬分開。她曾在家裡說過不用弟弟管,也不必父親再一點一點還;每逢累了,卻又在心裡將那九萬提起,覺得自己應當得到別的地方無條件的支持。
「那筆沒動她的錢,去年就分開付掉了。」蘇說,「我急是我的事,不能因此替她決定。」
父親沉默,電話那端有人拉開椅子。他過了一會兒說,那是不是自己連心疼女兒都說錯。
蘇差點接上對,因為這個字多麼省力,可以讓另一個人也站到被責備的位置。她望著後門一塊曬不乾的地面,說不是不能心疼,但別去找她,也不要請親戚評理。自己曾經付過家裡的錢,和現在欠著別人的錢,都不能互相抹掉。
明嶼在這時抬頭,說爸,你那筆我這個月開始也轉一點給姐吧。
蘇立刻想說不用。他這幾年一直忙,她比他多九歲,像只要自己還能先說不用,便仍是家裡比較有辦法的那個人。
「我說的是我的能力。」明嶼說,「不是妳那個十萬要我替妳還。我也沒那麼多。」
他掰著手指算,最後說自己每個月能拿五百,多的沒有,也可能哪個月得先顧自己的事,要提早講。蘇沒有嫌少,也沒有收了以後再暗自責怪他怎麼不懂。她說先按這個談,不從這個月工資還沒到帳便算起;若他真的開始轉,記作家裡那筆過去共同處理的負擔,林的十萬仍由自己還。
父親說他也得再算一算,現在不能當場答一個數。蘇第一次沒有催出一個使人安心的保證。電話裡剩了幾秒很難聽的安靜,父親終於問她現在住的地方,吃飯方不方便。
她說方便,房租比原來少,廚房共用,要等別人用完。沒有說很好,也沒有將每一樣小都講出來,等家人因此替自己生氣。
電話掛斷,明嶼看表,還有七分鐘。
蘇本想問,你是不是也覺得姐很沒用。話到舌尖,聽見裡頭喊他的名字,便改成把上週借走的小推車用得如何。他說好用,輪子有一顆發響,明天休息先上點油,約好再還。她說不急,用完按約放回來就行。
他從袋裡拿出兩個原先自己留的饅頭,問她吃不吃。蘇要了一個,沒將另一個也接過來。饅頭冷了,掰開有一點乾,他站著吃,說下午又要忙。她也吃,沒有在他咀嚼時接著談自己。
分開前,明嶼問她工作的事,她說已寄簡歷,這週先通電話,還沒有拿到新職。父親在那通電話裡仍沒有問清她與那個女人究竟怎麼過過日子,她也沒有主動往下說。蘇知道那一段還懸著,今天說清錢,不能代替所有沒說的事。
明嶼進去後,她起身讓出後門搬貨的位置。裡頭有人催一盒少了餐具的外帶單,他應聲跑過去,沒有空再回頭。蘇站了一會兒,將本想順手替他整理的工作服袋放回他原來擱的架子,先問過店裡的人這裡是不是可以放,才離開。她從前總說弟弟還小,卻已經很久沒真正看過他一天怎麼忙。那份沒看見,不能靠今天答應少收一點錢,就當自己全懂了。
回去時,她將剛才談到的每月五百記在自己的備忘裡,旁邊註明未開始。原認購退款沒有新入帳,林仍只實收兩筆,還欠十萬。她沒給林發一篇自己的家事,請她看完就會明白。
公交轉彎,窗上的光晃了一下。蘇把咬剩半個的饅頭包好,等回房熱一熱,自己吃完。
五月十三日午後,明嶼只有四十分鐘空檔。昨晚父親在電話裡問她,既然房子沒買成,那些錢不是早該都退回來了,為什麼又賣車。蘇說等明天將實際情況一起說,沒有再讓弟弟各自接一通問得不明不白的電話。
她本想找一家清靜的咖啡店。明嶼說走不了那麼遠,她便在後門兩張塑膠凳間坐下,腳邊一桶洗過的抹布仍有漂白水味。這裡沒有適合她慢慢把自己說得體面的空間。
電話開了免提,父親先問她吃過沒,接著就說,那個網上的事,妳們年輕人怎麼吵到外頭去了。
蘇聽見「吵」那個字,背便繃起來。
「我用了人家的錢,當初不是照一起說好的辦。後來退錢也拖了。她說出來,不只是吵架。」
父親問是不是對方要她還三十二萬。
「不是。三十二萬裡,她的是十二萬八千,我自己的十九萬兩千。已經還她兩萬八,現在欠十萬。房子沒有買成,也沒有一套房能賣了抵。」
她把去年九月認購、後續未簽成、今年補退出材料的經過說清,沒有將每一次拖延都推給對方辦事慢。父親聽了一陣,忽然提起去年家裡那九萬,說妳是不是就是被家裡拖得喘不過氣,才這麼急著在上海定下來。
蘇握手機的手緊了一下。
她太知道這句話有多好用。一個先替家裡扛債、再想有個家的女兒,總比一個想先簽字再逼愛人跟上的女人容易被理解。她甚至已聽見自己回答,還不是因為從小沒有人能替我打算。
明嶼低頭扯著袖口,沒有看她。
那九萬,是父親去年生意收掉時剩的欠款。蘇用自己更早的一筆積蓄補清,與後來付去認購的三十二萬分開。她曾在家裡說過不用弟弟管,也不必父親再一點一點還;每逢累了,卻又在心裡將那九萬提起,覺得自己應當得到別的地方無條件的支持。
「那筆沒動她的錢,去年就分開付掉了。」蘇說,「我急是我的事,不能因此替她決定。」
父親沉默,電話那端有人拉開椅子。他過了一會兒說,那是不是自己連心疼女兒都說錯。
蘇差點接上對,因為這個字多麼省力,可以讓另一個人也站到被責備的位置。她望著後門一塊曬不乾的地面,說不是不能心疼,但別去找她,也不要請親戚評理。自己曾經付過家裡的錢,和現在欠著別人的錢,都不能互相抹掉。
明嶼在這時抬頭,說爸,你那筆我這個月開始也轉一點給姐吧。
蘇立刻想說不用。他這幾年一直忙,她比他多九歲,像只要自己還能先說不用,便仍是家裡比較有辦法的那個人。
「我說的是我的能力。」明嶼說,「不是妳那個十萬要我替妳還。我也沒那麼多。」
他掰著手指算,最後說自己每個月能拿五百,多的沒有,也可能哪個月得先顧自己的事,要提早講。蘇沒有嫌少,也沒有收了以後再暗自責怪他怎麼不懂。她說先按這個談,不從這個月工資還沒到帳便算起;若他真的開始轉,記作家裡那筆過去共同處理的負擔,林的十萬仍由自己還。
父親說他也得再算一算,現在不能當場答一個數。蘇第一次沒有催出一個使人安心的保證。電話裡剩了幾秒很難聽的安靜,父親終於問她現在住的地方,吃飯方不方便。
她說方便,房租比原來少,廚房共用,要等別人用完。沒有說很好,也沒有將每一樣小都講出來,等家人因此替自己生氣。
電話掛斷,明嶼看表,還有七分鐘。
蘇本想問,你是不是也覺得姐很沒用。話到舌尖,聽見裡頭喊他的名字,便改成把上週借走的小推車用得如何。他說好用,輪子有一顆發響,明天休息先上點油,約好再還。她說不急,用完按約放回來就行。
他從袋裡拿出兩個原先自己留的饅頭,問她吃不吃。蘇要了一個,沒將另一個也接過來。饅頭冷了,掰開有一點乾,他站著吃,說下午又要忙。她也吃,沒有在他咀嚼時接著談自己。
分開前,明嶼問她工作的事,她說已寄簡歷,這週先通電話,還沒有拿到新職。父親在那通電話裡仍沒有問清她與那個女人究竟怎麼過過日子,她也沒有主動往下說。蘇知道那一段還懸著,今天說清錢,不能代替所有沒說的事。
明嶼進去後,她起身讓出後門搬貨的位置。裡頭有人催一盒少了餐具的外帶單,他應聲跑過去,沒有空再回頭。蘇站了一會兒,將本想順手替他整理的工作服袋放回他原來擱的架子,先問過店裡的人這裡是不是可以放,才離開。她從前總說弟弟還小,卻已經很久沒真正看過他一天怎麼忙。那份沒看見,不能靠今天答應少收一點錢,就當自己全懂了。
回去時,她將剛才談到的每月五百記在自己的備忘裡,旁邊註明未開始。原認購退款沒有新入帳,林仍只實收兩筆,還欠十萬。她沒給林發一篇自己的家事,請她看完就會明白。
公交轉彎,窗上的光晃了一下。蘇把咬剩半個的饅頭包好,等回房熱一熱,自己吃完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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