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一句話不能替她交房租
邱禾問的第一件事,是能不能把稿子裡那句「終於不再等」拿掉。
五月二日的補訪約在晚上八點。林稚提前把耳機充好電,坐在房間裡,桌上放著十九日重新列的問題。邱禾白天做客服,這個點剛吃完,說室友一會兒要用洗衣機,可能會有聲音。
「沒關係,我可以等。」林說。
「我說的是妳發來那段介紹。我還是會看房價的,沒有忽然全部想通。」
林看著電腦上的句子。那是她從原來等到買房的方向改出來的,主詞沒變,結論卻又替人換好了。她按掉那行,問邱禾還在等什麼,話出口便覺得不對,像只要再找一個漂亮的對象讓她等待,就能把刪掉的位置補回去。
邱禾沒照她的問法走。
她三十四歲,租房,想學服裝打版。晚間班的時間已問過,還沒報,因為工作排班下個月可能調整,學費也不能先付了再說。她說自己喜歡一塊布在紙上還只是一條線,做出來卻能站住的那個過程,說到這裡,聲音才比剛才快些。
林問是不是小時候便有這個夢想。
「也沒有那麼早。去年幫朋友改一條褲子,改壞了,才發現不是拿剪刀剪掉就行。」
林笑出聲。她原來準備記下堅持二十年的願望,筆尖停在紙上,只留下改壞一條褲子。這一條顯得小,卻比她等著聽的那一條更使她想繼續問。
林問邱禾能否讓她看那條褲子的照片,先確認只用來理解、不放進公開稿。對方才將照片傳來,褲腳一邊短、一邊還沒拆線,另發訊說穿的人已笑過她,不需要更多人再笑一次。
她沒有因為能開玩笑,便順便答應談家裡的事。
問到家人為何反對,林想起已答應的範圍,收住追問,只問這會怎樣影響她眼前的選擇。邱禾說會影響,很大,所以還沒報名。她不想被寫成已經跨過去了的人,也不是要作者替她說服家裡。她只是希望一篇談居住的文章容得下這種還沒選完的狀態。
說到一半,洗衣機果然響了。邱禾走到門邊換了個位置,另一個人問有沒有看見剪刀,她答在藍盒子裡,不要拿廚房那把。林聽著那段不必對讀者負責的日常,忽然很想念有人知道自己東西在哪裡。
她沒有把這一陣想念問成邱禾是不是也很孤單。
通話結束前,林把能公開的幾項重新念過:工作只寫客服,不寫公司和排班;住處不列小區、門牌或可拼出的附近店名;打版是正在比較的選擇,沒報名,也沒開始靠它賺錢。邱禾說對,名字用化名。林在筆記最上方寫下,邱禾,化名。
「我說了這麼多,會不會讓妳不好交稿?」對方最後問。
林第一反應是說不會。她太熟悉讓人放下顧慮的聲音了,連自己也時常相信。
「會多改一點。」她說,「但不是妳的問題。」
五月三日上午,編輯看過新方向,皺眉問她,原本不是講租住的人怎麼走向下一步嗎,現在看起來都停在原地。客戶要讀者看完覺得有盼頭,至少得有一個人走出來。
林把那條褲子的事說了。編輯問能不能拍她去上課,再加後續。
「她還沒報。」
「所以能不能等她報了?問問看,我們排期也不是完全不能挪。」
林手指壓著筆記的一角,忽然知道自己只要發一條體貼的訊息,說有個拍攝機會,也許對將來接案有幫助,便可能將那個人往前推一點。她的稿會更完整,邱禾也似乎得到一種鼓勵。過去她常把這叫做彼此成就。
她說不能為了稿子催人付學費,自己再找其他選擇不同的受訪者,先將這部分改成選擇的成本,而不是成功故事。
編輯沒有感動。她看了林一會兒,問新稿何時能看,原來訂的字數怎麼辦。林報了自己能做到的時間,另外列出需要多採訪的部分,沒有把不夠熱的責任全推給客戶膚淺。
回到工位,她打開蘇最後一條訊息。桌子已賣,舊鑰匙都交回,陶姨近來沒再遇到來問的人。這些她已讀過,也回過。她卻又點了一次,像在一段不需要再確認的話裡找另一種延長。
蘇沒有問她工作順不順,也沒有傳新屋的照片。林竟覺得有點冷清,緊接著又惱自己。自己拒絕讓那個人伸手,怎麼又會因為她真的沒有伸手,覺得像少了什麼。
午休時,她沒有把這段截給小溪求一個答案。小溪正戴著耳機看自己的片,桌邊那碗湯已經冷了。林將要問的話留在私人筆記,換成問她要不要一起熱飯。小溪抬頭,說可以,但今天不聊前任。
「今天聊褲子。」林說。
她說那條改壞的褲子,小溪笑得差點碰倒湯,問妳最後有沒有寫成命運也能重新裁剪。
林停了一下,兩人都笑了。
她下午把那句確實寫過、還沒給別人看的比喻刪掉,留下褲子改壞了,還要學。文章離交稿更近了一點,離一個能讓所有人立刻稱好的結尾,卻更遠了一點。
下班前,她將補訪摘錄整理好,只發相關的個人描述請邱禾核對事實與公開範圍,不要對方替整篇立意簽名。郵件送出,她合上電腦,外頭的城市仍有無數人正在等回覆。
她也是其中一個。這一次,她沒有先替誰填上好消息。
五月二日的補訪約在晚上八點。林稚提前把耳機充好電,坐在房間裡,桌上放著十九日重新列的問題。邱禾白天做客服,這個點剛吃完,說室友一會兒要用洗衣機,可能會有聲音。
「沒關係,我可以等。」林說。
「我說的是妳發來那段介紹。我還是會看房價的,沒有忽然全部想通。」
林看著電腦上的句子。那是她從原來等到買房的方向改出來的,主詞沒變,結論卻又替人換好了。她按掉那行,問邱禾還在等什麼,話出口便覺得不對,像只要再找一個漂亮的對象讓她等待,就能把刪掉的位置補回去。
邱禾沒照她的問法走。
她三十四歲,租房,想學服裝打版。晚間班的時間已問過,還沒報,因為工作排班下個月可能調整,學費也不能先付了再說。她說自己喜歡一塊布在紙上還只是一條線,做出來卻能站住的那個過程,說到這裡,聲音才比剛才快些。
林問是不是小時候便有這個夢想。
「也沒有那麼早。去年幫朋友改一條褲子,改壞了,才發現不是拿剪刀剪掉就行。」
林笑出聲。她原來準備記下堅持二十年的願望,筆尖停在紙上,只留下改壞一條褲子。這一條顯得小,卻比她等著聽的那一條更使她想繼續問。
林問邱禾能否讓她看那條褲子的照片,先確認只用來理解、不放進公開稿。對方才將照片傳來,褲腳一邊短、一邊還沒拆線,另發訊說穿的人已笑過她,不需要更多人再笑一次。
她沒有因為能開玩笑,便順便答應談家裡的事。
問到家人為何反對,林想起已答應的範圍,收住追問,只問這會怎樣影響她眼前的選擇。邱禾說會影響,很大,所以還沒報名。她不想被寫成已經跨過去了的人,也不是要作者替她說服家裡。她只是希望一篇談居住的文章容得下這種還沒選完的狀態。
說到一半,洗衣機果然響了。邱禾走到門邊換了個位置,另一個人問有沒有看見剪刀,她答在藍盒子裡,不要拿廚房那把。林聽著那段不必對讀者負責的日常,忽然很想念有人知道自己東西在哪裡。
她沒有把這一陣想念問成邱禾是不是也很孤單。
通話結束前,林把能公開的幾項重新念過:工作只寫客服,不寫公司和排班;住處不列小區、門牌或可拼出的附近店名;打版是正在比較的選擇,沒報名,也沒開始靠它賺錢。邱禾說對,名字用化名。林在筆記最上方寫下,邱禾,化名。
「我說了這麼多,會不會讓妳不好交稿?」對方最後問。
林第一反應是說不會。她太熟悉讓人放下顧慮的聲音了,連自己也時常相信。
「會多改一點。」她說,「但不是妳的問題。」
五月三日上午,編輯看過新方向,皺眉問她,原本不是講租住的人怎麼走向下一步嗎,現在看起來都停在原地。客戶要讀者看完覺得有盼頭,至少得有一個人走出來。
林把那條褲子的事說了。編輯問能不能拍她去上課,再加後續。
「她還沒報。」
「所以能不能等她報了?問問看,我們排期也不是完全不能挪。」
林手指壓著筆記的一角,忽然知道自己只要發一條體貼的訊息,說有個拍攝機會,也許對將來接案有幫助,便可能將那個人往前推一點。她的稿會更完整,邱禾也似乎得到一種鼓勵。過去她常把這叫做彼此成就。
她說不能為了稿子催人付學費,自己再找其他選擇不同的受訪者,先將這部分改成選擇的成本,而不是成功故事。
編輯沒有感動。她看了林一會兒,問新稿何時能看,原來訂的字數怎麼辦。林報了自己能做到的時間,另外列出需要多採訪的部分,沒有把不夠熱的責任全推給客戶膚淺。
回到工位,她打開蘇最後一條訊息。桌子已賣,舊鑰匙都交回,陶姨近來沒再遇到來問的人。這些她已讀過,也回過。她卻又點了一次,像在一段不需要再確認的話裡找另一種延長。
蘇沒有問她工作順不順,也沒有傳新屋的照片。林竟覺得有點冷清,緊接著又惱自己。自己拒絕讓那個人伸手,怎麼又會因為她真的沒有伸手,覺得像少了什麼。
午休時,她沒有把這段截給小溪求一個答案。小溪正戴著耳機看自己的片,桌邊那碗湯已經冷了。林將要問的話留在私人筆記,換成問她要不要一起熱飯。小溪抬頭,說可以,但今天不聊前任。
「今天聊褲子。」林說。
她說那條改壞的褲子,小溪笑得差點碰倒湯,問妳最後有沒有寫成命運也能重新裁剪。
林停了一下,兩人都笑了。
她下午把那句確實寫過、還沒給別人看的比喻刪掉,留下褲子改壞了,還要學。文章離交稿更近了一點,離一個能讓所有人立刻稱好的結尾,卻更遠了一點。
下班前,她將補訪摘錄整理好,只發相關的個人描述請邱禾核對事實與公開範圍,不要對方替整篇立意簽名。郵件送出,她合上電腦,外頭的城市仍有無數人正在等回覆。
她也是其中一個。這一次,她沒有先替誰填上好消息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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