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鑰匙交還以後
鑰匙放下時,沈知遠只聽見一聲短響,顧念安已把手收回。
十一月十日,他在海晏管理室外與她碰面,核最後一份已更正的工房史現場印頁。她離開六月那輪執行後,為資料修訂保留的限期通行也到此為止,今天按公司安排交回鑰匙與登記,不再用原來方便的側門出入。
管理員核好數量,顧將自己筆記本與公司資料分開,前者帶走,需留檔的副本照清單交接。鑰匙是一把舊銅色的側門鑰匙,齒口用久了發亮。沈過去也曾在門外等她拿這一把來開,如今門仍在,往後誰可進,得向新的負責人問。
許請她簽日期,她寫完,問原本兩份舊版簡介是否已換下。對方拿出新頁讓她核,說館內現用這一批已替換,外借舊印品的聯絡仍有未回。顧把未回範圍記入交接,沒有為了今天離得乾淨,就將它們寫成全部收訖。
走出門,她在石階上停了一會兒,手裡沒有再去摸側袋。沈問接下來去哪,她說去另一間社區資料室核一份小案的口述索引,已簽委託,按段付費,不是自己租一棟房便能當新館長。
他們在路邊坐了一會兒,等她的車。她說第一次去那邊,對方問了她過去的工作,她把海晏的公開更正與本人責任一併交代,沒有只帶一本版面漂亮的作品集。對方仍願委託這個小範圍,但設了各階段核讀,不讓她一個人定所有人的話。
「不覺得彆扭?」沈問。
「覺得。但我也正好知道,他們該在什麼地方核我。」
她翻開筆記本,裡面那艘紙船已另夾一張支撐紙,仍沒有被修成童年原來的樣子。沈看一眼,沒有說想不到她一直留著。那本來就是她母親給她的東西,不必因母親與工房的舊事被說開,便連私人記憶都交出去受審。
顧說她這幾個月最難習慣的,是遇到一段空缺便想先補一個順的版本。怕別人等,怕版面空,也怕一問再問顯得自己什麼都不知道。如今在索引上寫未核,剛開始像承認自己不配坐那張桌,慢慢才知道別人的話有時就該由別人來續。
沈說自己做新展也有同樣的急。有人不照路線看,他原先便想把人帶到正確的位置,直到那張低凳讓他知道,所謂正確只是自己站得太熟。
兩人說完,沒有將這種相似變成一份私人盟誓。沈對她的信任仍要逐件累積,去年她在看見作者名後簽出的那個同意,並不因今天她自己也不方便了,就改成全然出於無奈。
她說明白,自己百分之六仍在,會依公司規定處理收益與應負的事。離職不是捨棄一切的證明,更不該拿沒有捨棄作理由,要求別人相信自己替所有股東發言。顧承禮仍有百分之五十二,原資產案沒有復原,後面是否另談,是新窗口與公司的事。
沈問她還會看展嗎。她笑說會,總不能因為自己辦錯一個,就從此只看會議表。上回《各自的窗》她看得急,想在最後幾天再去,但不一定能到,先不請他留一個固定位置。
路旁那張椅子有半面濕,顧先前只坐靠外一角,起身才看見襯衫下襬沾了水。她用紙巾按過,苦笑說自己出門前還怕資料室覺得不夠正式。沈指了一家可借洗手間的小店,她說車快到,先這樣,等到了再整理。那是件很小的狼狽,沒有誰能因此替她判已受足夠懲罰。
沈也站起,將椅旁一角被風捲下的印頁拾回。上面是館內新用的工序表,墨尚清楚,陳蘊名字不在最小一級,程素秋也仍在她做過的部分。顧核到沒有沾水,才放心夾好,說下一個核版的人會從這裡往下接,不必先聽她講半日自己多後悔。
車到之前,顧請他確認工房史新頁引用他作品的那一小張照片,是否仍按原先限定的說明範圍用。沈看過,答是,若以後改宣傳便重問。她把這句記好,沒有用朋友二字讓它少一行。
起身時,他手裡那張現場印頁被風吹起,顧伸手按住近角,他按住另一角。兩人等風過,將紙各自收好,動作很快,誰也沒在那一瞬停出別的意思。
回到工作室,沈看到一位觀眾將說明冊放回錯格,露著一截工房的老照片。他整理時想起顧念安側袋空了以後那一小段停頓,將新頁放入可讀的版本中,不加一篇關於她終於離開豪門的勝利敘事。
她沒有走成他能放心信任的另一個人,只是做完一件有始有終的交回,又開始一份需被核讀的小工作。這樣的結束不夠壯麗,卻比任何從此清白的誓言更能放在桌上。
夜裡,他鎖工作室的小廳,按約把值班鑰匙留給次日開門的人。這也是借用,有期限、有清單,十八日閉展後要交回。他試了試鎖確實扣上,便把手從門把移開。能離開一扇已關妥的門,也是一件這些月才慢慢學會的事。
十一月十日,他在海晏管理室外與她碰面,核最後一份已更正的工房史現場印頁。她離開六月那輪執行後,為資料修訂保留的限期通行也到此為止,今天按公司安排交回鑰匙與登記,不再用原來方便的側門出入。
管理員核好數量,顧將自己筆記本與公司資料分開,前者帶走,需留檔的副本照清單交接。鑰匙是一把舊銅色的側門鑰匙,齒口用久了發亮。沈過去也曾在門外等她拿這一把來開,如今門仍在,往後誰可進,得向新的負責人問。
許請她簽日期,她寫完,問原本兩份舊版簡介是否已換下。對方拿出新頁讓她核,說館內現用這一批已替換,外借舊印品的聯絡仍有未回。顧把未回範圍記入交接,沒有為了今天離得乾淨,就將它們寫成全部收訖。
走出門,她在石階上停了一會兒,手裡沒有再去摸側袋。沈問接下來去哪,她說去另一間社區資料室核一份小案的口述索引,已簽委託,按段付費,不是自己租一棟房便能當新館長。
他們在路邊坐了一會兒,等她的車。她說第一次去那邊,對方問了她過去的工作,她把海晏的公開更正與本人責任一併交代,沒有只帶一本版面漂亮的作品集。對方仍願委託這個小範圍,但設了各階段核讀,不讓她一個人定所有人的話。
「不覺得彆扭?」沈問。
「覺得。但我也正好知道,他們該在什麼地方核我。」
她翻開筆記本,裡面那艘紙船已另夾一張支撐紙,仍沒有被修成童年原來的樣子。沈看一眼,沒有說想不到她一直留著。那本來就是她母親給她的東西,不必因母親與工房的舊事被說開,便連私人記憶都交出去受審。
顧說她這幾個月最難習慣的,是遇到一段空缺便想先補一個順的版本。怕別人等,怕版面空,也怕一問再問顯得自己什麼都不知道。如今在索引上寫未核,剛開始像承認自己不配坐那張桌,慢慢才知道別人的話有時就該由別人來續。
沈說自己做新展也有同樣的急。有人不照路線看,他原先便想把人帶到正確的位置,直到那張低凳讓他知道,所謂正確只是自己站得太熟。
兩人說完,沒有將這種相似變成一份私人盟誓。沈對她的信任仍要逐件累積,去年她在看見作者名後簽出的那個同意,並不因今天她自己也不方便了,就改成全然出於無奈。
她說明白,自己百分之六仍在,會依公司規定處理收益與應負的事。離職不是捨棄一切的證明,更不該拿沒有捨棄作理由,要求別人相信自己替所有股東發言。顧承禮仍有百分之五十二,原資產案沒有復原,後面是否另談,是新窗口與公司的事。
沈問她還會看展嗎。她笑說會,總不能因為自己辦錯一個,就從此只看會議表。上回《各自的窗》她看得急,想在最後幾天再去,但不一定能到,先不請他留一個固定位置。
路旁那張椅子有半面濕,顧先前只坐靠外一角,起身才看見襯衫下襬沾了水。她用紙巾按過,苦笑說自己出門前還怕資料室覺得不夠正式。沈指了一家可借洗手間的小店,她說車快到,先這樣,等到了再整理。那是件很小的狼狽,沒有誰能因此替她判已受足夠懲罰。
沈也站起,將椅旁一角被風捲下的印頁拾回。上面是館內新用的工序表,墨尚清楚,陳蘊名字不在最小一級,程素秋也仍在她做過的部分。顧核到沒有沾水,才放心夾好,說下一個核版的人會從這裡往下接,不必先聽她講半日自己多後悔。
車到之前,顧請他確認工房史新頁引用他作品的那一小張照片,是否仍按原先限定的說明範圍用。沈看過,答是,若以後改宣傳便重問。她把這句記好,沒有用朋友二字讓它少一行。
起身時,他手裡那張現場印頁被風吹起,顧伸手按住近角,他按住另一角。兩人等風過,將紙各自收好,動作很快,誰也沒在那一瞬停出別的意思。
回到工作室,沈看到一位觀眾將說明冊放回錯格,露著一截工房的老照片。他整理時想起顧念安側袋空了以後那一小段停頓,將新頁放入可讀的版本中,不加一篇關於她終於離開豪門的勝利敘事。
她沒有走成他能放心信任的另一個人,只是做完一件有始有終的交回,又開始一份需被核讀的小工作。這樣的結束不夠壯麗,卻比任何從此清白的誓言更能放在桌上。
夜裡,他鎖工作室的小廳,按約把值班鑰匙留給次日開門的人。這也是借用,有期限、有清單,十八日閉展後要交回。他試了試鎖確實扣上,便把手從門把移開。能離開一扇已關妥的門,也是一件這些月才慢慢學會的事。
— 本章完 —
下一章:第47章 一個不能再刪掉的名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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