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母親去看她不熟悉的畫
母親到上海那天,包裡沒有帶一頁能替他作證的舊紙。
七月二日,沈知遠在車站接到沈秀蘭。她只住兩晚,先前與鄰居商量過行程,也按自己的醫療追蹤安排避開回診日期,藥帶在隨身的小袋裡,沒有因來看兒子便臨時停用。沈想接她最大的袋,她將另一個輕一點的遞過去,說裡面是老趙託人修好的一冊書,要順路帶給這裡的買主。
「你怎麼還帶工作來。」
「人家正好在這裡。又不是給你上班。」
他便把那句辛苦都收回去,按她預先說的地址先去交書。母親自己與買主核修過的地方,讓對方翻頁,不曾把兒子剛平的風波拿來替手藝加一段故事。收完原約的費,她把錢記在自己的小本上,問沈下午說好的展在哪裡。
那不是海晏,也不是他的作品。一家小型美術空間展了幾位創作者的畫,母親看見其中一張水邊的暗色,說想近一點看。沈原來擬了一條從早期畫到新作的路線,她走到第三幅便停住,問旁邊那些淡淡的藍是不是後來加上去的。
沈看說明也不敢確定,帶她去問現場人員。對方只知道展出的媒材與作者自述,不知道每一層的作畫順序,說可將問題留下轉問。母親沒有失望,回到畫前,照自己看見的那一角又看一遍。
「我以為妳會比較想看舊工房的東西。」沈說。
「舊的我也想。今天這個沒看過。」
她說完便不理他,往後退兩步,坐到長凳上。沈立在旁邊,一時竟像多出來的導覽員。他能把展名、畫家的履歷與用色都念給她聽,卻不能因此決定她最後該喜歡哪一幅。
母親最喜歡的是一張沒有大幅介紹的舊廚房。畫裡飯鍋的蓋子翹開,窗外沒有風景,只透進一段灰白。她說那個人應該正在回來的路上,鍋還熱著。
沈看了很久,沒在畫面找到能支持那句話的別的證據。他本想提醒也可能是人剛走,最後問她為什麼這樣想。
「那把椅子沒推進去。」
那也可以有很多原因。母親卻沒有要把自己的理解寫成這幅畫唯一正確的說明,只是坐著看,一會兒又說那一片灰真好看,不一定要有個人。
他在她旁邊坐下,不再追著每一個空位替它補足人。母親看畫與公司用一句家藏去蓋掉來源,並不是同一件事。他不必因為近來總在核對,就連一個人看畫時想像飯還熱著,也立刻請她出示依據。
沈去拿展場免費的簡介,回來時母親已換到凳的另一端。他問是不是腳酸,她說這一邊離畫遠一點,窗戶裡的灰才沒有被那口鍋吃掉。他也移過去坐,兩人等前面的人散開,果然看見另一層淡色。母親說上午交書的那位買主,總將舊皮洗得太白,修之前得勸很久;看這幅畫倒明白,有一層舊色留著,新的邊才不那麼突。沈聽她將修書與畫接在一起,沒有急著替她換成展簽上的術語。
離開前,母親在明信片架上挑一張同系列的小圖,自己付錢。沈要替她買,她說她想帶回自己那張桌上,總不能連選一張不熟悉的畫,也要列進兒子的接待費。
晚上他們在租屋吃飯。母親看見前屋那段洗縮的簾,說短了正好不擦窗臺,沒有催他換。到院後空屋,她先問可不可以碰桌上的試件,沈答那片可動,另一片膠未乾,先別拿。
她照說的試了一次,站著看見斜光,坐下便只剩紙背。沈說正在修,不是已做成可給所有人看的新作。她聽了,把凳往另一側移,看過再說有一個小角還留著,他便蹲下記那個位置。
沒有誰說她年輕時如何犧牲,才換來今天兒子有一雙會折紙的手。她嫌他的剪刀遲鈍,他承認已該磨;她說明天自己去找老同事吃飯,他不必跟,晚上再一起吃。
睡前,沈將真A3盒給她看。母親核到那道舊折,說回來就好,接著問這件還要不要一直留著。他說想留,但要先用合適的方式存,不再把每天打開一次當作守住自己的名字。
母親沒有伸手再補一針。現在的破處不該由她假作去年便已修好,他也不需要藉她的手,替這件終於回家的紙再多造一層可被誤讀的年代。
第二天下午,她獨自赴約,沈照常試低窗。晚間回來,她帶半袋吃不完的點心,說同事講了很多工房外的事,有人去照顧外孫,有人正在學手機剪片,沒有每一句都關於顧家。
沈聽著,忽然看見那段舊史之外的人生原來這樣長。他過去一想到母親與工房,總從誰少署她的名字開始,彷彿一個人全部的時間,都等在那本未補到手的冊子裡。
第三日送站,母親自己將票與證件拿好,回頭讓他別等車開。他原想說下次請她看自己的新展,話到口邊,改成等日期真定了再問她有沒有空。
「可以。」她說,「也要看那時候我的事。」
沈笑了,沒有說母親總會為他騰出時間。她過了閘口,肩背仍挺,慢慢往月臺走去。小袋裡有藥、有那張不熟悉的畫,還有她自己收過費、交過書、與朋友吃過一餐的兩日。
他等到看不見那一小段背影,便轉身回去。工作桌上還有一扇坐下便看不全的窗,等他親手改。
七月二日,沈知遠在車站接到沈秀蘭。她只住兩晚,先前與鄰居商量過行程,也按自己的醫療追蹤安排避開回診日期,藥帶在隨身的小袋裡,沒有因來看兒子便臨時停用。沈想接她最大的袋,她將另一個輕一點的遞過去,說裡面是老趙託人修好的一冊書,要順路帶給這裡的買主。
「你怎麼還帶工作來。」
「人家正好在這裡。又不是給你上班。」
他便把那句辛苦都收回去,按她預先說的地址先去交書。母親自己與買主核修過的地方,讓對方翻頁,不曾把兒子剛平的風波拿來替手藝加一段故事。收完原約的費,她把錢記在自己的小本上,問沈下午說好的展在哪裡。
那不是海晏,也不是他的作品。一家小型美術空間展了幾位創作者的畫,母親看見其中一張水邊的暗色,說想近一點看。沈原來擬了一條從早期畫到新作的路線,她走到第三幅便停住,問旁邊那些淡淡的藍是不是後來加上去的。
沈看說明也不敢確定,帶她去問現場人員。對方只知道展出的媒材與作者自述,不知道每一層的作畫順序,說可將問題留下轉問。母親沒有失望,回到畫前,照自己看見的那一角又看一遍。
「我以為妳會比較想看舊工房的東西。」沈說。
「舊的我也想。今天這個沒看過。」
她說完便不理他,往後退兩步,坐到長凳上。沈立在旁邊,一時竟像多出來的導覽員。他能把展名、畫家的履歷與用色都念給她聽,卻不能因此決定她最後該喜歡哪一幅。
母親最喜歡的是一張沒有大幅介紹的舊廚房。畫裡飯鍋的蓋子翹開,窗外沒有風景,只透進一段灰白。她說那個人應該正在回來的路上,鍋還熱著。
沈看了很久,沒在畫面找到能支持那句話的別的證據。他本想提醒也可能是人剛走,最後問她為什麼這樣想。
「那把椅子沒推進去。」
那也可以有很多原因。母親卻沒有要把自己的理解寫成這幅畫唯一正確的說明,只是坐著看,一會兒又說那一片灰真好看,不一定要有個人。
他在她旁邊坐下,不再追著每一個空位替它補足人。母親看畫與公司用一句家藏去蓋掉來源,並不是同一件事。他不必因為近來總在核對,就連一個人看畫時想像飯還熱著,也立刻請她出示依據。
沈去拿展場免費的簡介,回來時母親已換到凳的另一端。他問是不是腳酸,她說這一邊離畫遠一點,窗戶裡的灰才沒有被那口鍋吃掉。他也移過去坐,兩人等前面的人散開,果然看見另一層淡色。母親說上午交書的那位買主,總將舊皮洗得太白,修之前得勸很久;看這幅畫倒明白,有一層舊色留著,新的邊才不那麼突。沈聽她將修書與畫接在一起,沒有急著替她換成展簽上的術語。
離開前,母親在明信片架上挑一張同系列的小圖,自己付錢。沈要替她買,她說她想帶回自己那張桌上,總不能連選一張不熟悉的畫,也要列進兒子的接待費。
晚上他們在租屋吃飯。母親看見前屋那段洗縮的簾,說短了正好不擦窗臺,沒有催他換。到院後空屋,她先問可不可以碰桌上的試件,沈答那片可動,另一片膠未乾,先別拿。
她照說的試了一次,站著看見斜光,坐下便只剩紙背。沈說正在修,不是已做成可給所有人看的新作。她聽了,把凳往另一側移,看過再說有一個小角還留著,他便蹲下記那個位置。
沒有誰說她年輕時如何犧牲,才換來今天兒子有一雙會折紙的手。她嫌他的剪刀遲鈍,他承認已該磨;她說明天自己去找老同事吃飯,他不必跟,晚上再一起吃。
睡前,沈將真A3盒給她看。母親核到那道舊折,說回來就好,接著問這件還要不要一直留著。他說想留,但要先用合適的方式存,不再把每天打開一次當作守住自己的名字。
母親沒有伸手再補一針。現在的破處不該由她假作去年便已修好,他也不需要藉她的手,替這件終於回家的紙再多造一層可被誤讀的年代。
第二天下午,她獨自赴約,沈照常試低窗。晚間回來,她帶半袋吃不完的點心,說同事講了很多工房外的事,有人去照顧外孫,有人正在學手機剪片,沒有每一句都關於顧家。
沈聽著,忽然看見那段舊史之外的人生原來這樣長。他過去一想到母親與工房,總從誰少署她的名字開始,彷彿一個人全部的時間,都等在那本未補到手的冊子裡。
第三日送站,母親自己將票與證件拿好,回頭讓他別等車開。他原想說下次請她看自己的新展,話到口邊,改成等日期真定了再問她有沒有空。
「可以。」她說,「也要看那時候我的事。」
沈笑了,沒有說母親總會為他騰出時間。她過了閘口,肩背仍挺,慢慢往月臺走去。小袋裡有藥、有那張不熟悉的畫,還有她自己收過費、交過書、與朋友吃過一餐的兩日。
他等到看不見那一小段背影,便轉身回去。工作桌上還有一扇坐下便看不全的窗,等他親手改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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