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七封是真話，一封要我認命

翌日上午，賀聿衡帶來一只扁木盒。

七封信的草稿按日子排著。有的只剩半頁，有的塗了好幾行；其中一封把「妳不必替別人省錢」劃掉，改成「工錢照妳認為該收的收」。綺年讀到這裡，手指停了一下。

她曾把那句話反覆看過。客人說小姑娘做工不值錢，養父也說，能讓富太太欠個人情，比收足幾枚銀元划算。只有信裡的人說，她一天站到腳腫的工夫，應當算在價錢裡。

她原以為那是第一次有人不急著替她安排。

「這句也是為了問沈萬成？」

賀聿衡沒有把草稿收回去。「不是。但我先前瞞的事，讓妳沒法只信這句。」

綺年把七封信對完，還給他草稿。第八封沒有對應的一份，信封上的投遞也不同：前七封都由南街書鋪轉交，最後一封卻是白公館的聽差直接送到她家。沈萬成當時說，是賀家怕誤了婚期。

這只能說明路徑不同。筆跡相近，可以仿；稱呼變了，也可能只是代筆。她沒有把懷疑說成已經抓到誰。

「原信留我這裡。你去找書鋪的人確認前七封，最後一封的送信人，我和雨生再問。」

賀聿衡答應，又拿出賀家那份原先準備的婚書。名字的確是他的，沒有火案補恤附頁。上頭也沒有綺年的簽字。

「父親昨天讓我回去，說事情還能照原樣辦。」

「你怎麼答？」

「我說不能。」他頓了頓，「不是只把名字改回來就算了。」

綺年看向他。他今天沒穿禮服，舊外套左袖短了一點。她忽然想起第三封信裡，他說左臂小時候受過傷，兩肩高低不同，成衣穿起來總彆扭。她曾回信畫過一道改袖籠的線，叫他別只把袖口放長。

那時她不知道對方是賀家少爺，只覺得這人連穿衣服都肯聽她講完。

「你為什麼答應這麼快成親？」她問。

「我想見妳，也想把妳從沈萬成手裡接出來。」他說到這裡，停了一下，「我以為成了親，我就有辦法安排往後的事。我沒有問妳，是不是想要我安排。」

她低下頭，慢慢把原婚書推遠。

「我想要的是那封信裡的人來見我。不是再換一個人替我做主。」

他說知道了，沒有接著說自己能補償什麼。這份安靜比昨夜許多話都讓她難受。她願意責怪他，卻也真的懷念那些信。

正午，沈萬成來了。

他在前堂先叫阿蘭別給外人聽見，進門便把一包餅放在桌上，說她小時候最愛吃。綺年沒有拆，將青襖攤在旁邊。

「黑線是你縫的？」

沈萬成的嘴動了動。「妳那時穿破了，我替妳補上。養個孩子，我哪會樣樣都做得好？」

「紙也是你看過的？」

他的目光迅速掠向夾層。這一次，綺年看清了。

「我當時以為是貨樣，不值什麼。我怕妳見了又鬧，把衣服收起來。」

「所以你知道賀聿章到過我家。」

沈萬成坐不穩，換了兩次姿勢。他終於說，那夜他替白棧送車，後院著火，有人把她從小窗抱出來。他帶她離開，隔天便被叫去簽了一張見證，說沈宅進貨不慎，自己先走，不知道後來發生什麼。

綺年沒有追問「有人」是誰。她怕自己一追，沈萬成又會沿著她想聽的方向編。

她只問：「你還藏著什麼？」

他沉默片刻，從袖裡取出一張當票。

火後那年，他把母親的小銀鎖當掉了；賀家給的收養錢，他留了一部分，後來賭輸。再後來，他開始做媒，總說養她不容易。這次白蘭舟承諾替他清欠債，條件是讓綺年嫁入賀家、按好附頁的手印。青襖是他翻箱時找出來的，他不敢把裡頭貨樣帶去賀家，便說成舊衣送還裁縫鋪。

「我不知道那布還有用。」他低聲說。

綺年望著他，忽然沒有想像中那樣恨得發抖。她只覺得疲倦，像替人改了一件永遠說不合身的衣裳，拆到最後才發現，對方只是不要付錢。

「你送我上學認字，也在我發熱的時候守過一夜。這些我都記得。」

沈萬成抬起頭，以為她終於軟了。

「你拿我的名字換錢，我也會記得。兩件事都是真的。」

她請阿蘭進來，當著師傅的面將他的說法寫下，讓他逐句看。看完不願簽，他可以不簽；她也不會為了逼一句認罪，把他關在鋪裡。

沈萬成磨蹭許久，終究在末尾寫了自己的名字。

臨走時，他問今晚還回不回家。

「我在鋪裡住。」

「妳總不能一輩子不認我。」

「那是一輩子的事。今天我不回去。」

他提著沒拆的餅走了。綺年坐了一會兒，才發現賀聿衡一直在前堂等。他沒有留在裡頭替她問話，也沒有趁她養父走出去便叫人攔住。

「你不怕他跑？」

「雨生已陪妳把材料遞交覆核處。他要不要留下來說清楚，得由他自己選。妳不是扣住他的理由。」

綺年把那張簽名紙收進袋裡，帶著阿蘭出門交件。賀聿衡跟在後頭，走到巷口，伸手替她擋住一輛擦身過的板車。

她站穩後，他就放開了。

辦完事回程，三人在小攤吃餛飩。賀聿衡坐的矮凳少了一截腿，晃了一下，嚇得連湯匙都握緊。阿蘭當場笑出聲，老闆塞來一片木板，他彎腰自己墊好。

綺年抿著嘴，還是沒忍住。

他抬眼看她，也笑了一下。

沒有舞廳的樂隊，沒有證婚人。她忽然覺得，倘若當初只是這樣吃一碗餛飩，許多事或許可以慢慢問明白。

回到鋪前，她叫住他，說左袖短不是他的手長錯了，是肩頭沒留夠。

「等這陣忙完，拿來改吧。照價收。」

他點頭，把袖口輕輕往下拉了一下。

這一次，他沒有把一句邀約聽成已經被原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