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婚書最後一個字，不是他的名字

沈綺年第一次看見新郎的全名，是在快要拜堂的時候。

婚書攤在紅漆案上，墨還沒有乾。她認得「賀」字，也認得底下那個「聿」，最後一字卻不是她在心裡寫過許多回的「衡」。

是「章」。

賀聿章。

她握著裙側的摺子，沒有跪下。

司儀以為她害羞，又催一遍。堂上二十幾雙眼睛望來，門外的吹鼓手停了半拍，賀家的老管事彎身，在她耳邊說：「先行禮，名字的事，回頭再講。」

「叫錯名字，也能回頭再講？」

聲音不大，近旁的人卻都聽見了。

綺年二十二歲，在南街的蘭記裁縫鋪做工。這件杏白嫁衣是借來改的，腰間多餘的布沒有剪去，留著婚後還給師傅。她清早一邊縫，一邊想，等到了賀家，先問他那七封信是不是都算數；誰知還沒問，連人都換了。

她抬頭看向站在身側的賀聿衡。

男人比她大五歲，一身深色禮服，左手還扶著她剛踏上台階時抓皺的袖子。此刻他也在看那張紙。他把婚書拿起，翻到第二頁，臉上的神情慢慢變了。

「這份不是我昨天看過的。」

主位上的賀延甫放下茶杯。「你祖母生前就說，長房不能空著。綺年進門，先替你大哥立個名分，往後照樣由你照應。兩全的事，何必當眾鬧？」

替死人立名分。

綺年聽見自己的呼吸，細細地卡在胸口。賀家大少爺十年前便死了，海陵城裡的人都知道，賀府對外說他遇了船難。她聽媒人說過，還曾在信中問賀聿衡，那些不肯收起的舊物，是不是都留給了哥哥。

他沒有答。

如今她才知道，賀家連一個活著的女人，也能往死人名下收。

「沈萬成。」她轉過頭，「你替我說的是哪門親？」

養父站在門邊，帽子攥在手裡，笑容比平日窄了一半。「只是族裡的一個稱呼。白太太都安排妥了，哪會讓你吃虧？」

堂右坐著白蘭舟。這位白氏倉運的女東家四十二歲，丈夫去世後獨掌行號，也是今日的證婚人。她穿灰紫旗袍，膝上放一雙薄手套，從始至終沒有催，彷彿只要她等得住，別人就會自行走到該去的位置。

「姑娘，先坐下。」她說，「嫁進來，有些道理要慢慢學。」

綺年沒有坐。她把婚書從賀聿衡手中接過，翻到附頁。

上面不只寫了收受賀家聘禮，還寫她以沈家遺女身分，確認十年前的補恤已清，對舊案再無異議。最下方留著她按印的地方，紅泥開了蓋，一圈指頭大小的亮色。

她讀到父親沈維謙的名字，指尖忽然失了溫度。

這十年，她在戶籍上仍姓沈，養父也是沈姓，街坊只知她是遠房孤女。南城那場火，早被一張告示寫成貨主挪用棉布、失火自焚；沒有人來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，後院那扇門為何從外面鎖著。

今天他們要她自己說，錢收了，人也死得明白。

門口忽然響起一聲咳嗽。她的師傅陸阿蘭提著一只布包進來，原是來替她最後整一整衣襟，見狀便停住。

「師傅，幫我把腰後那顆扣子解了。」綺年說。

阿蘭沒問原因，走到她身後。嫁衣太合身，不解開外層繫扣，她走不快。細細的盤扣鬆開，綺年把礙腳的外裙提起，露出裡頭方便做事的棉裙。

管事攔在台階前。「婚書拿走，賀家怎麼交代？」

賀聿衡向前一步，擋住他。

「交代把我和她都叫來，為什麼換紙。」

那一刻，綺年幾乎想相信他。但她看見賀延甫沒有驚訝，只是冷冷望著兒子；他們父子之間一定還有她不知道的事。

她抽出腕上的紅綢，放回案上。

「這紙我沒有簽，禮也沒有成。借來的衣裳我會還，收過什麼，請去向收的人要。你們欠我家的事，另算。」

白蘭舟終於站了起來。

「妳今日走出這個門，報上寫的就由不得妳。」

綺年腿肚在抖。她怕的不是沒有害處的風涼話，是明天裁縫鋪真的沒了生意，是師傅十幾年攢的招牌被她拖累。可是那張附頁還在手裡，母親的名字就在父親底下。她若按下去，以後每一夜都得自己讀給自己聽。

「那就讓報上寫，我識字。」

阿蘭接過她的外裙，低聲說：「慢些走，別把借的踩壞。押錢還在裡頭。」

綺年本來快要掉淚，被這句提醒一岔，竟先吸了吸鼻子。她挽著師傅下了台階，沒有回頭看滿堂的賀家人。

走到偏門時，賀聿衡追了出來。

「我送妳。」

「我跟師傅回去。」

他停下，沒有再伸手。外頭細雨落在院裡，賀家僱來的車排成一行。綺年把那張未簽的婚書折好，忽然想起三日前收到的第八封信。

信上寫，婚事由白太太主理，請她一切聽從，不要辜負多年苦心。末尾是「盼君如約」，落款仍是望潮。

望潮是賀聿衡通信時用的名字。前七封信裡，他會問她一天站多久，說裁剪檯應墊高一些，還笑過自己新做的衣裳總要改左袖。只有第八封，字字都在教她服從。

她當時替他找了理由：要成親了，賀家的規矩難免多些。

「最後那封信，是你寫的嗎？」她問。

他皺眉。「哪一封？」

「叫我別辜負苦心的。」

「不是。」

雨聲忽然清楚起來。

綺年看著他，還想再問，阿蘭卻先把布包交到她手裡。「妳爹今早送到鋪裡，說是不要的舊衣。妳看看。」

包裡是一件青色夾襖，袖口舊得起了毛。十年前母親出事那夜，她穿著這件襖子被人送上車，醒來後就再沒見過。如今衣服太小，橫在雙臂上，像抱著另一個人的童年。

她沿著領子摸下去，發現左側裡襟有一行不合舊色的黑線。不是母親的針腳，縫得匆忙，還夾著薄硬的東西。

賀聿衡看見那件衣服，臉色卻先白了。

「妳從南城後巷出來的時候，穿的就是這件？」

「你怎麼知道後巷？」

他很久沒有回答。直到阿蘭已經招到一輛人力車，他才低聲說：「我大哥不是死在海上。」

綺年抬起頭。

「賀聿章死在妳家那場火裡。」

那張婚書忽然在她袖中變得很重。她低頭看著夾襖上那行黑線，沒有立刻去拆。

她要先找一張穩當的桌子，一盞夠亮的燈。

這一次，不能再讓任何人替她收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