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 2 章

第四下鐘聲落定。

店內燈光驟然熄滅。

黑暗只持續了不到一秒，倉庫方向卻傳來一聲沉重的撞擊。像有人用肩膀狠狠頂在門板上，整扇門向外鼓起，門鎖崩出半截，擦過林默耳側，釘進後方貨架。

林默本能地揮出球棒。

金屬棒身砸中一隻從門縫伸出的手。

觸感不像骨肉，倒像打進一團裹著碎石的濕泥。那隻手立刻縮回去，五根蒼白手指在門邊留下一排黑色水痕。

燈光重新亮起。

蘇槐仍站在原地，短刀卻已貼近林默喉側。刀尖沒有碰他，而是斜斜指向他身後的地面。

林默低頭。

他的影子被冷白燈光投在地磚上，頭頂竟多出兩道細長的尖角。影子的右肩還在微微抽動，彷彿剛才伸手推門的不是倉庫裡的東西，而是它。

「別動。」蘇槐低聲說。

林默握緊球棒：「妳的刀到底對著誰？」

「現在還不是你。」

「什麼叫現在？」

「意思是你最好別逼我改答案。」

倉庫門後，男人急促地喘了幾聲。

「小默，離她遠一點。她在等你變成和她一樣的東西。」

那聲音沙啞了許多，卻仍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熟悉。林默盯著門縫，喉結緩慢滾動。

「你說你是我爸，證明給我看。」

門後沉默片刻。

「你七歲那年在西河水庫偷游泳，腳抽筋，是我把你拖上來的。你怕你媽知道，求我說是你踩滑掉進淺水區。我答應了，但回家後還是打了你三下屁股。」

林默眼神微變。

這件事從未告訴過任何人，父親失蹤後，他甚至沒有對警方提過。那天父親把他扛回岸邊，自己左腿被水底的鐵絲劃出一道長口子，縫了七針。

「傷在哪條腿？」

「右腿。」

林默握球棒的手鬆了一瞬，又重新收緊。

門外頂著沈秋蘭面孔的東西笑出了聲。

「他連自己哪條腿流過血都記不得。」

倉庫裡的男人立刻說：「是左腿。你當時嚇壞了，我一說右，你就會糾正我。這是我們後來玩的口令。你忘了嗎？」

林默沒有回答。

他記得傷口在左腿，卻不記得什麼口令。記憶像一本被撕去頁碼、重新裝訂的書，每一頁看似完整，前後卻藏著難以察覺的錯位。

蘇槐盯著門縫：「它在試探你還記得多少。」

「那妳呢？」林默看向她，「妳知道多少？」

「比你多。」

「這不是答案。」

「因為真正的答案會讓門開得更快。」

門外忽然傳來細微的崩裂聲。

嵌在凹槽裡的暗紅硬幣已經燙得發亮，七道鎖鏈紋路一圈圈收緊。最外側那一圈浮出一道頭髮般細的裂紋，玻璃門也隨之向內移了半寸。

怪物依舊維持母親的臉，手掌卻變得又薄又長，指節反折著扣住門縫。

「蘇槐，妳還想再守他一次？」它溫柔地問，「上一次他死在妳懷裡時，求妳做了什麼，妳忘了？」

蘇槐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
林默捕捉到了。

「我怎麼死的？」

「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。」

「妳說時間正在重演，又說上一次讓我死。這到底是第幾次三點十七分？」

蘇槐沉默兩秒，短刀緩緩下移，刀尖仍指著他的影子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「不知道？」

「我只記得兩次。第一次，我抵達時你已經死了。第二次，我親眼看著你打開那扇門。」她望向玻璃門，「你以為外面的是你母親。」

林默胸口一緊。

「然後呢？」

「雨停了。」

門外的怪物用沈秋蘭的嘴接了下去。

「所有人都死了。」

冷藏櫃發出一陣尖銳鳴響，隨即停轉。整間店像忽然失去呼吸，連牆上老鐘的喀噠聲也變得遙遠。

蘇槐轉向鐘面。秒針仍在倒退，時間已從三點三十四分退回三點三十三分，可鐘錘卻在木殼裡輕輕搖晃，像隨時會再次落下。

「那不是四點。」她說，「有人在偷時間。」

「誰？」

「不知道。或者說，不只一個。這座店現在被摺進三點十七分到四點之間。四點不是雨停的時間，是七鎖能守住的界限。鐘每提前敲一次，就會有一扇門失去內外之別。」

林默看向倉庫門，又看向玻璃門。

「兩扇門。」

「現在是兩扇。」

這句話讓他背脊發冷。

蘇槐抬眼望向牆鐘：「如果它再敲第五下，可能連人也分不出內外。」

倉庫門後的男人猛地拍了一下門板。

「她在拖時間！小默，聽我說，你十二歲那晚跟我們一起進過青岑隧道。你看見了門，也看見門後的東西。我們不是失蹤，是把它鎖在裡面。妳母親把你送出去，我留下來守門。」

林默腦中嗡了一聲。

十二歲。

他記得的卻是那天父母把他留在鄰居家，說只是回西河鎮處理外婆遺物。警方筆錄、鄰居證詞、學校出勤，全都如此。

「我沒去過隧道。」

「你的記憶被改過。」

「誰改的？」

「她。」

門後那隻蒼白的手再次出現，這回沒有推門，只從縫隙裡伸出兩根手指，夾著一小塊焦黑的布。

布料上繡著半個歪斜的「默」字。

林默認得那是母親的針腳。小時候他的衣服總繡著名字，最後一筆會微微向左勾，因為沈秋蘭年輕時傷過右手。

肩胛骨下方的傷疤突然灼痛起來。

不是表皮的刺痛，而像有燒紅的鎖鏈埋在骨頭裡，被人猛地拉緊。他踉蹌一步，腦中閃過幾幅破碎畫面。

沒有路燈的隧道。

父親滿臉是血，拽著他往前跑。

母親站在一扇生滿鐵鏽的門前，穿的不是藍色毛衣，也不是米色外套，而是一件被火燒穿半邊的白襯衫。

還有一把黑傘。

傘下站著年紀更小的蘇槐。

林默抬起頭：「十四歲那場火，不是在家裡。」

蘇槐的臉色瞬間蒼白。

「你想起來了？」

「只是一點。妳在那裡。」

「我說過，現在的你不認識我。」

「所以妳真的從隧道裡出來過。」

門外怪物低低笑著。

蘇槐沒有否認。

「出來過，不代表我站在它們那邊。」

「我背上的傷是什麼？」

她握刀的指節泛白。

「一把鎖。」

「鎖住什麼？」

「不是什麼。」她盯著他的眼睛，一字一頓地說，「是一扇門。」

傷疤深處再次抽痛。地上的影子忽然伸長，越過收銀台，像黑水般攀上貨架。頭頂兩道尖角變得更加清晰。

蘇槐的刀立刻向下一劃。

刀刃割開影子的邊緣，地磚上竟濺出一滴濃黑液體。林默肩頭同時傳來撕裂般的痛，忍不住悶哼。

「妳割的是我！」

「我割的是想從你裡面出來的東西。」

倉庫裡的聲音怒吼：「住手！」

門板轟然一震，搖搖欲墜的門鎖徹底裂開。林默反手將球棒卡進把手與貨架之間，又一腳踹上旁邊裝滿罐頭的陳列架。鐵架傾斜，重重壓住倉庫門。

「誰都別動。」

蘇槐看向他。

林默喘著氣，額角全是冷汗。

「我不信妳，也不信裡面的聲音。門外那個能讀記憶，倉庫裡的東西也可能能。你們都想逼我選一扇門，那我哪扇都不開。」

門外的母親收起笑容。

倉庫裡的父親也停止拍門。

短暫的寂靜中，監控螢幕忽然閃爍起來。

原本比現實快兩分鐘的畫面跳成三點三十六分。畫面中貨架倒在地上，倉庫門大開，門後不是狹窄的儲物空間，而是一條幽深隧道。林默獨自站在入口，蘇槐倒在他腳邊，短刀插在她胸口。

下一秒，螢幕雪花一閃。

畫面變了。

時間仍是三點三十六分，蘇槐卻站著，短刀握在林默手中。門外的怪物消失，玻璃上只留下一枚黑色手印。

林默盯著兩幅互相矛盾的未來。

「它在改變。」

「因為你剛才沒有照任何一條路走。」蘇槐說，「監控看見的不是未來，是最可能發生的那一個。」

「那四點十分呢？」

蘇槐怔了一下。

「送報的陳伯。」林默看向窗外無聲的雨幕，「如果外面的時間還存在，他四點十分會出現。」

「如果我們能活到真正的四點十分。」

硬幣傳來清脆的一響。

最外側的鎖鏈斷了。

玻璃門猛地向內滑開一掌寬。黑霧像嗅到血的活物，從縫隙裡灌入，沿著地磚迅速爬向林默。門外的怪物不再維持完整的人形，沈秋蘭的臉像一張浸濕的紙，從中央慢慢裂開。

蘇槐衝向門邊，用刀柄狠狠壓住硬幣。

「撐不了多久。把倉庫裡的東西逼回去！」

「怎麼逼？」

「用那塊布。它不是拿來證明身分，是在給你門裡的東西。」

林默看向門縫。焦黑布片已落在地上，沾著從倉庫滲出的黑水。布上那個「默」字正一點點褪色，像有看不見的嘴在吞吃絲線。

他忽然明白了什麼，掄起球棒，狠狠砸向壓住倉庫門的貨架。

蘇槐猛地回頭：「你做什麼？」

第一棒，鐵架變形。

第二棒，罐頭滾落滿地。

第三棒落下前，林默忽然轉向，球棒砸碎旁邊冷藏櫃的玻璃。大片碎片傾瀉而下，將倉庫門前的黑水切得四分五裂。

門後傳來一聲不似人類的尖嘯。

「我爸左腿有傷，陰雨天走路會拖一下。」林默盯著門縫下方，「剛才燈滅時，你撞門的腳步，兩邊一樣重。」

倉庫裡的男人沒有回答。

林默把球棒尖端抵住門板。

「還有，我爸從不叫我小默。他說男人名字就該叫全。」

寂靜持續了一瞬。

然後，門後的聲音變了。

那仍是林建川的嗓音，語氣卻不再急切，反而透出古怪的讚許。

「你比上一次聰明。」

林默心口驟沉。

倉庫門向內凹陷，緊接著，一股巨力將整排貨架連同球棒一起掀飛。林默被撞得摔向收銀台，手肘重重磕在地上。

門開了。

後方果然不是倉庫。

冷白燈光照進一條潮濕的隧道，兩側水泥牆遍布燒灼痕跡，深處立著一扇鏽紅色鐵門。門上纏繞著七圈鎖鏈，其中三圈已經斷裂。

隧道入口沒有任何人。

只有一箱被拆開的礦泉水擺在地上。每一瓶水裡，都泡著一小截蒼白手指。

林默胃裡一陣翻湧。

原來那東西不是一直藏在倉庫。

是隨最後一箱水，被他親手推進來的。

監控螢幕再次亮起，時間跳到三點三十五分。

畫面裡，店內的林默正坐在地上望向倉庫。可玻璃門外，竟還站著另一個林默。

那個人全身濕透，左手按著肩胛下方，右手一下下敲著玻璃。他身後的長寧街沒有怪物，也沒有黑霧，只有無聲傾落的大雨。

他抬起臉，嘴唇對著鏡頭緩慢開合。

別讓我進去。

林默還沒辨認出這句話的意思，肩後的傷疤驟然燙得像要裂開。

牆上的老鐘沒有擺動。

他卻清清楚楚聽見了第五下鐘聲。

咚。

地面上的影子抬起頭。

而他本人，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