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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第 1 章

風雲時代 · 甜甜圈小姐 · 2,983 字 · 2026-08-15
雨是在凌晨三點十七分落下來的。

起初只是幾粒水珠,敲在便利商店的玻璃門上,聲音輕得像有人用指甲試探。不到五分鐘,整條長寧街便被雨幕吞沒,路燈暈成一團團昏黃的霧,停在巷口的機車全蒙上一層流動的銀光。

林默把最後一箱礦泉水推進倉庫,直起腰時,牆上的老鐘剛好慢吞吞地跳過三點二十分。

夜班只剩他一個人。

收銀台旁的咖啡機低聲運轉,冷藏櫃嗡嗡作響,店裡播放著不知道循環了多少遍的輕音樂。這是他在長寧街值夜班的第七個月,他早已習慣凌晨的寂靜,也習慣那些固定時間出現的人。

兩點半來買菸的計程車司機,三點整買飯糰的急診室護理師,四點十分把報紙送到門口的陳伯。

每個人都像鐘面上的刻度,準確,沉默,彼此互不干涉。

但今晚不一樣。

三點十七分下起的這場雨,天氣預報沒有提過。更奇怪的是,雨一落下,街上所有聲音都消失了。

林默站在倉庫門口,望向玻璃窗外。

沒有車聲,沒有水流進排水孔的轟響,也沒有雨點擊打遮雨棚該有的嘈雜。窗外明明大雨如注,世界卻安靜得像一部被關掉聲音的電影。

他皺了皺眉,拿起手機。

螢幕顯示沒有訊號,時間停在三點十七分。

「又壞了?」

他按下電源鍵,手機毫無反應。牆上的老鐘卻仍在走,秒針一格一格,發出清楚得過分的喀噠聲。

三點二十一分。

玻璃門忽然開了。

感應鈴沒有響。

一個撐著黑傘的女人走進店內。她穿著深灰色長外套,黑髮濕漉漉地貼在臉側,雨水沿著衣角落下,卻沒有在地磚上留下任何痕跡。

林默看著她收起傘。

那把傘也是乾的。

「歡迎光臨。」他下意識說。

女人沒有回應。她看起來大約二十七八歲,臉色蒼白,眉眼間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。她先望了一眼牆上的鐘,隨即轉頭看向林默,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。

那不像打量陌生人的眼神。

更像在確認一個本該死去的人是否仍然活著。

「你叫林默?」她問。

她的聲音很低,帶著一點沙啞。

林默的手停在收銀機旁。

「妳認識我?」

「先回答。」

「這裡只有我一個店員,胸牌也寫著名字。」

女人瞥了一眼他的胸口。那裡的確別著名牌,但名牌不知何時翻到了背面,露出的只是空白塑膠殼。

她重新看著他。

「你今年二十四歲,九月九日出生。十二歲以前住在西河鎮,父親林建川,母親沈秋蘭。十年前,你父母在回西河鎮的路上失蹤,車子被發現在青岑隧道外,人至今沒有找到。」

林默的神情一點點冷下來。

「妳是誰?」

「你左邊肩胛骨下面有一道疤,是十四歲那年留下的。你一直以為那是火災時被玻璃割傷,其實不是。」

「我問妳是誰。」

他繞出收銀台,卻沒有靠得太近。女人說出的事不算完全隱密,但絕不是陌生人能隨口列出的資料。尤其那場火災之後,他被送進醫院,背上的傷連他自己都沒有仔細看過。

女人把傘靠在門邊。

「蘇槐。」

「我不認識妳。」

「現在不認識。」

這句話讓林默心底泛起一陣莫名寒意。他盯著她,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到惡作劇或欺騙的痕跡,卻只看見壓得極深的焦急。

「妳來做什麼?」

蘇槐沒有立刻回答。她轉身走向飲料櫃,經過第三排貨架時,日光燈突然閃了兩下。白光明滅之間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幾乎碰到林默腳邊。

但那影子的頭部,分明多出了一隻彎曲的角。

燈光恢復正常,影子也隨之消失在貨架後方。

林默僵在原地。

蘇槐拿了一瓶水,走回收銀台,把一枚舊硬幣放到桌上。

「我來請你記住一件事。」

硬幣呈暗紅色,正面沒有數字,而是一扇緊閉的門。門上纏繞著七圈鎖鏈。林默沒有碰它,只問:「什麼事?」

「四點以前,不管看見誰站在外面,都不能開門。」

林默看了一眼敞開的玻璃門。

「妳進來時,門就是開的。」

「那不是同一扇門。」

蘇槐說完,玻璃門在她身後自行合上,遲來的感應鈴終於響起。

叮咚。

清脆的聲音迴盪在空蕩蕩的店裡。林默的目光越過她,看見門外的雨勢更大了。長寧街對面的招牌全部熄滅,街道盡頭被濃黑的霧遮住,原本相隔不到百公尺的十字路口已經看不見。

「妳到底在說什麼?」

「你可以當我是瘋子。」蘇槐擰開瓶蓋,卻沒有喝水,「等到四點,雨停了,我會離開。你也會繼續過你原來的生活。」

「如果雨沒停?」

「那就代表它找到你了。」

牆上的鐘走到三點二十七分。

咖啡機忽然停止運轉,冷藏櫃的嗡鳴也斷了。店內只剩老鐘的喀噠聲。

林默伸手去試收銀機,電源燈仍亮著,螢幕卻變成一片雪花。雪花之中,隱約浮現出一段扭曲的監控畫面。

畫面拍的是這間便利商店。

時間顯示三點二十九分,比現在快了兩分鐘。監控中的林默站在收銀台後,蘇槐則背對鏡頭。玻璃門外,有一個穿黃色雨衣的小女孩,正把臉貼在門上。

林默抬頭。

此刻門外空無一人。

「妳做了什麼?」他問。

蘇槐看見螢幕,臉色驟然變了。

「不是我。把監控關掉。」

「關不了。」

「拔電源。」

林默蹲下身,扯掉收銀機後方的插頭。螢幕依然亮著,雪花逐漸消失,畫面變得清晰。

監控裡的時鐘來到三點二十九分。

穿黃色雨衣的小女孩出現了。

同一刻,玻璃門外傳來三下敲擊。

咚。

咚。

咚。

林默抬頭,看見一張被雨水浸得發白的小臉。女孩約莫七八歲,長髮貼著臉頰,雙手扶在玻璃上。她身後沒有大人,也沒有傘,黃色雨衣的帽簷不斷往下滴水。

「哥哥,開門。」

隔著厚重的雨幕,她的聲音竟清楚地傳進店內。

林默走出半步,手臂立刻被蘇槐抓住。

她的手冷得像冰。

「別過去。」

「外面是個孩子。」

「仔細看她的腳。」

林默望向門外。女孩的雨衣很長,遮住膝蓋,底下卻不是一雙穿雨鞋的腳。那裡什麼也沒有,只有兩道細長的影子從衣襬延伸到黑暗裡,像浸在水中的墨跡。

女孩再次敲門。

「哥哥,我好冷。」

她仰起臉,嘴角慢慢向兩側咧開。那張嘴越張越大,超出人類臉孔應有的幅度,露出裡面一排細密的黑色牙齒。

林默下意識後退。

女孩卻忽然恢復正常,怯生生地望著他。

「哥哥,媽媽在裡面。」

林默心頭猛地一跳。

蘇槐抓住他的力道更重了。

「它會讀你記憶裡最深的渴望。別聽,也別看。」

女孩貼著玻璃,嘴唇一張一合。

這一次,她發出的卻是成年女人的聲音。

「小默。」

林默全身僵住。

那聲音溫柔而略帶疲倦,尾音總有一點輕微上揚。十年來,他只能在幾段模糊的家庭錄影裡聽見,如今卻隔著一扇門,清晰得彷彿從未離開。

「小默,開門,是媽媽。」

蘇槐抬手遮住他的耳朵,卻已經太遲了。

女孩的臉在玻璃外變化。濕透的長髮縮短,五官逐漸拉長,最後成為林默記憶中母親的模樣。她穿著失蹤那天的米色外套,額前垂著幾縷碎髮,眼神裡滿是悲傷。

「媽媽找了你好久。」

林默的呼吸亂了。

理智告訴他那不是母親。可十年來,他做過太多次同樣的夢。夢裡母親站在門外,他總是慢了一步;等他打開門,只剩空蕩的走廊。

「她失蹤時穿的是藍色毛衣。」蘇槐忽然說。

林默轉頭看她。

「不是米色外套。你記錯了,因為警方公布的照片裡她穿著那件外套。那東西只能從你腦中拼出一張臉,它不知道真正的細節。」

門外的女人停止敲門。

她的表情仍是沈秋蘭的模樣,眼睛卻緩緩移向蘇槐,眼珠轉動時發出細小的摩擦聲。

「又是妳。」

蘇槐的臉上沒有驚訝。

「看來你還記得。」

「妳殺過我一次。」

「那次不夠乾淨。」

門外的東西笑了。玻璃上迅速凝結出一層黑霜,店內溫度陡然下降。貨架上的瓶罐開始輕顫,像有無數看不見的手從地底推搡。

牆上的鐘走到三點三十三分,秒針忽然倒轉。

林默看見蘇槐從外套內側抽出一柄短刀。刀身很窄,表面刻著與硬幣相同的鎖鏈圖案。

「妳認識它。」林默說。

「我認識每一個追殺你的人。」

「為什麼追殺我?」

蘇槐看了他一眼。

「因為十年前從青岑隧道裡逃出來的,不只你父母。」

玻璃門猛然震了一下。

門外的東西抬起手,五根手指如融化般變長,指尖刺入門縫。自動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,緩緩向兩側分開。

蘇槐將暗紅硬幣按進門邊的凹槽。硬幣上的七道鎖鏈泛起微光,玻璃門立刻停住。

「它進不來太久。」她低聲說,「但有人從裡面幫它開門。」

「店裡只有我們。」

「還有一個。」

林默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倉庫。

他剛才搬進去的最後一箱礦泉水,此刻正被某種東西從內側推動。紙箱摩擦地面的聲音一下一下傳來,緩慢而沉重。

倉庫門原本半掩,不知何時已經完全關上。

門把轉動起來。

林默抓起櫃檯下防身用的球棒,壓低聲音問:「那裡面是什麼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妳不是什麼都知道嗎?」

「如果我什麼都知道,上一次就不會讓你死。」

林默猛地看向她。

蘇槐卻已握緊短刀,目光牢牢盯著倉庫門。門把停止轉動,幾秒後,裡面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。

「小默。」

林默手中的球棒微微一顫。

這聲音比母親的更陌生,卻又藏著一種無法解釋的熟悉感。童年裡那些模糊的午後,騎在肩頭看見的天空,刮鬍刀震動的嗡鳴,還有煙草混著肥皂的氣味,忽然一股腦從記憶深處湧上來。

「爸?」

門後安靜片刻。

「別相信那個女人。」男人的聲音沙啞而急促,「她才是從隧道裡出來的東西。」

蘇槐沒有回頭,只把刀尖對準了林默。

玻璃門外,頂著母親面孔的怪物再次笑了。

牆上的老鐘在這一刻敲響四下。

可是鐘面上的時間,才三點三十四分。

— 本章完 —

下一章:第2章 第 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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