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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第 2 章

極品時代 · 棉花糖 · 3,125 字 · 2026-08-15
黑暗吞沒柴棚的一瞬,先響起的是刀刃出鞘聲。

數道寒光在雨夜裡一閃即逝,差役厲喝著散開。頭頂橫梁猛然一震,灰塵與碎草簌簌落下。緊接著,一團東西砸在地上,發出陶器碎裂的脆響。

辛辣氣味迅速瀰漫。

「閉氣!有煙!」

裴懷安的聲音穿過混亂,仍舊沉穩。沈硯秋隔著木板屏住呼吸,只見模糊人影自梁上倒垂而下,一隻蒼白的手探向裴懷安胸前。

那白面人要的不是命,是印。

裴懷安側身避過,反手扣住對方手腕。兩人在狹窄柴棚中交換一招,木箱轟然翻倒。折梅印脫手飛出,撞在牆上,又滾進堆疊的柴薪底下。

白面人立刻捨了裴懷安,俯身去取。

煙霧中忽有弓弦震響。

一支短箭從棚門外射入,擦過一名差役肩頭,直奔白面人後心。白面人像早知箭會來,身形詭異地向左一折,箭矢穿透他的衣袖,釘進木柱。

然而那一避,牽動了他右肋的傷。鮮血沿衣角滴落,落在潮濕泥地上,泛出近乎烏黑的顏色。

梁上那滴血,果然是他的。

「誰放的箭?」裴懷安喝道。

棚外無人回答。

沈硯秋卻從木板縫裡看見,一名站在門側的差役正悄然收起袖弩。他低著頭,半張臉被蓑帽遮住,動作極快,像是不願讓任何人知道這一箭出自何處。

箭看似射向白面人,實則逼他避開折梅印。

有人不想讓白面人取回印章。

也有人不想讓他活著被擒。

沈硯秋心念疾轉,忽覺夾層外的乾草被人撞得一陷。白面人已退到木板前,肩背只隔著薄薄一層朽木。他似乎察覺後面有人,戴著面具的臉微微偏轉。

下一刻,一截刀鋒穿透木板。

刀尖貼著沈硯秋頸側掠過,割斷一縷濕髮。

她不再遲疑,抬腳踹開木板。

朽木迸裂,乾草四散。沈硯秋借著衝力撞向白面人,右手銀簪直刺他肋下傷處。白面人旋腕格擋,掌緣擦過她手腕,力道陰狠。銀簪當即脫手,她半邊手臂一陣麻木。

「沈姑娘?」有人驚呼。

她已暴露在人前。

裴懷安沒有看她,只沉聲下令:「拿下刺客!」

兩名差役持刀撲上。白面人被逼退半步,鞋跟碾開柴薪,露出下面那枚朱紅印章。他俯身一抄,裴懷安的刀已橫斬而至。

白面人用短刃架住,火星迸濺。

近在咫尺間,沈硯秋看清了那張面具。白瓷眉心的紅梅不是畫上去的,而是以某種濃稠顏料拓印,花蕊處有一道針尖大小的缺口。

與她信上的印記不同。

沈家折梅印共有五瓣,右下那瓣因祖父失手磕過,邊緣缺了一角。信上的朱印雖已褪色,缺口仍在;白面人面具上的紅梅卻完整無損。

他們仿製了沈家印記,卻不知道真正的傷痕。

沈硯秋餘光落向地上的印章。白面人手指將觸未觸,她忽然揚袖,袖袋裡那支從死者胸前取下的弩箭滑入掌中。她隔著布料握住箭尾,猛地向前一送。

箭尖刺入白面人手背。

白面人悶哼一聲,第一次露出失控的殺意。他反手拍開沈硯秋,掌風掃過她肩頭,她踉蹌撞上木柱。被刺破的手背迅速浮起一層青灰。

箭上有毒。

而他顯然也不知道。

短暫停頓間,裴懷安一腳踢開折梅印,刀尖直抵白面人咽喉。白面人卻驟然後仰,袖中飛出三枚烏黑鐵蒺藜。眾人下意識閃避,他趁機撞破柴棚後壁,翻上東牆。

「追!」

差役魚貫而出。

那名藏有袖弩的差役卻慢了一步。他經過木柱時,悄然伸手,似想拔走釘在柱上的短箭。

「趙七。」

裴懷安冷冷喚住他。

差役身形一僵。

「誰准你放箭的?」

「卑職……卑職見刺客兇悍,一時情急。」

「你的弩不是京兆府制式。」

趙七猛地抬頭,眼裡掠過狠色。下一刻,他拔刀向離得最近的沈硯秋劈去。

沈硯秋側身避開,刀鋒割裂她左袖。她尚未站穩,裴懷安已欺近趙七身後,一刀斬在他持刀的腕上。趙七痛呼,刀墜落泥地,卻在被制住前咬碎了口中某物。

黑血從嘴角溢出。

裴懷安扣住他的下頜,已經遲了。

趙七抽搐兩下,倒地不動。

柴棚內一時只剩雨水灌入破牆的嘩響。

裴懷安蹲下探過鼻息,臉色沉得可怕。他從趙七袖中搜出一具精巧短弩,弩臂內側刻著三道交疊水紋。

沈硯秋認得那種鍛紋。

三年前沈家案發時,官府從祖宅銀庫中搜出的鑄銀模具上,也有同樣的紋路。當時主審官稱,那是北境私坊用來標記批次的記號。

她看向自己手中包著的弩箭。箭簇根部,果然亦有三道極細水紋。

「這不是普通江湖人的東西。」她說。

裴懷安抬眼看她,沒有否認。「北衙軍械監曾用過這種疊水鍛法,十二年前便廢止了。」

「可它三年前出現在沈家,今夜又出現在京兆府差役身上。」

「所以三年前的證據未必來自沈家。」

沈硯秋盯著他。「你那時就知道?」

「我那時只知道銀模有異。」裴懷安站起身,聲音壓得很低,「等我去查軍械監舊檔,相關卷宗已在一場失火中燒盡。第二日,你父親便死在獄中。」

雨聲像忽然重了一層。

沈硯秋指尖冰冷。她曾以為父親是受刑不過,含冤病死。裴懷安這句話卻像一柄鈍刀,將封死三年的舊傷重新剖開。

「你為何不說?」

「說給誰聽?當年的大理寺卿,還是下令封存案卷的戶部尚書?」裴懷安望著她,「我若無憑無據開口,沈家的冤洗不了,只會多一具屍體。」

「於是你便安安穩穩做了三年少尹。」

裴懷安下頜微繃,那道舊傷在暗處顯得更深。「安穩二字,沈姑娘不妨等活到天亮後再評。」

外頭傳來追捕的呼喝。有人高聲稟報,刺客翻過東巷屋脊,朝西南方向逃了。

裴懷安拾起那枚折梅印,用衣角擦掉泥水,翻過印面。

沈硯秋也看見了。印章底部刻著折梅,右下花瓣完整,邊角沒有舊傷。朱砂殘留鮮紅,隱約帶著一絲辛甜香氣。

「西域蟲膠調的印泥。」裴懷安道,「沈家舊印用的是辰砂和松脂,色澤偏暗。這枚是假的。」

「你記得很清楚。」

「三年前抄家時,真正的折梅印是我親手封入證物匣的。」他將假印收進懷裡,「押送官庫途中,車隊遇襲。我左下頜這道傷,就是那夜留下的。」

沈硯秋怔了一瞬。

「官府沒有記錄劫案。」

「因為匣子沒丟。至少呈交上去時,看起來沒丟。」裴懷安道,「如今看來,途中便有人換了真印。」

所以二叔信上的印記,可能來自被劫走的沈家真印;命案現場留下的,卻是故意仿造的假印。

有人既想讓她相信沈崇岳活著,又想讓官府相信沈家餘孽殺人。

兩張網,在烏桐巷同時收攏。

「死者身分呢?」沈硯秋問。

裴懷安看了一眼棚外,確認無人靠近。「仵作方才從他腰帶夾層找到半張驛牒。姓周,名復生。曾是潼關驛卒,三年前負責押送沈家流犯前往北境。」

沈硯秋心頭一震。

二叔正是在那趟流放途中「病逝」。

「他後來為何在京城?」

「兩年前辭役,之後行蹤不明。」裴懷安道,「若遺言是西市永安,他要你找的東西,應與那趟押送有關。」

棚外又有腳步逼近。裴懷安忽然提高聲音:「沈氏涉嫌命案,已從東牆逃離!傳令封鎖南巷,所有人隨我追捕!」

沈硯秋眸光微動。

東牆通往南巷,永安坊卻在西面。

裴懷安背對棚門,將一塊薄木牌塞進她手中。木牌上寫著一個墨色的「漆」字,背面刻著七道橫痕。

「隔壁院西北角有一條排水溝,通到巷外染坊。沿河渠走,可避開巡夜。」

「你又在放我走。」

「我在追捕要犯。」他語氣冷淡,「至於要犯為何逃向西邊,是屬下辦事不力。」

沈硯秋收起木牌,仍未移步。「趙七是你的人。密報又精準到半個時辰。京兆府裡有人替他們做事。」

「所以你最好別落在任何差役手裡,包括方才跟我來的那些。」

「也包括你?」

裴懷安看著她。「尤其包括我。」

這句話不像警告,更像承認他身後也有人盯著。

沈硯秋不再多問。她拾回銀簪,把帶毒的弩箭重新用布包緊,連同信與銅鑰匙收進貼身暗袋。走到破牆前時,裴懷安忽然道:「天亮前若沒有出永安坊,立刻燒掉那封信。」

「理由?」

「七月十五,官庫會開沈家舊案證物匣,重新驗印。」他頓了頓,「有人不會容許真正的折梅印在那之前出現。」

沈硯秋回頭,只見他半張臉隱在雨幕裡,神色辨不真切。

「裴懷安,若我父親的死與你有關,我會親手討回來。」

「若與我有關,隨你。」

她翻過矮牆,消失在雨中。

排水溝比想像中更窄,污水漫過腳踝。沈硯秋沿著磚渠穿過兩座荒院,從染坊後牆鑽出時,遠處已傳來京兆府搜捕的銅鑼。南巷火把攢動,西面的河渠卻果然無人把守。

她沒有回頭。

永安坊位於西市最深處,白日裡多是當鋪、漆器鋪與南北貨行,入夜後坊門緊閉。沈硯秋繞過坊牆,憑木牌從一扇漆坊小門進去。守門老者看見牌上的「漆」字,什麼也沒問,只伸手指向第三條暗巷。

「第七間,萬盛寄庫。」

沈硯秋握緊那枚尾端刻「七」的銅鑰匙。

暗巷盡頭是一排供客商存放貨物的石庫。第七間門上掛著銅鎖,鎖孔大小與她的鑰匙恰好相合。可她尚未插入,便發現鎖眼邊緣沾著新鮮的黃蠟。

有人剛拓過鑰匙。

她貼近門縫,裡面沒有聲息。銀簪探入鎖孔,帶出一點尚未乾透的黑油。銅鎖表面冰冷,鎖芯卻仍留著微溫。

有人比她早到一步。

沈硯秋將鑰匙插入,輕輕一轉。

門開了。

庫房裡堆著空木箱,最深處擺著一張窄桌。桌上沒有帳簿,也沒有信物,只有一盞剛熄滅的油燈,青煙細細上升。

燈下壓著半張紙。

她抽出紙條,映著巷外微光看清上面的字,呼吸驟然停住。

那是沈崇岳的筆跡。

只有短短一句。

「秋丫頭,梅樹向陽的第三根枝,從來不開花。」

這是沈家至親才知道的暗語。

幼時祖宅東院有株老梅,她總偷藏糖果在第三根枯枝下。二叔發現後,從不拆穿,只在要她去取東西時笑著說,梅樹向陽的第三根枝,從來不開花。

紙上的墨尚未全乾。

沈硯秋猛地抬頭。

庫房後方傳來極輕的一聲木響,像有人剛剛闔上另一扇門。她追過去,只見牆後暗門半掩,雨水從門檻外蜿蜒而入。

濕漉漉的地面上,留著兩行腳印。

一行向外。

另一行,卻從外面走進庫房,在她身後停住。

— 本章完 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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