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 1 章

雨是在黃昏後落下的。

先是幾點細碎水聲，敲在烏桐巷兩側的黑瓦上，像有人躲在天幕後試探著叩門。不到半刻，雨勢忽然密了，沿簷角垂成一道道銀線，把整條巷子隔成昏黃而模糊的幾段。

沈硯秋撐著傘走進巷口時，城樓上的暮鼓剛敲完第三遍。

她在一扇漆皮剝落的木門前停下，抬頭核對門楣。門楣右側嵌著半塊裂開的青磚，磚縫裡長著一叢枯草，與信上寫的一模一樣。

烏桐巷十七號。

她收傘，抬手叩門。

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
門內沒有回應。

巷尾風聲嗚咽，將一隻破竹籃吹得滾過積水。沈硯秋側耳等了片刻，又依照約定，先敲兩下，停三息，再敲一下。

門後仍是一片死寂。

她從袖中取出那封已被雨氣浸得微軟的信。信紙尋常，字跡卻是她一眼便能認出的瘦金小楷。寫信的人自幼教她識字，落筆時最末一捺總比旁人多出半分鋒芒。

硯秋親啟。

七月十四，酉時三刻，烏桐巷十七號。獨自前來，莫驚官府。

若我未至，入屋等候。

信末沒有署名，只蓋了一枚褪色的朱印。印文是一株折梅，正是沈家舊印。

沈硯秋看著那枚印，指尖微微發緊。

三年前，沈家因私鑄官銀一案滿門獲罪。父親沈崇山死於獄中，長兄流放北境，生死不明。她因早年出嫁又已和離，才沒有被株連。那場抄家之後，沈家印章、帳簿、書信盡數收入官庫，連祖宅都被封了。

而寫這封信的人，是本應在兩年前便病逝於流放途中的二叔沈崇岳。

沈硯秋將信折好，重新收入袖中。

門沒有落鎖。

她只輕輕一推，門軸便發出低啞的呻吟。院內荒草及膝，雨水從歪斜的簷槽裡傾瀉而下。正屋的門半掩著，窗紙殘破，裡頭沒有燈。

她站在門檻外，沒有立刻進去。

泥地上有腳印。

一行從西牆下延伸到正屋，鞋底紋路深而整齊，應是成年男子留下的。另一行較淺，停在水井旁，之後便被雨沖散。沈硯秋蹲下身，以指尖量了量腳印邊緣。

痕跡很新，至多半個時辰。

她拔下髮間銀簪，握在掌中，這才推門而入。

屋裡瀰漫著濕木、塵土與一股極淡的腥氣。沈硯秋的目光掠過傾倒的桌椅，落到牆角。那裡擺著一座半人高的木櫃，櫃門緊閉，底下卻積了一小攤暗色的水。

不是水。

雷聲在遠處滾過，慘白電光透窗而入，映亮了木櫃前的一隻手。

那隻手屬於一名側臥在櫃後的男人。他身穿灰布短衫，約莫四十餘歲，胸口插著一柄窄刃匕首，血已流得不多，卻仍帶著溫度。

沈硯秋俯身探了探他的頸側。

脈搏微弱。

男人眼皮顫動，忽然反手抓住她的手腕。他力氣大得驚人，五指幾乎陷進她皮肉裡。

「沈……沈姑娘？」

沈硯秋盯著他的臉。「你認得我？」

「快走……」男人喘得厲害，每個字都像從血裡撈出來，「他們知道……信送到了。」

「我二叔在哪裡？」

男人瞳孔一縮，抓著她的手更緊。「沈二爺……沒死。他……」

院外忽然傳來一聲細響。

像靴底踏斷了枯枝。

沈硯秋猛地回頭。門外只有層層雨幕，荒草被風壓得東倒西歪。她再低頭時，男人的嘴唇已開始發白。

「他在哪裡？」她俯近問。

男人張了張口，卻只吐出一口血。他顫抖著將另一隻手伸進衣襟，摸出一枚沾血的銅鑰匙，塞到她掌中。

「西市……永安……」

話未說完，他的手便垂了下去。

屋頂響起一聲極輕的瓦片摩擦。

沈硯秋來不及細想，抓起身旁的矮凳朝窗戶擲去。凳子撞破窗紙的瞬間，一支弩箭穿透雨幕，釘進她方才所在的地板。

她借勢滾到桌後。第二支箭緊隨而至，擦過桌沿，木屑濺上她的臉。

外頭的人沒有闖進來，只守著門窗，像在等待她自己露出破綻。

沈硯秋握緊銀簪。三年前的抄家夜裡，她也曾躲在翻倒的屏風後，聽著官差踹門而入。那時她以為自己會怕得動彈不得，後來才知道，真正的恐懼不是讓人失去力氣，而是逼人看清每一條能活下去的路。

門不能走，窗也有人守。

她掃視四周，忽然看見木櫃底下的灰塵有拖動痕跡。

沈硯秋伏低身子，挪到木櫃旁。櫃中空無一物，背板卻傳來潮濕的風。她沿邊緣摸索，指尖很快碰到一枚凸起的木榫。

按下去，背板無聲地彈開一道縫。

後面竟是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暗道。

她回頭看了一眼死去的男人，從他衣襟撕下一角布料，包住那柄弩箭的箭頭，收進袖袋。隨後吹滅桌上那盞根本未曾點燃、只為遮掩暗門機關而擺放的殘燈，側身鑽入暗道。

背板合上的一刻，正屋的門被人踹開。

腳步聲不止一個。

「人呢？」

「窗下沒有，搜。」

「屍體還熱，她走不遠。」

聲音隔著木板，低沉而冷漠。沈硯秋屏住呼吸，沿著狹窄通道向前挪動。暗道裡泥濘濕滑，牆壁滲著水，腐朽木樁不時擦過肩膀。走出約十餘步後，前方出現一線灰白天光。

出口在一口廢井裡。

井不深，底部堆著碎石，側壁架有鏽蝕鐵梯。沈硯秋爬到井口，先探出半寸視線。這裡是隔壁院子的柴棚，四下無人。她翻身落地，剛將井蓋拖回原位，巷口便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

「京兆府巡夜，閒人避讓！」

火把照亮半條巷子，數名差役披著蓑衣趕來。為首的年輕官員勒馬停在十七號門外，視線從敞開的院門移向地上的腳印。

沈硯秋認得那人。

裴懷安，京兆府少尹，也是三年前親自帶人查封沈宅的主審官之一。

她藏在柴棚陰影裡，指甲慢慢掐進掌心。

裴懷安翻身下馬，沒有立刻入內。他抬手接住簷下落水，捻了捻指尖，像是在估算雨勢。隨後，他忽然轉頭，朝沈硯秋藏身的方向望來。

隔著雨霧與半堵矮牆，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
沈硯秋沒有動。

裴懷安也沒有出聲。

他面容比三年前清瘦許多，眉眼仍冷，左側下頜多了一道極淺的舊傷。片刻後，他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，對身後差役道：「封住前後巷口，任何人不得離開。」

差役領命散開。

沈硯秋心底一沉。隔壁院子通往後街的門已被倒塌磚牆堵死，想出去只能翻越東牆，可東牆外就是差役把守的巷口。

正思量間，柴棚外傳來腳步聲。

裴懷安獨自走了進來。

他手中沒有刀，只提著一盞風燈。昏黃光線掃過濕柴，最後落在沈硯秋蒼白的臉上。

「沈姑娘。」他語氣平靜，彷彿只是街頭偶遇，「三年不見，你挑地方敘舊的眼光，依舊不怎麼好。」

沈硯秋從陰影裡走出來，銀簪仍扣在掌中。「裴大人追得倒快。」

「不是追你。」裴懷安看了一眼她袖口濺上的血，「半個時辰前，京兆府收到密報，說烏桐巷有人行兇。」

「所以你恰好親自帶隊，恰好在兇手離開、我還未逃遠時趕到？」

「太多恰好，確實像安排好的。」

「大人承認得痛快。」

「因為安排此事的人不是我。」

院外有人高聲稟報：「大人，屋內發現一具男屍！」

裴懷安沒有回應，只把風燈放在木箱上。他的目光落向她握緊的右手。「你拿了什麼？」

「防身的簪子。」

「另一隻手。」

沈硯秋左手藏在袖中，掌心正攥著那枚銅鑰匙。鑰匙不大，尾端刻有一個模糊的「七」字。

她淡淡道：「女兒家的東西，不便給裴大人看。」

裴懷安看了她片刻，竟沒有逼問。他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，扔到她腳邊。

「拿著它，從東巷出去。守門的人不會攔你。」

沈硯秋沒有撿。

「你要放我走？」

「若我不放，片刻後所有人都會知道，你在命案現場被京兆府拿住。」裴懷安頓了頓，「沈家餘孽，深夜殺人。這個罪名聽來很順耳，也很容易讓百姓相信。」

「既然如此，你為何不順勢結案？」

「因為死人不是你殺的。」

「三年前，你們也說證據確鑿。」

風燈火苗晃了一下。

裴懷安眼底那層冷靜終於裂開一線，卻很快恢復如常。「三年前的案子，我會給你一個交代。」

沈硯秋笑了，笑意卻沒到眼底。「我父親在獄中等過交代，我母親病死前也等過。如今沈家墳頭的草都換了三回，大人才想起來要交代？」

外頭腳步漸近，顯然有人正朝柴棚過來。

裴懷安壓低聲音：「若你收到的是折梅印信，就去西市永安坊。天亮前，不要相信任何自稱沈家舊人的人。」

沈硯秋的神色驟然冷下來。「你怎麼知道折梅印？」

腳步已到門外。

裴懷安忽然上前，扣住她肩膀，將她推進堆滿乾草的夾層。他動作極快，在她抬簪反刺之前便鬆了手，又把木板重新合上。

幾乎同時，差役掀開棚簾。

「大人，後院沒有發現。仵作說死者剛斷氣，胸口刀傷是一擊斃命。另外，在屍體身上找到這個。」

差役遞來一樣東西。

沈硯秋透過木板縫隙看見，那是一枚朱紅色的折梅印。

她袖中那封信的印記，與之一模一樣。

裴懷安接過印章，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。

「封鎖消息。」他沉聲道，「今夜所見，任何人不得外傳。」

「是。那兇手……」

「尚未離開此地。」

沈硯秋呼吸一滯。

差役猛然回頭，手按刀柄。裴懷安卻抬眼望向柴棚屋頂。

一滴血從橫梁落下，正滴在風燈旁。

眾人循著血跡抬頭。

漆黑梁柱間，不知何時伏著一個戴白色面具的人。他無聲俯視著下方，面具眉心畫著一株盛放的紅梅。

下一瞬，風燈驟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