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 2 章
七下敲擊落在傘骨上，輕得幾乎被雨聲吞沒。
沈硯卻聽得分明。
一下，兩下，直到第七下。
他袖中的烏鴉木牌像忽然有了重量。黑衣殺手掉落的牌子，背面同樣刻著一個七。是第七個人，七息，還是某種只有韓忠知道的暗號？
韓忠搖頭，目光沒有落在他身上，而是越過火把，掃向正堂右側。
那裡站著七名捕快。
“放下刀。”趙成虎向前一步，“沈硯，我只說一次。”
兩名捕快取出鐵尺與鎖鏈，左右逼近。雨水從他們的蓑衣往下淌，火光照在鐵環上，一片森冷。
沈硯沒有動。
他身上有半枚銅錢、白石地圖和烏鴉木牌。銅錢可以交，地圖不能；木牌若落進府衙內鬼手裡，他連對方究竟在怕什麼都不知道。
“趙捕頭，”他看了一眼周啟明，“你辦案多年，真看不出這些證據太齊了？”
“太齊，不等於是假的。”
“屍體還熱，狀紙就在懷裡，我爹的刀恰好掉在牆下，連你們都恰好在半刻鐘內趕到。”沈硯扯了扯嘴角，“不知道的，還以為凶手怕你找不著路，特意替你把案卷寫好了。”
趙成虎眼底掠過一絲陰沉。
“我叫你放刀，不是叫你教我辦案。”
“那你先看看刀上的血。”
趙成虎沒有回頭：“楊仵作。”
蹲在屍旁的瘦小老者應了一聲。他用竹籤挑起沈懷川舊刀上的血，又俯身查看周啟明頸間箭傷，片刻後道：“刀血將凝，死者傷口只有箭創與胸腹錐傷。兩處皆無刃器切割痕跡。”
“或許是別人的血。”一名高顴骨捕快立刻說道，“也可能沈硯先傷了同夥，再殺周啟明。”
沈硯看向那人。
正堂右側，自院門往裡數，正好第七個。
那捕快三十上下，蓑衣領口扣得極緊，左手一直按著腰刀，靴底卻沒有泥。歸鶴巷積水過踝，連趙成虎的皂靴都糊滿黃泥，此人若是隨隊而來，不可能乾淨。
韓忠的七下，是他。
“鄭六，”趙成虎冷冷道，“仵作驗傷時，輪不到你編案情。”
被喚作鄭六的捕快低頭應是，按刀的手卻沒有鬆開。
趙成虎接過那張狀紙，挪到燈下。紙上字跡潦草，末尾簽押沾了水，邊緣暈開一片墨黑。
“楊仵作，周啟明死了多久？”
“錐傷在先，箭傷在後。前後不過一盞茶，人斷氣不足半刻。”
趙成虎以拇指抹過狀紙簽押。墨色竟在他指腹留下淡痕。
“今夜濕冷，墨乾得慢。”鄭六又道。
“閉嘴。”
趙成虎將狀紙摺起，眼中那點疑慮更深。周啟明若在等沈硯前便寫好狀紙，墨不該濕成這樣；若是剛寫，桌上筆洗乾涸，硯台裡也只有積灰。
這是一個粗淺的破綻。
卻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破綻。
有人要讓趙成虎知道沈硯被栽贓，又逼他不能不抓。
院外忽然傳來急促馬蹄。片刻後，一名披著官府雨氅的差役奔入院中，將一面火漆令牌高舉過頭。
“知府大人手令！歸鶴樓命案疑涉八年前賑銀重案，嫌犯沈硯就地拿下，如有拒捕，格殺勿論！”
火把在風雨裡齊齊一晃。
沈硯看見趙成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。
命案發生不過半刻，知府手令卻已送到。若這不是神仙斷案，便只能是有人早知周啟明今夜會死。
“你們知府大人消息比雷還快。”沈硯道。
趙成虎盯著他：“把刀扔過來，我保你活著進府衙。”
“進去以後呢？”
“那得看你命夠不夠硬。”
“我這人命不硬，只是欠的債多，閻王嫌帳不好算。”
趙成虎的手緩緩按上刀柄。
兩人對視片刻，他忽然喝道：“上銬！”
鐵鏈抖開，左右捕快同時撲來。
沈硯仍未拔刀。
他退了半步，腳跟勾起翻倒在地的長凳。長凳打橫撞向兩人膝彎，兩名捕快踉蹌避讓。他趁那一瞬將右手探入懷中，像是要取暗器。
四周刀鋒同時出鞘。
沈硯取出的卻是一枚殘缺銅錢。
他屈指一彈，半枚銅錢穿過火光，落進趙成虎掌心。
“這是信裡夾的東西。若我死在牢裡，替我查查誰動過沈家祖墳。”
趙成虎低頭看見銅錢邊緣的刀痕，神色微變。
沈硯趁眾人視線偏移，左手在腰帶內一抹。薄紙貼進掌心，被他揉入包裹刀柄的黑布夾層；烏鴉木牌則滑進靴筒。做完這些，他將鏢刀連鞘拋在地上，伸出雙手。
“銬吧。”
韓忠仍站在院門外，傘沿下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趙成虎接過鐵銬，親自扣住沈硯雙腕。他動作看似粗重，鎖齒卻只咬進一扣，並未完全扣死。
“搜身。”他說。
鄭六第一個走上前。
沈硯抬眼看他。距離近了，他聞到一股極淡的蠟味，來自對方袖口，和韓忠那串不響的銅鈴一樣。
鄭六的手探向沈硯胸前，另一隻手卻悄然離開刀柄。袖中寒光一閃，不是搜查用的手，而是一枚藏在指縫間的短錐。
錐尖所向，正是沈硯心口。
“第七個。”沈硯忽然道。
鄭六瞳孔驟縮。
沈硯雙腕一分，未鎖死的鐵銬沿鏈條滑開半尺。他以鎖鏈纏住鄭六手腕，轉身猛拽，短錐偏斜著刺進旁邊桌案。
同一刻，院門外的韓忠收傘。
傘尖掃過最靠近門廊的一支火把，火星飛濺，落進檐下兩只盛燈油的木桶。趙成虎臉色大變，張口便罵：“那不是燈油！”
轟然一聲，白煙沖天。
刺鼻石灰粉被熱浪捲進正堂，遇雨化霧。捕快們咳嗽怒罵，眼睛被灼得無法睜開。幾支火把接連熄滅，歸鶴樓瞬間陷入昏暗。
沈硯勒住鄭六手腕，膝蓋撞向其肘骨。短錐落地，鄭六卻順勢貼近，袖中第二柄錐刺直奔他喉間。
這招與後院黑衣人的路數一模一樣。
沈硯側頸避開，錐尖仍在肩頭劃出一道深口。他悶哼一聲，鎖鏈繞過鄭六脖頸，正欲將人制住，窗外忽然飛進一枚短箭。
箭擦過沈硯面頰，正中鄭六眉心。
鄭六的身體驟然軟下去。
又是滅口。
“封窗！”趙成虎在白霧裡怒吼，“外面還有弩手！”
瓦面傳來急促輕響。趙成虎甩出雁翎刀，刀光破霧撞碎窗櫺，外頭有人悶哼，隨即跌進院中。幾名捕快追了出去，喝罵聲很快被暴雨沖散。
一隻手抓住沈硯後領，將他拖向正堂東側。
沈硯反肘便撞，身後人低聲罵道：“要死也別死在老子手裡。”
是韓忠。
兩人退進樓梯下的陰影。韓忠用鑰匙挑開鐵銬，將一件捕快蓑衣塞給沈硯，又撬開牆角腐朽的木板。木板後竟有一條只容一人匍匐通過的排水暗渠。
“歸鶴樓以前私運酒，暗渠通到隔壁染坊。”韓忠急促道，“爬出去，順水溝往西。”
沈硯沒接蓑衣，只盯著他腰間銅鈴：“你和他們是一夥的？”
“我要是和他們一夥，方才就不是石灰，是火油。”
“七是什麼？”
韓忠看了一眼白霧中鄭六的屍體：“黑鴉不留姓名，只留數字。數字越小，知道得越多。這個鄭六是假的，真鄭六三日前便失蹤了。今夜府衙的調兵令提前一個時辰送到巡城營，我察覺不對才跟來。”
“你早知道有人要殺周啟明？”
“我只知道有人要在歸鶴樓抓你。”
沈硯想起那輛血跡未乾的馬車：“車去了哪裡？”
“北門。左輪包過鐵皮，右輪換過新轂。我叫人盯著，沒回來。”韓忠頓了頓，“車裡裝的未必是死人。”
白霧外傳來趙成虎的腳步。
“韓校尉！”他厲聲喝道，“你在哪裡？”
韓忠一把將沈硯推向暗渠：“再不走，我只能親手抓你。”
沈硯扣住木板邊緣，沒有立刻鑽進去。
“周啟明查到仵作簿被毀。八年前經手的人，除了他還有誰？”
韓忠臉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驚色。
“你怎麼知道仵作簿？”
“他死前說的。”
“那就更不能留在這裡。”韓忠壓低聲音，“當年認屍的仵作死於失火，押卷書吏溺死在一尺深的水溝裡，負責封存案卷的推官次年暴斃。知府衙門曾下過一道手令，賑銀案所有驗屍抄錄一律焚毀，違者以盜賑同罪論處。”
“誰下的令？”
“手令蓋的是前任知府官印，筆跡卻不是他的。周啟明這些年一直在找原始抄錄。”
沈硯腦中掠過死者摳破的指甲、竹管中的地圖，以及那句未說完的話。
我把抄錄藏在……
周啟明真正想說的，也許根本不在歸鶴樓。
他忽然記起兩年前替人追債時，曾在周啟明舊宅門前見過一方殘匾。匾後寫著一行小字，是周啟明醉後常念的話。
人死案結，莫問歸處。
若倒過來看，便是歸處莫問，結案死人。
“他住哪裡？”沈硯問。
“周家舊宅，城東枯柳街。早封了。”
趙成虎的影子已映在白霧中。
韓忠拔刀抵住沈硯胸口，語氣忽然轉冷：“走！”
沈硯鑽進暗渠。木板合攏前，他聽見趙成虎衝入樓梯下。
“人呢？”
“打傷我，進暗渠了。”韓忠答得乾脆。
“你腰間鑰匙少了一把。”
外頭安靜了一瞬。
韓忠冷笑：“趙總捕頭既然看見了，方才為何不攔？”
趙成虎沒有回答。
下一刻，木板上重重挨了一腳，碎屑落了沈硯滿頭。
“沈硯！”趙成虎隔著木板喝道，“從今夜起你是青州府通緝要犯！城門天亮前盡封。你若還有腦子，就別死在旁人手上，免得老子連案都沒處問！”
沈硯忍著肩傷，沿漆黑暗渠向前爬去。
污水冰冷，沒過手肘。頭頂不時傳來捕快奔跑的震動。他爬出十餘丈，身後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破空聲。
一枚短箭穿透腐朽木板，釘進他的左腿。
劇痛瞬間炸開。
沈硯咬住牙，沒有出聲。他折斷箭桿，拖著傷腿繼續往前。有人知道這條暗渠，也知道韓忠會放他走。今夜每一條生路，都像是對方提前畫好的。
暗渠盡頭傳來湍急水聲。
他撞開鐵鏽蝕透的柵欄，跌進染坊後的排水溝。雨仍在下，巷裡空無一人。他撐著牆站起，把蓑衣披上，低頭檢查傷口時，靴筒中的木牌滑落到積水裡。
黑色木牌翻過一面。
雨水沖去表層墨漆，展翅烏鴉下方竟慢慢浮出幾行細小的銀白字跡。
白石塔。
第七層。
亡者二十三。
沈硯拾起木牌，指腹在最後那個數字上停了片刻。
八年前，死在賑銀案中的鏢師與官差，合計二十三人。
官府找到的焦屍，也正好是二十三具。
身後忽然傳來腳步。沈硯反手摸刀，卻只摸到空蕩蕩的刀鞘，這才想起鏢刀仍留在歸鶴樓。
韓忠的聲音從染坊屋簷下傳來。
“別回頭。往西走，兩條巷外有匹灰馬。”
沈硯沒有放鬆：“你不是該在趙成虎面前挨罵？”
“挨完了。”
“他讓你來？”
“他讓我滾。”
韓忠隱在黑暗中，沒有靠近，只拋來一個油布包。裡面是一柄短匕、止血散和一面出城用的巡營腰牌。
“城東舊宅去不得。有人已經先你一步。”
“誰？”
“今夜挖你父親墳的人。”
沈硯握緊木牌。
韓忠的下一句話，比七月暴雨更冷。
“棺材裡沒有沈懷川的屍骨。只有二十二塊刻著名字的白石。”
沈硯卻聽得分明。
一下，兩下，直到第七下。
他袖中的烏鴉木牌像忽然有了重量。黑衣殺手掉落的牌子，背面同樣刻著一個七。是第七個人，七息，還是某種只有韓忠知道的暗號？
韓忠搖頭，目光沒有落在他身上，而是越過火把，掃向正堂右側。
那裡站著七名捕快。
“放下刀。”趙成虎向前一步，“沈硯，我只說一次。”
兩名捕快取出鐵尺與鎖鏈，左右逼近。雨水從他們的蓑衣往下淌，火光照在鐵環上，一片森冷。
沈硯沒有動。
他身上有半枚銅錢、白石地圖和烏鴉木牌。銅錢可以交，地圖不能；木牌若落進府衙內鬼手裡，他連對方究竟在怕什麼都不知道。
“趙捕頭，”他看了一眼周啟明，“你辦案多年，真看不出這些證據太齊了？”
“太齊，不等於是假的。”
“屍體還熱，狀紙就在懷裡，我爹的刀恰好掉在牆下，連你們都恰好在半刻鐘內趕到。”沈硯扯了扯嘴角，“不知道的，還以為凶手怕你找不著路，特意替你把案卷寫好了。”
趙成虎眼底掠過一絲陰沉。
“我叫你放刀，不是叫你教我辦案。”
“那你先看看刀上的血。”
趙成虎沒有回頭：“楊仵作。”
蹲在屍旁的瘦小老者應了一聲。他用竹籤挑起沈懷川舊刀上的血，又俯身查看周啟明頸間箭傷，片刻後道：“刀血將凝，死者傷口只有箭創與胸腹錐傷。兩處皆無刃器切割痕跡。”
“或許是別人的血。”一名高顴骨捕快立刻說道，“也可能沈硯先傷了同夥，再殺周啟明。”
沈硯看向那人。
正堂右側，自院門往裡數，正好第七個。
那捕快三十上下，蓑衣領口扣得極緊，左手一直按著腰刀，靴底卻沒有泥。歸鶴巷積水過踝，連趙成虎的皂靴都糊滿黃泥，此人若是隨隊而來，不可能乾淨。
韓忠的七下，是他。
“鄭六，”趙成虎冷冷道，“仵作驗傷時，輪不到你編案情。”
被喚作鄭六的捕快低頭應是，按刀的手卻沒有鬆開。
趙成虎接過那張狀紙，挪到燈下。紙上字跡潦草，末尾簽押沾了水，邊緣暈開一片墨黑。
“楊仵作，周啟明死了多久？”
“錐傷在先，箭傷在後。前後不過一盞茶，人斷氣不足半刻。”
趙成虎以拇指抹過狀紙簽押。墨色竟在他指腹留下淡痕。
“今夜濕冷，墨乾得慢。”鄭六又道。
“閉嘴。”
趙成虎將狀紙摺起，眼中那點疑慮更深。周啟明若在等沈硯前便寫好狀紙，墨不該濕成這樣；若是剛寫，桌上筆洗乾涸，硯台裡也只有積灰。
這是一個粗淺的破綻。
卻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破綻。
有人要讓趙成虎知道沈硯被栽贓，又逼他不能不抓。
院外忽然傳來急促馬蹄。片刻後，一名披著官府雨氅的差役奔入院中，將一面火漆令牌高舉過頭。
“知府大人手令！歸鶴樓命案疑涉八年前賑銀重案，嫌犯沈硯就地拿下，如有拒捕，格殺勿論！”
火把在風雨裡齊齊一晃。
沈硯看見趙成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。
命案發生不過半刻，知府手令卻已送到。若這不是神仙斷案，便只能是有人早知周啟明今夜會死。
“你們知府大人消息比雷還快。”沈硯道。
趙成虎盯著他：“把刀扔過來，我保你活著進府衙。”
“進去以後呢？”
“那得看你命夠不夠硬。”
“我這人命不硬，只是欠的債多，閻王嫌帳不好算。”
趙成虎的手緩緩按上刀柄。
兩人對視片刻，他忽然喝道：“上銬！”
鐵鏈抖開，左右捕快同時撲來。
沈硯仍未拔刀。
他退了半步，腳跟勾起翻倒在地的長凳。長凳打橫撞向兩人膝彎，兩名捕快踉蹌避讓。他趁那一瞬將右手探入懷中，像是要取暗器。
四周刀鋒同時出鞘。
沈硯取出的卻是一枚殘缺銅錢。
他屈指一彈，半枚銅錢穿過火光，落進趙成虎掌心。
“這是信裡夾的東西。若我死在牢裡，替我查查誰動過沈家祖墳。”
趙成虎低頭看見銅錢邊緣的刀痕，神色微變。
沈硯趁眾人視線偏移，左手在腰帶內一抹。薄紙貼進掌心，被他揉入包裹刀柄的黑布夾層；烏鴉木牌則滑進靴筒。做完這些，他將鏢刀連鞘拋在地上，伸出雙手。
“銬吧。”
韓忠仍站在院門外，傘沿下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趙成虎接過鐵銬，親自扣住沈硯雙腕。他動作看似粗重，鎖齒卻只咬進一扣，並未完全扣死。
“搜身。”他說。
鄭六第一個走上前。
沈硯抬眼看他。距離近了，他聞到一股極淡的蠟味，來自對方袖口，和韓忠那串不響的銅鈴一樣。
鄭六的手探向沈硯胸前，另一隻手卻悄然離開刀柄。袖中寒光一閃，不是搜查用的手，而是一枚藏在指縫間的短錐。
錐尖所向，正是沈硯心口。
“第七個。”沈硯忽然道。
鄭六瞳孔驟縮。
沈硯雙腕一分，未鎖死的鐵銬沿鏈條滑開半尺。他以鎖鏈纏住鄭六手腕，轉身猛拽，短錐偏斜著刺進旁邊桌案。
同一刻，院門外的韓忠收傘。
傘尖掃過最靠近門廊的一支火把，火星飛濺，落進檐下兩只盛燈油的木桶。趙成虎臉色大變，張口便罵：“那不是燈油！”
轟然一聲，白煙沖天。
刺鼻石灰粉被熱浪捲進正堂，遇雨化霧。捕快們咳嗽怒罵，眼睛被灼得無法睜開。幾支火把接連熄滅，歸鶴樓瞬間陷入昏暗。
沈硯勒住鄭六手腕，膝蓋撞向其肘骨。短錐落地，鄭六卻順勢貼近，袖中第二柄錐刺直奔他喉間。
這招與後院黑衣人的路數一模一樣。
沈硯側頸避開，錐尖仍在肩頭劃出一道深口。他悶哼一聲，鎖鏈繞過鄭六脖頸，正欲將人制住，窗外忽然飛進一枚短箭。
箭擦過沈硯面頰，正中鄭六眉心。
鄭六的身體驟然軟下去。
又是滅口。
“封窗！”趙成虎在白霧裡怒吼，“外面還有弩手！”
瓦面傳來急促輕響。趙成虎甩出雁翎刀，刀光破霧撞碎窗櫺，外頭有人悶哼，隨即跌進院中。幾名捕快追了出去，喝罵聲很快被暴雨沖散。
一隻手抓住沈硯後領，將他拖向正堂東側。
沈硯反肘便撞，身後人低聲罵道：“要死也別死在老子手裡。”
是韓忠。
兩人退進樓梯下的陰影。韓忠用鑰匙挑開鐵銬，將一件捕快蓑衣塞給沈硯，又撬開牆角腐朽的木板。木板後竟有一條只容一人匍匐通過的排水暗渠。
“歸鶴樓以前私運酒，暗渠通到隔壁染坊。”韓忠急促道，“爬出去，順水溝往西。”
沈硯沒接蓑衣，只盯著他腰間銅鈴：“你和他們是一夥的？”
“我要是和他們一夥，方才就不是石灰，是火油。”
“七是什麼？”
韓忠看了一眼白霧中鄭六的屍體：“黑鴉不留姓名，只留數字。數字越小，知道得越多。這個鄭六是假的，真鄭六三日前便失蹤了。今夜府衙的調兵令提前一個時辰送到巡城營，我察覺不對才跟來。”
“你早知道有人要殺周啟明？”
“我只知道有人要在歸鶴樓抓你。”
沈硯想起那輛血跡未乾的馬車：“車去了哪裡？”
“北門。左輪包過鐵皮，右輪換過新轂。我叫人盯著，沒回來。”韓忠頓了頓，“車裡裝的未必是死人。”
白霧外傳來趙成虎的腳步。
“韓校尉！”他厲聲喝道，“你在哪裡？”
韓忠一把將沈硯推向暗渠：“再不走，我只能親手抓你。”
沈硯扣住木板邊緣，沒有立刻鑽進去。
“周啟明查到仵作簿被毀。八年前經手的人，除了他還有誰？”
韓忠臉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驚色。
“你怎麼知道仵作簿？”
“他死前說的。”
“那就更不能留在這裡。”韓忠壓低聲音，“當年認屍的仵作死於失火，押卷書吏溺死在一尺深的水溝裡，負責封存案卷的推官次年暴斃。知府衙門曾下過一道手令，賑銀案所有驗屍抄錄一律焚毀，違者以盜賑同罪論處。”
“誰下的令？”
“手令蓋的是前任知府官印，筆跡卻不是他的。周啟明這些年一直在找原始抄錄。”
沈硯腦中掠過死者摳破的指甲、竹管中的地圖，以及那句未說完的話。
我把抄錄藏在……
周啟明真正想說的，也許根本不在歸鶴樓。
他忽然記起兩年前替人追債時，曾在周啟明舊宅門前見過一方殘匾。匾後寫著一行小字，是周啟明醉後常念的話。
人死案結，莫問歸處。
若倒過來看，便是歸處莫問，結案死人。
“他住哪裡？”沈硯問。
“周家舊宅，城東枯柳街。早封了。”
趙成虎的影子已映在白霧中。
韓忠拔刀抵住沈硯胸口，語氣忽然轉冷：“走！”
沈硯鑽進暗渠。木板合攏前，他聽見趙成虎衝入樓梯下。
“人呢？”
“打傷我，進暗渠了。”韓忠答得乾脆。
“你腰間鑰匙少了一把。”
外頭安靜了一瞬。
韓忠冷笑：“趙總捕頭既然看見了，方才為何不攔？”
趙成虎沒有回答。
下一刻，木板上重重挨了一腳，碎屑落了沈硯滿頭。
“沈硯！”趙成虎隔著木板喝道，“從今夜起你是青州府通緝要犯！城門天亮前盡封。你若還有腦子，就別死在旁人手上，免得老子連案都沒處問！”
沈硯忍著肩傷，沿漆黑暗渠向前爬去。
污水冰冷，沒過手肘。頭頂不時傳來捕快奔跑的震動。他爬出十餘丈，身後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破空聲。
一枚短箭穿透腐朽木板，釘進他的左腿。
劇痛瞬間炸開。
沈硯咬住牙，沒有出聲。他折斷箭桿，拖著傷腿繼續往前。有人知道這條暗渠，也知道韓忠會放他走。今夜每一條生路，都像是對方提前畫好的。
暗渠盡頭傳來湍急水聲。
他撞開鐵鏽蝕透的柵欄，跌進染坊後的排水溝。雨仍在下，巷裡空無一人。他撐著牆站起，把蓑衣披上，低頭檢查傷口時，靴筒中的木牌滑落到積水裡。
黑色木牌翻過一面。
雨水沖去表層墨漆，展翅烏鴉下方竟慢慢浮出幾行細小的銀白字跡。
白石塔。
第七層。
亡者二十三。
沈硯拾起木牌，指腹在最後那個數字上停了片刻。
八年前，死在賑銀案中的鏢師與官差，合計二十三人。
官府找到的焦屍，也正好是二十三具。
身後忽然傳來腳步。沈硯反手摸刀，卻只摸到空蕩蕩的刀鞘，這才想起鏢刀仍留在歸鶴樓。
韓忠的聲音從染坊屋簷下傳來。
“別回頭。往西走，兩條巷外有匹灰馬。”
沈硯沒有放鬆：“你不是該在趙成虎面前挨罵？”
“挨完了。”
“他讓你來？”
“他讓我滾。”
韓忠隱在黑暗中，沒有靠近，只拋來一個油布包。裡面是一柄短匕、止血散和一面出城用的巡營腰牌。
“城東舊宅去不得。有人已經先你一步。”
“誰？”
“今夜挖你父親墳的人。”
沈硯握緊木牌。
韓忠的下一句話，比七月暴雨更冷。
“棺材裡沒有沈懷川的屍骨。只有二十二塊刻著名字的白石。”
— 本章完 —
⏳ 敬請期待更新...
讀者留言 (0)
還沒有留言，來當第一個吧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