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 1 章

雨是從黃昏開始下的。

起初只是細密的一層，像有人在天上篩落灰白的鹽。等到城南最後一班渡船靠岸，雨勢忽然重了，千百道水線斜斜抽過河面，把燈影打得粉碎。

沈硯站在渡口的舊牌樓下，手裡攥著一封已被雨水浸軟的信。

信封沒有署名，只用硃砂寫了四個字。

子時，歸鶴。

歸鶴巷在城北，離渡口足有十二里。若是平日，沈硯看見這種故弄玄虛的信，多半會隨手丟進炭盆。可這封信裡還夾著半枚銅錢，邊緣有一道深刻的刀痕。

那是他父親留下的。

八年前，父親沈懷川死在押運賑銀的路上。官府說是遇匪，十七名鏢師與六名官差無一生還，三十萬兩賑銀不知所終。案卷封存後，沈家從城中最大的鏢局，一夜間淪為人人唾罵的賊窩。

有人說沈懷川監守自盜，有人說他詐死逃亡。

沈硯不信。

他記得父親離家那夜，把一枚銅錢劈成兩半，將其中一半塞進他手中，笑著說，等爹回來，拿另一半換你藏在床底的酒。

那壇酒至今仍埋在老宅枯井旁。

沈硯將銅錢收入懷中，踏進雨幕。

青州城有宵禁，但規矩從來只管得住沒錢也沒刀的人。沈硯兩樣都不算多，卻認得巡城校尉韓忠。對方隔著雨簾看清他的臉，只罵了一句不要命的小子，便讓士卒移開拒馬。

“這麼晚去哪兒？”

“討債。”

“帶傘討債？”

“窮人淋雨，欠債的才該打傘。”

韓忠被他噎得一怔，旋即啐道：“你這張嘴，早晚比你的刀先惹來殺身之禍。”

沈硯笑了笑，沒有答話。

他的刀用黑布包著，掛在腰後。那是柄鏢刀，比尋常佩刀短三寸，拔刀快，近身更快。自沈家敗落後，他靠替人尋物追債過活。青州三教九流都認得他，也知道他收錢不多，規矩卻不少。

孩童的錢不收，死人的債不討，若僱主說謊，事情做到一半也會翻臉。

有人笑他窮講究。他只說，人活著總得有幾件不肯賣的東西。

亥時三刻，沈硯抵達歸鶴巷。

城北多是廢棄的官宅，屋宇高大，院牆斑駁。歸鶴巷因一座早已荒廢的歸鶴樓得名。十年前此地還是文人雅士宴飲之所，後來樓中死過一位赴京趕考的舉子，接連幾任掌櫃也橫遭不測，漸漸便無人敢來。

今夜巷中沒有燈。

沈硯停在巷口，低頭看見積水裡有一道新鮮車轍。車轍很深，左側輪印比右側寬半寸，像是載過重物。他蹲下摸了摸泥漿，指腹沾到些許暗紅。

不是硃砂，是血。

雨下得這樣大，血跡還未沖淨，馬車離開不會超過一刻鐘。

他抬頭望向巷尾。歸鶴樓的輪廓伏在雨夜中，像一隻收攏翅膀的巨鳥。二樓一扇窗忽然亮起微弱燭光，隨即熄滅。

沈硯走了過去。

樓門虛掩，門環上纏著一縷青色絲線。他沒有立刻推門，而是繞到側牆。牆角長滿青苔，一株老槐探出院外，枝葉被風雨吹得嘩嘩作響。

樹下有腳印。

兩人進，一人出。出去的那個步幅紊亂，右腳落地較淺，似乎受了傷。

沈硯正要細看，牆內忽然傳來一聲悶響，像桌椅被撞倒。緊接著，有人壓低嗓音喊了一句：“救……”

聲音戛然而止。

沈硯拔刀翻牆。

院中荒草齊膝，雨水沿著破裂的飛簷傾瀉。正堂門敞開著，一盞油燈倒在地上，火苗舔著散落的紙張，尚未燒起便被漏雨澆滅。

他貼著門側向內看去。

堂中倒著一個男人。

那人穿灰色長衫，背靠桌腳，雙手死死捂住腹部。血從指縫湧出，已在身下積成一小片。他約莫五十歲，面容清瘦，左眉至顴骨有一條陳年傷疤。

沈硯認得他。

“周先生？”

周啟明曾是青州府衙的刑名師爺。八年前賑銀案結案不久，他便辭去差事，閉門謝客。沈硯去求見過三次，前兩次被家僕攔在門外，第三次只得到一句話。

人死案結，莫問。

此刻周啟明睜開眼，渾濁的目光落在沈硯臉上，驟然清醒幾分。

“你……果然來了。”

沈硯收刀上前，撕開他的衣襟。傷口狹窄，入腹極深，是被細長的錐形利器刺中。位置正對肝臟，拔出凶器後血流不止，已無可救。

“信是你送的？”

周啟明嘴唇發顫：“半枚銅錢……不是我的。三日前，有人送到我家，叫我今夜帶來見你。”

“誰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他猛地咳嗽，嘴角溢出血沫，“那人知道賑銀案，也知道你父親沒有死在鷹愁峽。”

沈硯的手停住了。

屋外雷聲滾過，窗紙被映得慘白。

“你說什麼？”

“屍首……十七名鏢師，六名官差，官府一共收殮二十三具。可仵作驗屍簿上，只有二十二人的年齒、傷勢。最後一具沒有面目，也沒有右手。”

“哪一具是我父親？”

周啟明看著他，眼中浮起一絲近乎羞愧的神色。

“沒有人知道。”

沈硯只覺胸口像被壓進一塊冰。他花了八年追查當年的每一個細節，去過鷹愁峽七次，也挖開過父親的墳。棺中屍骨焦黑，右手缺失，身形與父親相仿。那時所有人都說，身份不會有錯。

因為棺中還有沈懷川的佩刀。

“驗屍簿在哪裡？”

“燒了。”周啟明喘息道，“知府下令燒的。原本的仵作第二天投井，經手案卷的人，半年內死了五個。我怕了……我把抄錄藏在……”

他忽然瞪大眼睛，視線越過沈硯肩頭。

沈硯沒有回頭，身體已先向旁側翻去。

咻的一聲，一枚短箭擦過他的耳側，釘進周啟明咽喉。

周啟明身軀猛震，未說完的話化成喉間咯咯聲。沈硯落地同時甩出鏢刀，刀鋒撞破後窗。窗外黑影一閃，刀沒有入肉，只削下半片濕透的衣角。

沈硯追出後院。

雨水混著泥漿飛濺，黑衣人已翻上西牆。沈硯踩過石缸，借力躍起，一把抓住對方腳踝。那人凌空扭身，手中寒光刺向他眼睛。

又是錐刺。

沈硯鬆手避開，黑衣人趁勢落到牆外。兩人在窄巷中交手三招，對方招式狠辣，全奔著咽喉與心口。沈硯的刀短，貼身本占優勢，可那人像是熟悉他的路數，每次都能提前半步封住刀勢。

第四招時，沈硯故意露出左肋。

錐刺果然直取空門。

他旋腕壓下，刀背卡住對方手腕，肩頭狠狠撞進其胸膛。黑衣人悶哼一聲，踉蹌後退。沈硯正要追擊，牆頭突然掠下一條長鞭，纏住他的刀。

還有第二個人。

鞭梢一震，巨力傳來。沈硯虎口裂開，鏢刀險些脫手。黑衣人趁機躍上牆頭，與持鞭者一同沒入雨中。

沈硯追到巷口，只看見一輛馬車轉過街角。

車輪左寬右窄，正是先前留下血跡的那輛。

他沒有再追。對方準備周密，馬車外多半還有接應，貿然追去只會落入圈套。他低頭看向地面，方才撞擊之下，黑衣人身上掉落了一樣東西。

那是一枚漆黑的木牌，只有拇指大小，正面刻著展翅烏鴉，背面是一個數字。

七。

沈硯把木牌收入袖中，回到正堂。周啟明已經斷氣，短箭貫穿咽喉，箭尾卻十分乾淨，沒有任何標記。

他合上死者的眼睛，開始搜查屋內。

桌上擺著兩隻茶杯。其中一杯殘留茶漬，另一杯只有雨水，說明周啟明曾在此等人，來者卻沒有喝茶。地上散落著一疊舊紙，大多是青州府歷年刑案的抄件，與賑銀案無關。

沈硯蹲在屍體旁，回想周啟明最後的話。

我把抄錄藏在……

若他早知今夜危險，不可能把重要之物帶在身上。這座荒樓與他並無關係，藏東西的地方應當是臨時選定，又必須能留給沈硯線索。

沈硯再次檢查周啟明的雙手。

右手指縫全是血，左手卻沾著一點灰白粉末。他捻起聞了聞，是牆灰。左手食指的指甲有翻裂痕跡，像在死前摳抓過什麼。

他沿著屍體左側看去，桌腳旁的牆壁爬滿水漬，只有靠近地面的一塊磚略顯乾燥。沈硯以刀尖撬開磚縫，從裡面取出一截竹管。

竹管用蠟封口，內藏一張捲起的薄紙。

不是驗屍抄錄，而是一幅畫得極簡的地圖。地圖中央標著青州城，向西延伸至鷹愁峽，末端卻沒有停在當年案發之處，而是繼續穿過峽谷，指向群山深處。

那裡畫著一座塔。

塔旁寫著兩個小字。

白石。

沈硯皺起眉。青州以西的確有個白石鎮，因盛產石灰而得名，距鷹愁峽約六十里。只是十年前山洪改道，鎮子遭淹，居民早已遷走。

紙張背面另有一行墨跡。

七月十五，亡者歸鄉。

今天是七月初七。

沈硯將紙收好，屋外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。火把的光透過窗戶，把院牆照得通紅。

“青州府辦案，裡面的人放下兵器！”

來得太快了。

從短箭射殺周啟明到現在，不過半刻鐘。就算附近有人報官，府衙也不可能在這樣的雨夜迅速調集人手。

沈硯握緊刀柄，站在正堂中央。

十餘名捕快衝入院中，為首者身披蓑衣，腰懸雁翎刀，正是青州府總捕頭趙成虎。此人辦案素以狠辣出名，和沈硯打過幾次交道，彼此都不怎麼順眼。

趙成虎跨進門檻，先看屍體，再看沈硯手上的血，嘴角慢慢壓低。

“沈硯，你最好給我一個不拔刀的理由。”

“我若想殺他，不會用錐，也不會補箭。”

“凶器呢？”

“凶手帶走了。”

“證人呢？”

“你來得這麼快，不如問問帶你來的人。”

趙成虎眼神一冷。他身後捕快立即散開，封住門窗。有人蹲下驗看屍首，有人檢查後院，很快便高聲回報。

“總捕頭，西牆下發現沈家鏢刀！”

沈硯心頭一沉。

他下意識摸向腰後。刀仍在手中，可沈家鼎盛時打造過二十四柄制式相同的鏢刀，敗落後多數被官府充公。捕快捧進來的那一柄鏽跡斑斑，刀身卻沾著新鮮血跡。

趙成虎接過刀，翻轉刀柄。

柄底刻著一個川字。

那是沈懷川的刀。

沈硯在父親墳中親眼見過它，後來它隨著屍骨重新下葬，埋在城外沈家祖墳。可此刻，那柄本該躺在棺木中的刀，竟出現在歸鶴樓後院。

一名捕快匆匆跑進來，手裡還拿著浸濕的信紙。

“總捕頭，屍體懷中搜到一封未寄出的狀紙，狀告沈家父子劫奪賑銀，殺人滅口。上面有周啟明的簽押。”

屋中一下安靜，只剩雨打殘瓦的聲音。

趙成虎盯著沈硯，右手按上刀柄。

“八年前的死人，八年後的凶器，還有一個被你堵在荒樓裡滅口的舊案證人。”他一字一句道，“沈硯，這回你欠的債，怕是用命都還不清。”

沈硯沒有看他。

他的目光落在門外。

院門旁，不知何時站著一個撐傘的人。那人穿著巡城校尉的甲衣，面容隱在傘沿陰影下，腰間掛著一串銅鈴。

風雨很大，銅鈴卻沒有響。

片刻後，那人抬起臉。

正是半個時辰前，在城南放沈硯通過宵禁的韓忠。

他隔著捕快與火光，朝沈硯輕輕搖了搖頭，接著抬起右手，在傘柄上敲了七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