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 2 章

火摺上的火苗縮成豆大一點，將熄未熄。

狹窄地道裡一時只剩水珠墜落的聲音。葉捕頭的刀橫在身前，刃口映著微弱火光，照出沈硯半張蒼白的臉。

她沒有回頭。

「沈家？」

沈硯也沒有回答。

那個姓像一根埋在骨肉深處的刺，被黑暗中的人輕輕一撥，舊日血腥便順著傷口湧出來。火中的宅院、倒在雪地裡的人、門柱上凝固的血，一幕幕在他眼底掠過，最後都沉回冷寂。

他盯著地道深處。

「認錯人了。」

老人低低笑了一聲。

「你七歲離家，十二歲回去收屍。左肋下有一道箭傷，是從沈家後山逃走時留下的。你腰間那塊黑木牌，本該刻著一個硯字。」

葉捕頭握刀的手微微一緊。

「還要我繼續說嗎，沈硯？」

火摺熄滅了。

黑暗落下的瞬間，破風聲驟起。

「低頭！」

葉捕頭喝聲未落，沈硯已向前俯身。三枚細小鐵矢貼著他髮頂飛過，叮叮釘入石壁。葉捕頭循聲斬出一刀，刀鋒卻只割裂一片飄落的布。

沈硯腳尖一挑，將熄滅的火摺踢向前方。餘燼劃過地面，短暫映出地道深處一道佝僂身影。老人披著灰袍，面戴無目的青銅面具，距他們不到兩丈。

他的腳邊橫著一根細索。

「退！」

沈硯一把扣住葉捕頭手臂。

細索已被老人踩下。頭頂傳來沉悶機括聲，數塊磚石挾著泥土轟然墜落。兩人同時向石門退去，原先站立之處頃刻被堵住大半。

葉捕頭撞上石門，反手拍開沈硯的手。

「開門。」

「未必安全。」

「留在這裡一定不安全。」

黑暗中又傳來機括絞動聲。沈硯不再遲疑，摸出銀片，按入門上那三筆凹槽。

銀片嚴絲合縫地嵌了進去。

石門內部傳來極輕的一聲喀響，隨即歸於沉寂。

門沒有開。

葉捕頭側耳辨別後方動靜，語氣仍穩：「你的鑰匙不好用。」

沈硯指尖掠過銀片邊緣，忽然想起那三短兩長的撥弦聲。五個音，不只是時辰，也可能是次序。

他依照琴音節奏，將銀片向內按了三次，停頓，再按兩次。

石門微微一震，門形符號下方竟裂開一道細縫，露出七個並列的小孔。其中六孔積滿灰塵，第三孔內卻有暗褐色痕跡。

血。

焦琴第三弦上的血跡，並非送琴人留下的遺痕，而是開門所需之物。

沈硯抽出隨身短刃，割破指腹。

葉捕頭道：「你確定要拿自己的血試？」

「他既叫得出我的名字，便不會讓別人的血開門。」

血珠滴入第三孔。

沉重摩擦聲從石門後響起。門向內移開半尺，冷風從縫隙湧出，帶著燈油與淡淡腐臭。

有人來過。

而且就在不久之前。

沈硯側身進門。葉捕頭緊隨其後，踏入時順手拔下門邊一枚銅栓。石門開始閉合，恰在那一刻，一根烏黑竹杖從外探入，卡住門縫。

老人沒有離開。

葉捕頭一刀斬向竹杖。刀刃落下，竹杖竟從中裂開，噴出大片白煙。

「閉氣！」

兩人向後急退。白煙貼著地面漫入，石門卻已失去阻礙，轟然合攏，把老人隔在外面。

門後是一間長形石室。

牆上嵌著兩盞油燈，其中一盞尚有餘溫。石室中央擺著木案，兩旁立著高櫃，櫃中原本應存放許多卷宗，如今大多空著。地面有濕泥腳印，自另一側暗門延伸到木案前，又折返回去。

葉捕頭從懷中取出火石，點亮另一盞燈。

「他比我們早進來，為何還要守在門外？」

沈硯走到案前。「他不是守門，是等我開門。」

木案上留著一只長方形空匣。匣底浮塵被擦去大半，只有四角尚留新痕，顯然裡面的東西剛被取走。旁邊壓著幾張燒焦的紙，最上方依稀能辨出半個謝字。

葉捕頭用刀尖挑開紙頁。

「這裡曾是謝家暗庫。」

「你早就知道？」

「我知道井下有東西，不知道門在哪裡。」她看了沈硯一眼，「三年前謝家大火，巡檢司的案卷寫的是燈油傾倒，火勢延燒。可十二具屍體裡，有七具死前中了刀，兩具喉骨被捏碎。驗屍簿第二日便不見了，仵作半月後溺死。」

「你今晚跟著我，是想借我找門。」

「現在看來，沒跟錯。」

沈硯翻開殘頁。大半字跡被火燒毀，只留下零碎姓名與日期。那些姓名後方，有的畫著門形符號，有的則被朱筆劃去。

最下方一行字尚算清楚。

景和十四年，沈懷川、謝崇山，共持歸門銅印，盟誓不改。

沈懷川是他父親的名字。

沈硯停了片刻，將殘頁按住。

葉捕頭已看見了。「沈謝兩家有盟。」

「看起來是。」

「這個門形印記，就是盟約標記？」

「也可能是催命符。」

葉捕頭沒有反駁。土地廟死者掌心刻著同樣的門，謝家因此滅門，沈家亦未能倖免。若這是盟約，盟中之人顯然死得所剩無幾。

她走向空櫃，忽然蹲下。

櫃角有一截斷裂的琴弦，色澤黯黑，細如髮絲。弦上纏著一小片乾涸血痂。

沈硯接過一看。粗細正與焦琴缺失的第七弦吻合。

「琴原本來過這裡。」葉捕頭說。

「或是另一張琴。」

「城北死者身邊也是六弦琴。有人拆走第七弦，不會只是為了讓琴難聽。」

沈硯捻了捻那截弦。弦心不是絲，也不是獸筋，而是一條極細的金屬線。斷口平整，像是被利器刻意截斷。

石室深處忽然響起一聲輕微碰撞。

葉捕頭瞬間起身，長刀出鞘。

兩人循聲繞過高櫃，才看見陰影裡倚著一具屍體。

死者是名中年男子，胸前中刀，血仍未完全凝固。他身穿尋常短褐，右手卻少了兩根手指，掌心刻著門形印記。腰間繫著巡檢司用的制式皮囊，裡面沒有腰牌，只剩半截印泥。

葉捕頭摸過他的頸側。

「死了不到一個時辰。」

她扯開死者衣襟。內襯上縫著一枚小小的鐵牌，牌面刻有北境軍械監的狼首印。

沈硯眼神沉了下來。

五年前，沈家滿門被殺時，兇手所用箭鏃上便有同樣的狼首。三個月前，北境那座被屠盡的村子裡，他也見過這個印記。

不同年份、相隔千里的三樁血案，終於在謝家地下連成了一線。

葉捕頭取下鐵牌。「認得？」

「北境軍械監。」

「官造兵器流入民間不稀奇。」

「若每次滅門都出現，便不稀奇得太過了。」

死者左手緊握成拳。沈硯掰開他的手指，掌中是一枚被血浸透的銅印。銅印從中斷裂，只剩一半，印面可辨出沈字的左半與謝字的右半，兩字之間正是那扇三筆門。

銅印下還壓著一小片紙。

紙上只有半句話。

臨川東庫，九月初九前，交於府……

後面的字被撕去了。

「府什麼？」葉捕頭皺眉，「府衙，府庫，還是哪一家府邸？」

「至少東庫在臨川。」

「若還沒被搬空。」

石室外忽然傳來老人含混的笑聲。隔著厚重石門，聲音竟仍清晰可聞。

「東西拿到了，便快些走。巡城的人已封住白露巷，他們找的可不只是持琴人。」

葉捕頭揚聲問：「土地廟的人是你殺的？」

「他死得比我預想的早。」

「你是歸門的人？」

門外靜了片刻。

「歸門早在三年前便散了。活下來的，只能算鬼。」

沈硯走到石門前。「誰讓人把琴送給我？」

「琴送錯了人，卻找對了血脈。」

「什麼意思？」

「你以為背琴進城的是你。其實從你接過它那一刻起，琴便在帶你回來。」

門後傳出兩聲敲擊，像竹杖落地。緊接著，石室另一端響起齒輪轉動聲。

葉捕頭臉色一變。「他啟動了機關。」

油燈的火焰驟然矮下。石室上方開始滲水，起初只是一線，很快便沿牆縫湧入。地面腳印通往的暗門緩緩開啟，露出一條向上的石階。

老人顯然在逼他們離開。

「你到底是誰？」沈硯問。

「一個替死人守約的人。」

「沈家滅門時，你在哪裡？」

這一次，老人許久沒有回答。

水已漫過鞋底。葉捕頭抓起殘頁與鐵牌，冷聲道：「你若想陪他敘舊，我不攔你。但水滿之前，門未必還打得開。」

門外終於傳來老人的聲音，比先前更低。

「沈家那夜，不是沒有人逃出去。」

沈硯瞳孔微縮。

「除了我，還有誰？」

「等你找到第七根弦，自會知道。」

竹杖聲漸漸遠去。沈硯拍動石門，門後再無回應，只有機括運轉的沉悶震顫。

葉捕頭已站在石階入口。

「沈硯。」

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。

沈硯轉過身。

「出去以後，你仍是巡檢司的嫌犯。」她說，「假名、違反宵禁、擅闖封地，哪一條都夠我鎖你回去。」

「那你為何還不動手？」

「因為你手裡有琴，我手裡有屍體的消息。」葉捕頭將半枚銅印拋給他，「你告訴我琴和沈家的事，我告訴你土地廟死者從哪裡進城、死前見過誰。互不藏私太難，先交換各自能說的。」

沈硯接住銅印。「期限？」

「查清東庫之前。」

「若查清之後呢？」

葉捕頭收刀入鞘。

「再看要不要抓你。」

水位已升至腳踝。沈硯沒有再問，將殘頁折好，與斷弦一同收起，踏上石階。

暗門後的通道狹窄陡峭，盡頭覆著一塊木板。葉捕頭推開木板，冷風裹著雨絲灌入。出口藏在謝家廢墟西側一間坍塌的柴房下。

兩人剛探出身，便看見巷外火光晃動。

不只是巡檢司。

封禁木牌外至少站了三隊人，一隊皂衣捕役，一隊城防軍，另有十餘名穿黑色雨披的人，腰間皆懸著沒有字的木牌。

其中一人正在向守門校尉問話。

正是傍晚盤查沈硯的那名校尉。

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畫像，朝眾人展開。雨幕裡，畫上那張清瘦的臉依然清晰。

葉捕頭伏在斷牆後，眼神冷了下來。

「我只叫了兩名親信守在巷外。」

「城防軍不是你的人？」

「黑雨披更不是。」

遠處忽然有人高聲喝令。

「搜井！活捉背琴的，其餘人若敢阻攔，格殺勿論！」

沈硯握緊半枚銅印。銅印斷面上，沾著一點尚未乾透的蠟。他借遠處火光細看，蠟上竟壓著半個官印紋路。

葉捕頭也看見了。

那不是巡檢司的印。

是臨川知府的私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