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 1 章

雨是在黃昏後落下來的。

起初只有幾滴，打在青石路上，留下銅錢大小的深痕。不到半刻鐘，整座臨川城便被濛濛水霧吞沒。沿街商販匆匆收攤，酒旗在風裡翻卷，城門守卒催促著遲歸的行人。沉重的門軸發出低啞呻吟，像一頭垂暮巨獸合上了嘴。

沈硯就是在城門即將關閉時進城的。

他牽著一匹瘦馬，肩上背著狹長木匣，蓑衣濕透，泥水一路從衣角滴落。守門校尉伸手將他攔住，目光從他的斗笠掃到木匣，最後停在他腰間那塊沒有刻字的黑木牌上。

「哪裡來的？」

「北邊。」

「北邊哪裡？」

沈硯抬起頭，斗笠下露出一張蒼白而清瘦的臉。他看著校尉，聲音平靜。

「死人堆裡。」

校尉怔了一下，旁邊幾名守卒卻笑了起來。近來北地流民日多，十個裡有九個自稱家鄉遭災，這種晦氣話並不稀奇。校尉皺眉揮手，叫人打開木匣查驗。

匣中沒有兵刃，只有一把油紙傘、兩件換洗衣裳，以及一張裹在防水牛皮裡的舊琴。

琴身焦黑，尾部斷了一角，七根弦只剩下六根。

「彈琴的？」校尉問。

「替人送琴。」

「送給誰？」

沈硯沉默片刻。

「城南，白露巷，謝家。」

校尉臉上的不耐忽然淡了些。他上下打量沈硯，再看那張舊琴時，眼底已多了一絲說不清的忌憚。

「白露巷沒有謝家。」他說。

「以前有。」

「以前是以前。」校尉壓低聲音，「三年前一場火，燒得連門匾都沒剩下。你若是外鄉人，最好別打聽。進去吧，宵禁前找間客棧，別在街上晃。」

城門在沈硯身後轟然閉合。

他站在雨中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城樓燈火隔著雨幕模糊不清，箭垛上停著一隻烏鴉，羽毛濕漉漉地貼在身上，卻沒有飛走。

三年前，白露巷，謝家。

時間與地點都對。

只有人不在了。

沈硯牽馬沿長街往南走。臨川城比他記憶裡繁華，河渠穿城而過，兩岸遍植垂柳，水上還有未歸的畫舫。即便下著雨，臨河酒樓仍絲竹不斷，偶爾傳出客人的笑聲。

沒有人在意一個風塵僕僕的陌生人。

這很好。

他走過兩條街，在一間名叫同安的客棧前停下。門口夥計正收燈籠，見他牽馬過來，連忙堆起笑臉。

「客官住店？上房還有兩間，熱水熱飯都有，馬也有人照料。」

「要最裡面的房。」

夥計的笑容僵了一瞬。「最裡面那間漏雨。」

「便宜。」

這理由足夠合理。夥計接過韁繩，領他進門。櫃檯後的掌櫃是個花白鬍子的老人，撥算盤時頭也不抬，只叫他先付三日房錢，再在簿上留名。

沈硯提起筆，墨尖懸在紙上。

簿冊上一行行字跡新舊不一，有商人、行腳僧、赴考書生，也有走親訪友的尋常百姓。沒有人會仔細查驗這些姓名，除非城裡出了事。

他落筆寫下兩個字。

顧言。

掌櫃掃了一眼。「籍貫？」

「青州。」

「青州人說話可不像你。」

「離鄉太久。」

掌櫃終於抬頭，渾濁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停，隨即合上簿冊。「二樓左轉到底。夜裡聽見什麼都別開門。」

沈硯接過房牌。「這是客棧的規矩？」

「是臨川的規矩。」

掌櫃說完，又低頭撥起算盤。

房間果然漏雨。屋頂落下的水滴正好砸在窗邊木盆裡，發出規律的輕響。沈硯關好門，摘下斗笠與蓑衣，將木匣放在桌上。

牛皮一層層解開，焦黑的琴露了出來。

他伸手按住僅存的六根弦。琴弦冰冷，其中第三根弦染著暗紅，像洗不掉的血。

三個月前，朔州北境。

沈硯在一座被屠盡的村莊裡找到送琴的人。那人背靠枯井坐著，胸口中了一箭，雙腿埋在雪裡，只剩最後一口氣。

「送到臨川……白露巷……謝家。」

「找誰？」

「謝……」

那人沒能說完。

他在沈硯掌心畫了一個符號，便斷了氣。那符號只有三筆，像一扇半開的門，又像被劍劈開的月亮。

此刻，那個符號就在琴腹裡。

沈硯拔下髮簪，探入琴尾斷口，輕輕一挑。一塊薄如蟬翼的銀片滑了出來。銀片上刻著臨川城的街巷圖，白露巷的位置被一個小圓圈標出，旁邊同樣是那三筆符號。

他看了許久，將銀片放到燭火上。

銀片受熱後漸漸泛青，原本空白的背面浮現出一行細字。

九月初七，子時，井下。

今日正是九月初七。

窗外傳來打更聲。

一慢兩快，戌時三刻。

沈硯收起銀片，正要將琴重新裹好，樓下忽然響起桌椅翻倒的動靜。客棧大門被人一腳踹開，雨聲與甲葉碰撞聲一同灌入堂內。

「巡檢司查案，所有人留在房中，不得走動！」

樓梯被踩得咚咚作響。

沈硯動作不變，把銀片塞進琴弦下方，又取出油紙傘放在桌上。腳步聲由遠及近，房門很快被拍響。

「開門！」

沈硯拉開門閂。

門外站著四名皂衣捕役，為首的是個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女子。她沒戴斗笠，濕髮束在腦後，腰懸長刀，右眉尾有一道淺疤。那雙眼睛銳利得像鷹，進門第一眼便落在木匣上。

「姓名。」

「顧言。」

「青州人？」

「是。」

女子瞥了眼他尚未乾透的靴子。「青州多黃土，你鞋縫裡卻是北地才有的黑砂。從北邊來，為何謊報籍貫？」

「掌櫃問的是籍貫，不是來處。」

她盯著沈硯，片刻後竟笑了一聲。

「嘴很穩。匣子打開。」

沈硯解開牛皮，露出舊琴。

女子眼神微沉。「哪來的？」

「路上撿的。」

「在哪條路？」

「死人走的路。」

屋內頓時安靜。後方捕役把手按上刀柄，女子卻抬手制止。她走到桌旁，以戴著薄皮手套的手撥了一下琴弦。

琴音沙啞，短促地顫了顫。

「今晚有人死在城北土地廟，身邊也有一張六弦琴。」她說，「你若再巧舌，我便帶你去巡檢司慢慢說。」

沈硯看著她。「死者是什麼人？」

「現在是我問你。」

「若我與死者有關，應該知道他的身份。若我不知道，你告訴我也無妨。」

女子眉梢微動。她身後一名年輕捕役忍不住喝道：「大膽！這是巡檢司葉捕頭，你當自己在跟誰說話？」

葉捕頭沒有回頭，只問：「你認識謝家的人？」

沈硯的視線終於有了一絲變化。

微小，卻沒有逃過她的眼睛。

「不認識。」他說。

「那你進城後，為何向守門校尉打聽白露巷謝家？」

雨水沿屋簷急促落下，窗邊木盆裡的聲響被打亂。沈硯與她對視，知道那名校尉並非無意多問。從他在城門報出謝家開始，消息便已送到巡檢司。

或者送到別處。

「受人之託，送一件東西。」

「何人所託？」

「死人。」

「送什麼？」

沈硯按住琴匣。「他的遺物。」

葉捕頭沒有立刻逼問。她繞著桌子走了半圈，目光掠過沈硯虎口與指腹。那裡沒有琴師長年撫弦留下的薄繭，反倒有握刀與拉弓的痕跡。

「顧言是假名。」她說。

「名字只是讓人應聲的。」

「那我該怎麼稱呼你？」

「隨意。」

葉捕頭笑意淡去。「我最討厭兩種人。一種是把官差當傻子的，另一種是覺得自己不怕死的。前者通常死得冤，後者通常死得快。」

她伸手合上琴匣，卻沒有帶走。

「子時之前別離開客棧。違令便視同兇嫌。」

說完，她轉身領人出去。走到門口時，她忽然停步。

「那具屍體右手缺了兩根手指，掌心刻著一扇門。你若想起什麼，來巡檢司找我。」

房門重新關上。

樓梯上的腳步聲漸遠。沈硯站在原地，直到客棧大門再度合攏，才抬手吹熄燭火。

屍體掌心的符號，與送琴人留下的相同。

這意味著知道琴秘密的不止一人，而那個人恰好在今晚死了。

窗外夜色愈濃。打更聲過了亥時，整條街逐漸沉寂。沈硯把枕被堆成人形，推開窗戶。二樓不算高，屋簷下方有排突出的木樑。他將油紙傘背在身後，借木樑翻上屋頂。

雨已小了，瓦面濕滑。遠處巡夜燈籠在街口移動，紅光映在水窪裡，像一隻隻漂浮的眼睛。

白露巷位於城南舊坊，離客棧不到三里。

沈硯避開巡夜人，沿屋脊穿過兩條街，在一座廢棄牌樓後落地。巷口立著封禁木牌，荒草已長到膝高。三年前的大火留下大片焦痕，兩側宅院多半坍塌，只有最深處還殘留半截圍牆。

那應該就是謝家。

院門早已燒毀。沈硯跨過碎磚，依著銀片上的地圖走到後院。井在一株枯死的海棠樹下，井口壓著青石，石面生滿苔蘚。

他搬開青石，濕冷氣息從井中湧出。

井壁上果然有鐵梯。

子時的梆子恰在遠處響起。沈硯點燃火摺，沿梯而下。井中沒有水，落到底部後，北側石壁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。

縫隙後是一條地道。

他走了約莫三十步，前方出現一扇石門。門上刻著三筆符號，凹槽大小與那塊銀片完全吻合。

沈硯取出銀片，卻沒有立刻嵌入。

石門前的泥地上，有一串新鮮腳印。

有人比他先到了。

身後忽然傳來極輕的衣袂聲。

沈硯側身，一柄長刀擦著他的肩劈下，刀鋒撞在石壁上，迸出明亮火星。他扣住來人手腕，肘擊胸口，對方卻順勢旋身，刀柄直撞他喉間。

兩人在狹窄地道裡交手三招，同時停下。

火摺落在泥地上，幽微火光照亮那道眉尾帶疤的臉。

葉捕頭握刀指著沈硯，呼吸平穩，眼底沒有半分意外。

「我說過，子時前別離開客棧。」

沈硯看了一眼她身後。

黑暗深處，又有腳步聲傳來。

不只一人。

葉捕頭的神情也在那一刻變了。她迅速退到沈硯身側，刀鋒轉向地道另一端，低聲道：「那些腳印不是我的。」

火摺即將熄滅。

幽暗中，一個蒼老的聲音慢慢響起。

「沈家最後一個活人，果然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