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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第 2 章

風雲崛起 · 青梅煮酒 · 2,600 字 · 2026-08-15
鐘聲穿過黑暗,撞進余青禾胸口。

那隻手冷得不像死物,指尖卻有極輕的顫動。沾泥的食指在她手背上緩慢劃過,留下一道彎曲痕跡。

像一個「七」字。

「青禾,莫回頭。」

祖父的聲音從傘下傳來,比方才更清楚。

余青禾眼眶驟熱,握著傘柄的手幾乎鬆開。三年前那個冬夜,老人咽氣前也說過同樣的話。那時她跪在榻邊,身後是被風撞開的門。祖父最後一點力氣全用在將她推開,叫她莫回頭。

她偏偏回了頭。

所以她記得很清楚,那句話之後,祖父喉間會有一聲短促的喘息。

傘下沒有。

余青禾抬手便將長剪刺向那隻枯手。

青灰手掌猛然縮回,傘面自行合攏,骨節碰撞,發出一串細碎的喀啦聲。那聲蒼老呼喚也戛然而止,只剩手背上的泥痕冰冷黏膩。

「裝得不像。」她低聲道。

裴照從洞內探身,一把扣住她的手腕。

「走!」

門板同時向內一鼓,裂開半尺長的縫。刀光從縫隙間閃過,有人厲喝:「再撞!」

余青禾被裴照扯進密道,反手按住牆內一塊凸起的青磚。暗門卻紋絲不動。

「怎麼關?」

「我要知道,方才便不必按磚了。」

裴照看了她一眼,血色正沿他肩後的布條滲開。他將佩刀插入牆邊機括,借力一撬。齒輪在牆腹中咬合,暗門緩緩移動。

余青禾忽然把骨傘塞給他,又探出半個身子。

「你做什麼?」

「請客。」

她抓過牆邊兩柄修好的舊傘,撐開後斜卡在櫃檯與矮榻之間,再扯下自己的濕外衣披在其中一柄上。燈火映著傘面,投在窗紙上的影子恰似兩人藏身屋中。

隨後她踢翻藥爐,把尚有餘溫的藥罐推到榻下,又將一串吊在樑下的傘骨繫上細線,線頭壓在門板後。

「好了。」

她縮回密道,裴照拔刀,石牆在兩人面前合攏,只留下頭髮絲般的一道亮光。

下一瞬,大門轟然倒下。

風雨與腳步一同灌入鋪內。有人踩中細線,樑下十幾副傘骨立刻晃動起來,黑暗中喀啦亂響。

「人在後頭!」

數人拔刀撲向櫃檯,刀鋒刺穿披衣的紙傘,旋即傳來一句怒罵。

余青禾貼著牆,聽見油紙被撕裂的聲音,眉心跳了跳。

「那柄傘才補好。」她低聲說。

「命比傘值錢。」

「你的未必。」

外頭有人踢翻木架,一柄柄傘摔落地面。為首者聲音陰沉:「搜仔細些。裴照中了屍沼砂,走不遠。白骨傘與余懷山留下的東西,都要帶回去。」

另一人道:「沈副使只說取傘,沒說余家遺物。」

「不該問的別問。三十年前余懷山能藏住十二棺圖,今日他的孫女未必藏得住。牆磚、地板,全拆開。」

余青禾眸色沉了下去。

裴照似乎想轉身,她卻用剪刀柄抵住他的腰。

「別動。」

「他們知道密道。」

「只是知道祖父藏過東西。真知道入口,方才便不必拆鋪子。」

外頭忽然傳來一道較老的聲音。

「別砸那面牆。」

那聲音不高,屋裡卻立刻安靜下來。

「柳主簿?」

「余懷山設的十二扣,強拆會封死地道。」老者停了一下,走近暗門,「余家丫頭,我知道你聽得見。交出骨傘,靖夜司只拿叛徒,不問你的罪。」

余青禾屏住呼吸。

那人竟連十二扣都知道。

一聲輕叩落在牆外,正是祖父常用指節敲木料的方式,先一短,後兩長。

「你祖父當年也替靖夜司做過事。」柳主簿道,「他沒有告訴你,是怕你重蹈他的覆轍。把門打開,我還能保住余記的招牌。」

余青禾看著幽暗甬道,淡淡道:「他們拆得剩一塊招牌,倒還肯替我保住,真是體貼。」

裴照忽然抬手捂住嘴,悶咳一聲。

掌心多出幾點黑血。

第二聲鐘鳴自密道深處傳來。裴照身子一晃,肩背傷口周圍浮現數道黑線,像活物般沿著頸側向上爬。

余青禾伸手摸過他的脈,臉色微變。

「毒砂在動。」

「鐘聲引的。」

「你早知道?」

「沉鐘寺中,每響一聲,死一個人。」

黑暗裡看不清他的神情,聲音仍平靜得近乎冷酷。

余青禾將一根銀針刺入他頸後穴位,黑線稍稍停住。

「寺裡究竟發生了什麼?」

「我們進密室時,十二口棺都是空的。有人碰了第七口棺,鐘便開始響。第一聲後,程七剖開自己的腹;第二聲後,趙衡把弩箭射進同僚咽喉。第三聲時,我拔了傘。」

「然後你一個人逃了?」

「然後活著的兩人要殺我奪傘。」

余青禾抬眼看他:「他們是外頭的人?」

「其中一個的烏鴉牌刻著沈字。」

靖夜司校尉皆佩黑鐵腰牌,牌上鑄三足烏鴉。裴照腰間也有一枚,只是被血浸得暗沉。

「所以你帶傘來余家,是因為那封信?」

「也因為程七死前說了一句話。」

「什麼?」

裴照沉默片刻。

「余懷山還欠寺裡十一條命。」

牆外傳來金屬探入磚縫的刮擦聲。柳主簿顯然已在試機括。余青禾收起銀針,奪回骨傘。

「往裡走。你若暈倒,我可背不動。」

「我可以自己走。」

「那便走得像一些。」

兩人沿著石階下行。密道狹窄,牆面滲水,腳下卻鋪著平整青磚,每隔十二步便刻著一枚小傘印。余青禾撫過其中一道,指腹摸到熟悉的缺口。

祖父修傘時總在完工處刻一片半葉,用來區分自家手藝。這條密道的石工,竟也有同樣記號。

走過第七個轉角,骨傘忽然震了一下。

牆壁上嵌著一盞青銅燈,燈中分明沒有油,卻在白傘靠近時無聲亮起。火焰幽青,不照兩人的臉,只在地面投出一圈慘淡光暈。

光中浮現一串泥腳印。

腳印從密道深處而來,經過青燈,又延伸向暗門方向。印痕狹長,腳跟磨損,像有人赤足踩著墳土,在不久前從這裡走過。

「活人留下的?」裴照問。

余青禾把手伸到青光下。地上沒有她的影子。

裴照亦然。

「青燈只照舊魂。」她喃喃說。

祖父的遺言第一次有了實際的模樣。

她蹲下身,以銀針挑起腳印邊緣的泥。泥色灰白,夾著細碎香灰,和骨傘枯手留下的完全相同。

「這路通沉鐘寺?」

「直線算來,寺在東南。」裴照看向甬道深處,「我們正在往東南走。」

青燈旁有一扇低矮木門。余青禾在門框摸到暗扣,開門後,一股陳舊藥草味撲面而來。

裡頭竟是一間修傘室。

木台、刮刀、骨銼、纏線輪,一應俱全,擺放方式與鋪中無異。牆上掛著十二副未蒙傘面的骨架,其中第七個位置空著,木釘下方刻了一道新鮮裂痕。

台上放著一只青木匣。

匣蓋沒有鎖,內裡鋪著褪色藍布,只擱了一柄細小銀鉗和半軸黑線。銀鉗的柄上刻著「懷山」二字,旁邊壓著一張泛黃紙條。

余青禾展開紙條。

「第七骨斷,先尋引魂銀絲,不可另骨相接。銀絲繫棺,骨傘為鑰,錯接一寸,開棺一口。」

仍是祖父的字。

紙條下還有兩行較小的墨跡。

「銀絲留於寺中鐘舌。七日為限,以初鳴為始。」

「若青燈照見歸痕,則已有一棺離位。」

余青禾盯著最後一句,手背上那道泥寫的「七」隱隱作冷。

「第七口。」裴照道。

「你拔傘時,棺裡沒有屍體。」

「十二口都沒有。」

「那便不是棺材空了。」她將紙條翻到背面,背面刻著十二個小格,其中第七格已被人從內部刺破,「是裡頭的東西早已不在。」

第三聲鐘鳴陡然響起。

裴照悶哼一聲,單膝跪地。頸側黑線驟然越過銀針封住的穴位,直逼耳後。余青禾迅速割開他傷口外的布條,將拔毒膏混入燈旁一撮香灰,按進傷口。

「忍著。」

「我以為你只會說風涼話。」

「死人聽不見,活人才值得說。」

她以銀鉗夾住傷口深處一點黑芒,緩慢向外拔。毒砂竟拖出髮絲般的黑線,另一端纏在血肉裡,隨鐘聲微微顫動。

裴照額角沁出冷汗,手卻始終按著刀。

余青禾瞥見那枚烏鴉牌,忽然問:「你們六人中,誰提議拔傘?」

「我。」

「信也是你先看到?」

「是。」

「倒巧。」

「你可以不信。」

「我本來就不信。」

她拔出黑線,丟入青燈。火焰騰起一寸,映得牆上十二副傘架同時晃動。其中第七個空位後方,竟露出一道半開的石門。

門內寒氣森然。

兩人對視一眼,裴照扶著木台起身。余青禾提起青燈,燈焰依舊不照活人,卻照出石門後一串濕淋淋的腳印。

腳印不是向深處去的。

它們正從門內一步步走出來。

第一個印痕停在門檻,第二個落在修傘台旁,泥水仍在緩慢漫開,彷彿有個看不見的人正朝兩人靠近。

骨傘自行撐開一線。

這一次,裡頭沒有伸出枯手。

祖父的聲音貼著傘面,急促而沙啞。

「青禾,別信帶烏鴉牌的人。」

余青禾抬頭看向裴照。

他的手已握住刀柄。

而青燈照不到的黑暗裡,另一個男人的聲音忽然響起。

「裴校尉。」

裴照臉上的冷靜第一次裂開。

那聲音屬於程七。

那個在沉鐘寺第一聲鐘響後,親手剖開自己腹部的人。

— 本章完 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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