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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第 1 章

風雲崛起 · 青梅煮酒 · 2,914 字 · 2026-08-14
雨是從子時開始落的。

起初只是細針般的一層,斜斜掠過青石街面,等到城東更鼓敲過第三遍,整座臨川城已被雨幕吞沒。檐角垂下的水線密得像簾,風一過,便撲在「余記修傘鋪」緊閉的門板上,發出沙沙細響。

余青禾被敲門聲驚醒時,爐裡最後一點炭火正好滅了。

她躺在櫃檯後的窄榻上,睜眼看了看黑沉沉的屋頂,沒有立刻起身。

咚,咚,咚。

三聲,不輕不重,間隔分毫不差。

這不是夜歸客拍門的方式。喝醉的人會砸門,避雨的人會高喊,巡夜差役則用刀鞘敲出兩長一短。祖父在世時曾告訴她,只有送喪報死的人,才會在深夜這樣敲三下,停一息,再敲三下。

門外果然又響了三聲。

余青禾坐起來,伸手摸到枕下的剪刀。那是一把裁傘面的長剪,刃口剛磨過,握在手中冰冷沉實。

「誰?」

外頭沒有回答。

她披上外衣,赤腳落地,悄無聲息地走到門邊。門縫底下滲進一線雨水,水光中映著一雙黑靴。那人站得極穩,任憑雨沖刷,連腳尖也沒有挪動。

「鋪子打烊了。」余青禾說。

「我不買傘。」

門外人的聲音低啞,像被砂礫磨過。

「那便明日再來。」

「等不到明日。」

一道閃電掠過,門縫裡的影子驟然清晰。余青禾看見雨水中有一縷暗紅,正沿著那人的靴底慢慢漫開。

她握緊剪刀,將門閂移開一寸。

「你找誰?」

「余懷山。」

祖父的名字從陌生人口中吐出來,令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
「他死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死了三年。」

「我也知道。」

余青禾沉默片刻,忽然將門關緊,重新扣上門閂。

外頭的人似乎沒料到她會有此舉,終於動了一下。

「姑娘?」

「既然知道他死了,還來找他,想必你要辦的也不是活人的事。」余青禾隔著門說,「我膽小,不接陰間生意。」

「余老先生說過,若有一天,我帶著一柄骨傘來,無論他是死是活,余家都會替我修。」

門外傳來一聲金屬輕響,像有什麼東西被放在了石階上。

余青禾的目光落向牆角。

那裡立著十幾柄修好的油紙傘,最深處卻空著一小塊。祖父生前從不許人在那裡放東西。他病重時神智昏沉,反覆念叨過一句話。

骨傘不渡活人,青燈只照舊魂。

她一直以為那只是老人臨終前的胡話。

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
那雙映在門縫下的靴子倒了。

余青禾咬了咬牙,抽開門閂。風雨立刻灌進鋪裡,吹得懸在梁下的傘骨彼此碰撞,喀啦作響。

石階上趴著一個黑衣男人,半邊身子浸在水裡。他肩背寬闊,腰間佩刀,斗笠已滾到街心。雨水洗去他後襟上的血,露出三道深可見骨的傷痕。

而他手邊,放著一柄合攏的白傘。

傘柄細長,色澤灰白,既不像竹,也不像木。余青禾蹲下,只看了一眼,心口便沉了下去。

那是骨頭。

她沒有碰傘,先伸手探男人頸側。脈搏雖弱,還算規整,背上的傷也沒有傷及肺腑。真正麻煩的是傷口邊緣泛著不自然的青黑,分明淬了毒。

「醒醒。」她拍了拍他的臉,「要死去別處死,我明早還得做生意。」

男人毫無反應。

余青禾嘴上嫌棄,仍拖著他的肩膀,費力將人挪進鋪裡。男人比看起來還沉,她幾次險些被帶倒。等關好門,兩人都已濕透,她才發現他右手始終攥著一塊銅牌。

銅牌正面刻著一隻展翼烏鴉,背面只有一個「靖」字。

余青禾認得那個圖樣。

大晟朝設有靖夜司,專查巫蠱、邪祀與無名命案。民間傳聞,烏鴉落在哪戶門前,那戶人家即便沒有罪,也得剝一層皮。

她盯著昏迷的男人看了半晌。

「現在把你丟出去,還來得及嗎?」

男人自然不能回答。

她嘆了口氣,取來藥箱,用小刀割開他背上的衣料。傷口是某種三爪兵器留下的,血肉裡嵌著極細的黑沙。她用烈酒清洗時,男人猛然睜眼,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
他的眼睛很黑,甫一清醒便帶著凜冽殺意。

剪刀的尖端同時抵住了他的咽喉。

「鬆手。」余青禾平靜道,「否則你沒被毒死,先會死在一個修傘的手裡。」

男人看清她的臉,又瞥了一眼自己赤裸的肩背,指力緩緩鬆開。

「得罪。」

「你這句說得太早。」余青禾揉了揉發紅的手腕,「待會兒取毒砂,比方才更疼。」

「動手便是。」

「診金十兩,夜裡翻倍。」

「可以。」

「弄髒一張榻,加二兩。」

「可以。」

「門板叫你撞壞了。」

男人望向完好無損的門板。

余青禾也看了一眼,面不改色道:「內傷,看不出來。」

他沉默片刻,竟低低笑了一聲。

「一共多少?」

「等你活到天亮再算。」

余青禾點亮兩盞油燈,將銀針在火上燒過。她自幼跟祖父學的不只是修傘。臨川多雨,碼頭上靠苦力吃飯的人常有跌打刀傷,祖父懂些醫術,收不起診金的便拿破傘抵帳。她耳濡目染,尋常外傷難不倒她。

但那些黑沙很古怪。

銀針碰上去,尖端竟迅速蒙了一層白霜。

「陰寒毒?」她皺眉。

男人伏在榻上,呼吸沉重,卻還清醒。

「是屍沼砂。」

余青禾手指一頓。

「北境亂葬沼才有的東西,為何會出現在臨川?」

「你知道得不少。」

「修傘鋪人來人往,總能聽見些不該聽的。」她把最後一粒毒砂挑出來,「你若不願說,我也懶得問。只是靖夜司若來搜人,我不會替你送命。」

「我就是靖夜司的人。」

「所以才更麻煩。」

男人似乎又笑了,然而笑意很快變成一聲壓抑的咳嗽。余青禾替他敷上拔毒的藥膏,用布條纏緊,才去看那柄白傘。

傘面不知用什麼製成,薄如蟬翼,濕了雨卻沒有半點水痕。十二根傘骨長短不一,其中第七根從中斷裂,裂口平滑,隱約可見內部一線銀絲。

她剛碰到傘柄,鋪內所有油燈同時暗了一瞬。

梁下吊著的舊傘無風自動。

余青禾立刻縮手。

「它從哪裡來?」

男人閉著眼道:「城南,沉鐘寺。」

「那寺廟荒了二十年。」

「七日前,有人在寺裡聽見鐘聲。靖夜司派了六個人去查,只回來我一個。」

「其他人呢?」

「死了。」

他的語氣過於平靜,反而讓屋中的寒意更重。

雨聲填滿短暫的沉默。余青禾撥亮燈芯,見男人臉色蒼白,便倒了一碗熱水放在榻邊。

「姓名。」

「裴照。」

「這傘為何要送來?」

裴照睜開眼,望向她的神情多了幾分審視。

「你祖父沒告訴你?」

「他教我補紙、正骨、上油,沒教我如何修死人骨頭做的傘。」

「這不是人骨。」

余青禾看向他。

「至少,不全是。」裴照說,「沉鐘寺地下有一間密室,裡面供著十二口空棺。這柄傘插在第七口棺中,我拔出它後,寺裡的鐘便停了。」

「既然如此,把它插回去。」

「回不去了。」

「為何?」

裴照沒有回答,只從懷中摸出一封被血浸透的信。信封上沒有署名,封口卻蓋著一枚褪色的朱印。

余青禾認得那枚印。

祖父有一只舊木箱,平日鎖得嚴實。她十歲那年偷偷打開過,裡面什麼都沒有,箱底只留下這樣一個印痕。事後祖父第一次對她動了怒,將木箱連夜燒掉。

她接過信,指尖不由自主地發冷。

信紙只有半張,上頭的字被血水洇開,大多已無法辨認,唯有末尾一行仍清晰。

「骨傘若折,歸於余氏。七日之內修復,否則棺啟,故人還鄉。」

字跡蒼勁,收筆習慣向左微挑。

是祖父的筆跡。

余青禾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。

「他死前三年已握不住筆。這信至少是六年前寫的。」

「紙是新的。」裴照道。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此信昨夜才出現在第七口棺裡。」

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。

余青禾正要追問,街上忽然傳來整齊的踏水聲。不是一兩個人,而是一隊。腳步停在鋪外,隨即響起刀刃出鞘的摩擦聲。

有人高聲道:「靖夜司查案,城中搜捕叛逃校尉裴照!窩藏者同罪,速速開門!」

余青禾轉頭看向榻上。

裴照已經坐起,臉上沒有意外。他伸手去取佩刀,傷口卻驟然滲血。

「你是叛逃校尉?」

「半個時辰前還不是。」

「現在呢?」

「現在他們說我是,我便是。」

門外的敲擊重重落下,震得門框簌簌掉灰。

余青禾迅速吹滅靠窗的燈,低聲問:「後門能走嗎?」

「街尾也有人。」

「屋頂?」

「有弩手。」

她盯著裴照,氣得笑了:「你倒挑得一處好地方。」

「余老先生說,若無路可走,就來這裡。」

「他倒慷他人之慨。」

門外的人開始撞門。沉重的悶響一聲接一聲,門閂逐漸彎曲。

裴照握刀起身,語氣仍舊冷靜:「我出去引開他們。傘留給你。」

「然後讓他們再進來搜?」

「他們要的是我。」

「你當我蠢?你前腳死在街上,他們後腳就會拆了這間鋪子。」

余青禾抓起骨傘,快步走向牆角那片一直空著的位置。她記得祖父臨終前,枯瘦的手曾指向那裡,似乎想說什麼,最終卻只吐出一口血。

牆上貼著泛黃的帳紙。她一把扯下,露出後方十二個細小孔洞,排列形狀恰如一柄張開的傘。

撞門聲越來越急。

余青禾將骨傘靠近牆面。傘柄末端忽然自行轉動,發出細微的喀噠聲。原本嚴絲合縫的牆壁向內陷去,露出一個漆黑洞口,陰冷的風從裡面吹出,帶著潮濕泥土與陳年香灰的氣味。

裴照神色微變,顯然也不知道鋪中藏有密道。

「進去。」余青禾道。

「你不必跟來。」

「這是我家,我家的密道,輪不到你吩咐。」

門閂在此時迸開一道裂痕。

裴照不再多言,側身鑽入洞口。余青禾抱起骨傘,正要跟上,卻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一聲呼喚。

「青禾。」

那聲音蒼老而疲憊,近得彷彿就在耳邊。

她全身僵住。

那是祖父的聲音。

她緩緩低頭,看向懷裡的白傘。原本緊閉的傘面不知何時撐開了一線,一隻青灰色的手正從傘下探出,枯瘦的食指沾著新鮮泥土,輕輕點在她的手背上。

與此同時,黑暗的密道深處,傳來了一聲悠遠鐘鳴。

— 本章完 —

下一章:第2章 第 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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