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 2 章

刀鋒離鞘三寸。

雨聲像被那一線寒光割開。

沈硯沒有看街上的白衣人，目光先掠過屋內。門閂已斷，走廊通向樓梯；窗外正街被封，屋頂必有埋伏；後院官差追得不遠，一旦發現中了調虎離山，很快便會折返。

唯一能走的，是客棧東側的防火巷。

但裴照走不了屋脊。

第八聲鐘尚未響起。街上的白衣人也沒有動，數十張無面紙具朝著同一扇窗，白燈籠在風雨裡紋絲不動。

「他們在等什麼？」沈硯問。

裴照盯著窗外，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
「等核名鐘。」

「說人話。」

「第八聲鐘響，活人應名，死人銷籍。」裴照扶著床柱，聲音發啞，「我在賀老三那裡見過一張畫，畫的就是這些面具。他說若有一天白燈入城，無論聽見誰叫你的名字，都不能答。」

「還有呢？」

裴照沒有開口。

沈硯側過臉看他。

「你欠賀老三的命已經還清。再瞞我，我就把你留下。」

「賀老三沒告訴我全部。」裴照咬了咬牙，「他只說這是司夜臺的接歸禮。二十年前，司夜臺從一具古屍腹中找到過一冊名錄。那屍體沒有內臟，皮肉卻不腐。名錄上的人死後，名字不會被劃掉，反而會在十月初七重新點亮。」

沈硯從枕下取出銅牌。

閉目鳥的右眼已完全睜開，瞳中那枚「十」字泛著銀光。鐘聲未至，銅牌卻在掌中微微震動，像有一顆極慢的心藏在其中。

沈硯以布纏住銅牌，塞進貼身衣袋。

「能站嗎？」

「能。」

「我問的是能不能跑。」

裴照沉默。

「那就是不能。」

沈硯收刀回鞘，只留一寸鋒芒，抬腳踢碎衣櫃背板。後面並非暗道，只是一層薄牆。刀鞘接連撞了三下，磚灰簌簌落下，露出隔壁空房。

就在此時，第八聲鐘響了。

咚。

聲音從鐘樓壓過整座平陵城。窗紙猛然向內鼓起，炭盆中的黑灰騰空而起，房內的血腥與焦糊氣味被冷風攪成一團。

街上所有白燈籠同時熄滅。

黑暗只維持了一息。

下一瞬，數十盞燈在客棧簷下重新亮起。

那些白衣人已越過長街。

「玄鴉十。」

最前方的人隔著雨幕開口。聲音不高，卻穿過雨聲與牆壁，清楚落入房內。

「名籍未銷，奉令接歸。」

沈硯眼底一寒。

玄鴉十。

七年前，司夜臺河西暗哨只以代號互稱。知道這個名字的人，除了黑石渡那九個撤離者，便只剩下早已焚毀的密冊。

第一張紙面具出現在窗外。

白衣人踩著簷角直撲而入，兩指併攏，點向沈硯胸口。指尖沒有兵刃，破風聲卻尖銳如錐。

沈硯沒有拔刀，刀鞘橫格，正撞在對方腕骨上。

白衣人手腕一翻，五指沿鞘身滑下，拇指直扣沈硯虎口舊傷。

這一式名為「燕回巢」。

是黑石渡第六哨趙無咎的招式。

趙無咎死在撤退前。他的屍體被三支弩箭釘在橋柱上，是沈硯親手割斷繩索，讓屍身沉入急流。

刀光驟然出鞘半尺。

白衣人的拇指被齊根削斷，卻沒有喊痛。斷口流出的血呈暗紫色，帶著一股濃烈藥味。他另一手仍往沈硯面門抓來，沈硯旋身讓過，刀鞘重重擊中其肋下。

骨裂聲中，白衣人撞破窗欞，翻落街面。

更多白影已躍上屋簷。

沈硯一把抓住裴照後領，將他拖進隔壁空房。長刀終於徹底出鞘，纏在鞘上的麻布被風扯落。刀身狹長，近柄處有一圈燒灼般的黑紋。

兩名白衣人穿牆而入。

沈硯踏前一步。

第一刀斬斷左側白衣人的燈桿，火焰貼著雨水飛散。第二刀反手拍在右側之人的喉間，未用刀刃，卻讓那人整個翻起，砸進桌椅之中。左側之人袖中滑出一柄鐵刺，招式陰狠，專取沈硯腿上新傷。

沈硯刀尖一轉，挑開鐵刺，順勢劃過面具。

紙面裂成兩半。

面具後露出一張蒼白的臉。

沈硯的刀停了一瞬。

那人眉骨很高，左頰有一道燙傷，嘴角天生下垂。七年前黑石渡暴雨如注，此人曾背著中箭的沈硯走出三里泥灘，後來為守住渡口，連人帶火藥墜下斷橋。

「周沉舟。」

沈硯叫出這個名字。

白衣人空洞的眼珠微微一動。

下一刻，他用周沉舟的聲音說：「第十席，為何不歸？」

沈硯一刀刺進他的右肩，將人釘在牆上。

「你是誰？」

那張臉忽然笑了。

「你不是看著我死了嗎？」

他猛然向前，任刀鋒穿透肩骨，雙手抱向沈硯。沈硯抽刀已來不及，只能抬膝撞上其小腹，再以刀柄砸碎下顎。

白衣人倒地時，頸後裂開一道縫。

皮膚之下，露出的不是血肉，而是一層薄如蟬翼的人皮。

裴照也看見了，臉色越發難看。

「賀老三被剝皮……」

沈硯沒有讓他說完。

樓下傳來鐵尺擊碎木門的聲音。

「封住前後門！」獨眼官差的厲喝從大堂傳來，「樓上的，不論白衣黑衣，一個都別放走！」

官差回來得比預想更快。

與此同時，客棧後牆外響起一聲短促的鳥鳴。不是活鳥，而是竹哨。緊接著，一枚石子穿破隔壁窗紙，打在東牆第三塊磚上。

磚面裂開，露出一道細窄豎縫。

有人早在牆後挖空了通路。

沈硯掃了一眼地面。窗下躺著半截染黑的麻繩，繩結打成雙環。這與先前引走官差之人的示意應屬同一路數，卻不是賣花少女留下的手法。

城裡至少有三雙眼睛盯著他。

「走。」

沈硯劈開東牆，牆後果然是一條夾在兩棟屋宇之間的防火巷，只容一人側身通過。巷底積著半尺污水，盡頭有一口廢井。

裴照剛跨入牆洞，房門便轟然碎裂。

獨眼官差手持鐵尺站在門外，蓑衣下的左手竟握著一柄短弩。他看見地上的白衣人，又看見沈硯手中的長刀，獨眼驟然收縮。

「玄紋刀。」

沈硯沒回答。

獨眼官差的目光落在他胸口。貼身衣袋裡的銅牌正透出銀光，連布料都遮不住那隻睜開的右眼。

「司夜臺的人？」他問。

身後一名官差舉刀衝來，獨眼官差卻忽然反手揮尺，打斷了那人的膝蓋。

慘叫聲才起，門外又有兩張紙面具閃過。

白衣人已從走廊兩端合圍。

「他們不是人。」獨眼官差冷聲道。

「你也不像官差。」

兩人對視一息。

白衣人同時撲入。

獨眼官差鐵尺橫掃，尺上竟彈出七枚倒鉤，扣住一名白衣人的頸項。沈硯則轉身斬斷窗框，將整片木窗踢向另一人，隨後抓起裴照腰帶，把他送進狹巷。

「廢井下是舊城水道！」牆外那個吹竹哨的人喊了一句。

聲音刻意壓低，分不清男女。

沈硯正要穿牆，一支弩箭擦著他耳側飛過，釘進牆縫。箭尾綁著一片乾枯的白梅花瓣，淡香被血腥氣一沖，反而更加清晰。

花瓣上有一道胭脂劃痕，指向東北。

鐘樓。

賣花少女也來過這裡，卻與開啟通道的人走了不同方向。

沈硯拔下弩箭，把花瓣收入袖中。回頭時，獨眼官差已用鐵尺扯下面前人的紙具。面具後沒有臉，只有密密麻麻的黑線縫住五官。

獨眼官差神色第一次變了。

「剝皮縫屍術……永安縣那具屍體果然不是賀三。」

沈硯目光一沉。

「你見過他？」

獨眼官差還未回答，先前被釘在牆上的「周沉舟」忽然直起身。他肩上的傷口仍在流血，嘴裡卻發出另一個人的聲音。

「玄鴉十，驗明正身。」

整棟客棧的白燈同時亮起。

「九席已歸，只缺你。」

銅牌猛地灼熱起來。沈硯胸前衣料冒出焦煙，閉目鳥的左眼竟也緩緩睜開。兩隻銀色眼瞳彼此映照，中央的「十」字裂成九道細線，又在背面匯聚成一幅極小的城圖。

圖上亮起兩個光點。

一個在平陵鐘樓。

另一個遠在城北，標著三個古篆小字。

司夜臺。

沈硯只看了一眼，便躍入牆洞。刀鋒回轉，削斷承樑。磚牆與屋頂轟然塌下，將白衣人、官差與獨眼男子隔在另一側。

他帶著裴照穿過防火巷，抵達廢井。井口石欄濕滑，麻繩已垂入黑暗。下方傳來湍急水聲。

屋頂上，數十道白影無聲追至。

裴照順著繩索滑下，沈硯正要跟上，對面屋脊忽然站起一人。白衣，無面，手中卻沒有燈籠，只有一柄斷去半截的劍。

那柄劍沈硯認得。

七年前，黑石渡最後一道撤退命令，就是用它刻在橋頭。

白衣首領隔著傾盆大雨，緩緩抬手，摘下紙面具。

面具後的男人滿頭白髮，容貌卻停在七年前。

沈硯握刀的手第一次僵住。

「隊正。」

那人用舊日稱呼喚他，聲音和記憶中一模一樣。

「你讓我們等得太久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