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 1 章

雨是在子夜之後落下來的。

起初只是幾滴，敲在青瓦上，細得像有人隔著屋脊彈動指甲。到了丑時，風從城北壓過來，千萬條雨線斜掃長街，把懸在簷下的紙燈籠打得東倒西歪。

沈硯就在這時醒了。

不是被雨聲驚醒，而是聞見了血。

他在黑暗中睜開眼，沒有立刻起身。枕邊的短刀仍在原處，窗栓也扣得好好的，門外聽不見腳步。唯有一股極淡的腥氣混在潮濕木頭的氣味裡，從屋頂滲下來。

沈硯默數三息，伸手握住刀柄。

第四息，瓦片輕輕一響。

他翻身下床，赤足踩過冰涼地板，順勢撈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。短刀出鞘時幾乎沒有聲音。他貼到門邊，先看門縫，再看窗紙。紙上沒有影子，屋外也沒有伏兵。

血腥氣卻更濃了。

沈硯抬起頭。

一滴暗紅色液體穿過房梁縫隙，正落在他方才睡過的枕面上。

屋頂有人。

客棧走廊寂靜無聲。掌櫃與夥計早已睡下，樓下灶間留著的一點炭火也熄了。沈硯推開窗，踩著窗框躍上簷角，手指扣住濕滑瓦沿，無聲翻上屋脊。

風雨迎面撲來。

黑沉沉的屋頂上伏著一個人。

那人穿夜行衣，背朝天趴在兩排青瓦之間，左手仍緊握一柄斷劍。雨水從他身下流過，染成一道長長的紅線。沈硯走近半步，斷劍驟然翻起，直刺他的咽喉。

這一劍又快又狠，可惜後力不繼。

沈硯偏頭避過，短刀已抵在對方腕上。

「再動，你的手就沒了。」

伏在屋頂的人喘了兩聲，斷劍從指間滑落。那是一名年輕男子，看上去不到三十，右肩被利器洞穿，腰腹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。他臉色白得駭人，眼神倒還清醒。

「沈……硯？」

沈硯的刀沒有移開。

「你認錯人了。」

男子扯動嘴角，像是想笑，卻咳出一口血來。

「七年前，河西道，黑石渡。你一個人守了半夜的橋，右手虎口中了箭。傷疤還在嗎？」

雨水沿沈硯的眉骨淌下。他盯著男子的眼睛，片刻後才問：「誰讓你來的？」

「賀老三。」

這名字讓沈硯沉默了一瞬。

七年前撤出黑石渡的人一共有九個，如今還活著的，不該超過三個。賀老三是其中之一，也是唯一知道沈硯落腳何處的人。

「他在哪裡？」

「死了。」

男子說得很輕，彷彿只是吐出一口氣。沈硯眼裡沒有波瀾，握刀的手卻微微收緊。

「怎麼死的？」

「被人剝了皮，掛在永安縣衙後院的老槐樹上。」男子盯著他，「他死前要我帶一樣東西給你。」

遠處忽然傳來犬吠。

先是一聲，接著整條街的狗都叫起來。城西方向亮起數點火光，在雨幕中迅速移動。那不是巡夜更夫的燈，而是緝捕用的風罩火把。

沈硯收刀，俯身抓住男子的衣領。

「能走嗎？」

「能爬。」

「那就少說話。」

他將男子拖到屋簷邊，先翻回客房，再把人接下來。男子雙腳落地便跪倒在地，腰間傷口重新裂開，鮮血很快染透衣襬。

沈硯關窗，解下對方外衣。他看了一眼傷勢，從行囊裡取出藥粉、針線和一小瓶烈酒。

男子倚著床沿，喘息著說：「你不是早就不做這些了？」

「我也不殺人了。」沈硯把烈酒澆在傷口上，「你若再問，我可以一併破例。」

男子悶哼一聲，果然閉嘴。

屋外的火光越來越近。馬蹄踏碎雨水，停在客棧門前。有人重重拍門，震得門板直響。

「開門！巡檢司搜查要犯！」

樓下傳來掌櫃慌亂的應聲。

沈硯縫好傷口，迅速打結。他將染血的衣物塞進炭盆，倒入燈油點燃，又抓起一把香灰撒在地板與窗臺。做完這些，他看向那名男子。

「東西呢？」

男子抬起左手，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
沈硯探入他衣襟，摸到一塊硬物。那是一面半掌大小的青銅牌，邊緣已有裂痕，正面刻著一隻閉目的鳥，背面則是三個古篆字。

司夜臺。

沈硯的神色終於變了。

大晟立國之初，太祖曾設司夜臺，專司刺探、緝逆與宮禁陰事。二十年前，先帝下旨焚毀臺籍，裁撤諸衛，此後司夜臺便只存在於野史與說書人的故事裡。

可這塊腰牌不可能是假的。

沈硯曾經見過真正的司夜臺銅牌，就在黑石渡那一夜。

門外響起腳步聲。掌櫃正領人逐間搜查，已經到了樓梯口。

「賀老三從哪裡得來的？」

「一具屍體手上。」男子低聲道，「那具屍體死了至少二十年，卻在七日前出現在永安城外。」

沈硯看了他一眼。

「死人不會自己走路。」

「所以賀老三剖開了他的肚子。」男子咬牙忍著痛，「裡面沒有內臟，只有一封信。」

「信呢？」

「在我這裡。」

男子摸向腰帶，動作忽然僵住。他低下頭，像是不敢相信似的在身上搜尋，最後只扯下一段被割斷的細繩。

裝信的皮囊不見了。

沈硯走到窗邊。屋脊上的雨水已將血跡沖淡，而對面酒樓的飛簷下，不知何時多了一盞白燈籠。燈籠在風裡晃了兩下，很快熄滅。

那是江湖人示警的暗號。

也意味著有人已經得手。

「你上屋頂以前，遇見過誰？」

「兩名追兵，都死了。」

「還有呢？」

男子回想片刻，臉色陡然難看起來。

「一個賣花的小姑娘。我撞倒了她的竹籃，她扶了我一把。」

樓板發出吱呀一聲。搜查的人已到隔壁。

沈硯吹滅燈，拉開床底的木板。這間客棧是賀老三替他安排的落腳處，房中暗格原本只用來藏刀，如今勉強能塞進一個人。

男子看了看狹窄暗格，又看向沈硯。

「你怎麼辦？」

「睡覺。」

沈硯將人按進暗格，蓋好木板，又把被褥放回原位。他脫去外衣，只穿中衣躺上床，將那面司夜臺銅牌壓在枕下。炭盆裡的血衣已燒成黑灰，滿屋都是刺鼻煙氣。

房門很快被人拍響。

「開門！」

沈硯沒有答應。

第二下，門閂被撞斷，四名披蓑衣的官差衝進來，刀鋒映著走廊火光。為首之人四十來歲，左眼覆著皮罩，手裡握著一根烏黑鐵尺。

沈硯坐起身，神情陰沉。

「諸位半夜闖房，是想查案，還是想劫財？」

獨眼官差打量他一番。

「巡檢司辦事。姓名，籍貫。」

「沈石，青州人。」

「來平陵做什麼？」

「收藥材。」

「路引。」

沈硯從衣袋取出文牒，丟到床前。獨眼官差接過來，看得很仔細。那份路引是真的，只不過青州確實有個叫沈石的藥材商，而真正的沈石三年前就死在了雪山裡。

一名官差用刀挑開衣箱，另一人則蹲下查看床底。

刀尖敲在木板上。

床下的人沒有發出聲音，但沈硯知道他醒著。

獨眼官差忽然問：「燒什麼？」

「衣服。」

「半夜燒衣服？」

「沾了血。」

屋裡幾人同時看向他。

沈硯掀開被子，露出綁著布條的小腿。那是他方才用短刀割出的傷口，血還沒止住。

「回來時踩上碎瓦。怎麼，巡檢司連我流多少血也要管？」

獨眼官差走近兩步，鐵尺壓住沈硯腿上的布條。傷口受力，鮮血立刻滲了出來。沈硯面不改色，只抬眼與他對視。

「大人若喜歡，我把這條腿送你？」

獨眼官差沒有回答，手上又加了一分力。

這人是在試探他。

習武之人運氣忍痛時，肌肉與呼吸都會有所變化。沈硯任由鐵尺壓在傷口上，肩背鬆弛，甚至刻意打了個呵欠。

半晌，獨眼官差收回鐵尺。

「今晚有重犯入城，身受重傷。你若見過可疑之人，立即報官。」

「有賞銀嗎？」

「二百兩。」

沈硯像是來了精神。

「死的也算？」

獨眼官差冷冷看了他一眼，轉身出門。其餘官差正要跟上，床下卻忽然傳出輕微的碰撞聲。

最後一人停住腳步。

沈硯的手已經摸到枕下。

官差緩緩回頭，提刀走向床邊。一步，兩步。刀尖垂在身側，雨水順著蓑衣滴落。就在他將要彎腰時，走廊外傳來掌櫃的驚叫。

「後院有人！」

獨眼官差厲喝一聲，眾人立即衝出房門。那官差遲疑片刻，終究提刀追了出去。

樓下很快響起打鬥聲。

沈硯等了幾息，掀開暗格。男子蜷在裡面，嘴角又有血滲出來。他手中抓著一枚碎裂的木片，方才若官差掀開床板，他顯然打算拼命。

「不是我的人。」男子低聲道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沈硯穿好衣服，走到窗邊。客棧後院有一道黑影越牆而過，引得官差追向巷口。那人身法輕靈，故意放慢速度，顯然只是為了調虎離山。

陌生人偷走了信，又有另一個陌生人出手替他解圍。這座他住了兩年的平陵城，似乎在一夜之間多出許多不該出現的人。

「你叫什麼？」

「裴照。」

「誰派你替賀老三送東西？」

「沒人。」裴照抹去唇邊的血，「我欠他一條命。」

沈硯注視他片刻。

「今晚之後，還清了。」

他背起行囊，從衣櫃後取出一柄用麻布纏裹的長刀。這把刀已有兩年未曾出鞘，刀鞘上卻沒有半點灰塵。

裴照看見長刀，神情微怔。

「你要去哪裡？」

「找賣花的人。」

「平陵這麼大，你怎麼找？」

沈硯拿起桌上的司夜臺銅牌。銅牌沾過雨水，表面那隻閉目的鳥竟浮現出一層極淡銀光。他將它靠近燈火，鳥的右眼緩緩睜開，瞳孔中央映出一枚細小的「十」字。

裴照盯著那隻眼睛，呼吸一滯。

沈硯卻將銅牌翻到背面。三個古篆字下方，不知何時多出一道新鮮劃痕，像是有人倉促刻下的。劃痕歪斜，勉強能辨認出四個字。

十月初七。

今天正是十月初七。

「賀老三死前說過什麼？」沈硯問。

裴照沉默了一會兒。

「他說，當年死在黑石渡的人，一個都沒有死。」

風從破窗灌進來，吹得燭火猛然一縮。

長街盡頭忽然傳來鐘聲。

一下。

兩下。

平陵城的夜鐘只報更，不報喪，可今夜的鐘聲沉重而綿長，每一次都隔著恰好十息。沈硯走到窗前，望向鐘樓方向。

黑暗中，一盞又一盞白燈籠亮了起來。

它們從街頭延伸到巷尾，寂靜地懸在雨中。每盞燈籠下都站著一個披白衣的人，低垂著頭，像是在等待某場遲到了多年的葬禮。

鐘聲敲到第七下時，所有白衣人同時抬起了臉。

那是一張張沒有五官的紙面具。

最前方的人舉起手，遙遙指向沈硯所在的窗戶。整條長街的白燈籠隨之轉動，燈面上漸次浮現出同一個墨字。

歸。

裴照撐著床沿站起來，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。

「他們來接你了。」

沈硯握住長刀，拇指慢慢推開刀鍔。冰冷刀光從麻布下露出寸許，也照亮了他右手虎口那道陳年箭疤。

「不。」

他望著那些在雨中沉默佇立的白衣人。

「他們是來確認我死了沒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