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 2 章

第三聲鐘響之前，宋遲已經拔刀封住了樓梯口。

「關前後門，屋裡的人一個不許走。兩人上屋頂，兩人搜樓下，連耗子洞都給我掏一遍。」

捕快應聲散開。宋遲轉身推開樓上窗戶，探頭望向雨後濕漉漉的屋瓦。瓦溝仍在淌水，灰黑屋脊間不見人影，只有幾隻麻雀受驚飛起。

沈硯沒有動。

他站在碎裂的香爐旁，目光落在那張紙上。墨跡沿著纖維微微暈開，最末一筆仍泛著濕亮。圖中的火焰塗得凌亂，井底孩子頸間的朱砂卻細得像一道勒痕。

咚。

第三聲鐘響從城南傳來。

窗紙輕顫，桌上的碎瓷隨之發出細微碰撞。那聲音不像由高處傳來，倒像從腳下的地磚、牆縫與每一根木梁深處滲出。

宋遲收回視線：「屋頂沒人。後巷呢？」

樓下有人高聲回報：「捕頭，後門外有兩行足印，一行是掌櫃常穿的布鞋，另一行窄些，往東走出十幾步便斷了！」

「斷在哪裡？」

「排水溝邊。」

沈硯俯身撿起一片香爐碎瓷，指腹隔著布手套擦過斷口。

「香爐不是今日才做的暗格。」他說，「爐腹有夾層，兩片薄瓷以魚膠黏合，再上紅漆遮掩。紙卷從底部小孔塞進去，封口的膠卻是新的。」

宋遲走回桌旁：「新到什麼時候？」

「不超過一個時辰。」

「官差到書肆已快半個時辰。」

「所以放紙的人，要麼在我們來之前剛走，要麼一直留在這裡。」

兩人同時抬頭看向樓板。

上樓後，他們已將屋內搜過一遍。床底、衣櫃、樑柱，沒有能藏人的地方。唯一未動的，是靠牆那排沉重書架。

宋遲一腳踢開散落的書卷，刀鞘插進書架側縫，用力一撬。木架離牆半寸，後方露出的不是磚牆，而是一塊漆成灰色的薄木板。

板後是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夾道。

潮濕冷風從黑暗中吹出，帶著泥土與沉水香的氣味。夾道向下延伸，盡頭連著鄰鋪廢棄的柴房。地面留有幾滴新鮮雨水，牆上勾著一縷黑色細絲。

沈硯用鑷子取下來，與先前窗邊拾得的燒焦蠶絲放在一處。粗細、光澤完全相同。

「衣料被火燎過。」他說。

「十七年還不捨得換件衣裳？」宋遲語氣冷淡，眼神卻沉了幾分。

沈硯沒有接話，轉而檢查紙卷。紙是臨川常見的竹麻紙，邊緣有一道不整齊的撕痕，墨中混了松煙與極淡的沉香粉。朱砂則研得極細，摻有金屑。

「這東西不是十七年前留下的。」他把紙放回桌面，「紙未受潮，朱砂也新。對方知道我們會找到香爐，甚至算準鐘聲能把它震落。」

宋遲看著滿桌過分醒目的線索：「晏字、紅漆、金粉、沉香。若再來個晏府家奴跪在門外認罪，縣尊今晚就能設宴慶功了。」

「香爐是真物，未必是真線索。」

「嫁禍晏家？」

「也可能是逼我們去查晏家。」

一名捕快匆匆上樓，手裡捧著半截濕泥拓下的足印。那足印前掌窄小，鞋跟平整，與窗邊的半枚印痕相合。

宋遲立即吩咐：「陳六，你帶人去永豐當鋪，查趙誠昨日取過什麼。不是只問掌櫃，伙計、帳房、後院車夫一個個分開問。趙七去晏府，不許搜，只問這種香爐何時所製、流出幾只。再派人盯緊張老闆，他若想出城，先綁回來。」

捕快面露難色：「晏府那邊……方才縣衙來人傳話，縣尊說未得實證，不得驚擾。」

「我只叫你問，又沒叫你拆門。」宋遲瞥他一眼，「若連問話都不許，就請縣尊親筆寫張告示，貼在晏府門前，說殺人放火概不過問。」

捕快不敢再言，領命而去。

書肆裡重新安靜下來。沈硯將那張死亡預告折起，收入證物囊。朱砂畫出的細圈彷彿仍停在他頸間，冷得像一根尚未收緊的弦。

宋遲忽然問：「當年那女人，你真只聽見一句話？」

沈硯的手停了一瞬。

窗外黑鳥仍盤旋在城南上空，一圈又一圈，像被無形的線牽著。

「她進門前，收傘時碰倒了藥臼。」他說，「我父親叫她夫人，她說自己已不是。」

「年紀？」

「聽聲音不老。」

「身形？」

「隔著後堂屏風，只看見影子。比我母親高一些，左手持傘。」

宋遲皺眉：「張老闆說昨夜那人也用左手？」

「他沒說。」

「所以他還藏著話。」

沈硯看向樓下鄰鋪方向：「十七年前沈家起火，離得最近的張家只燒壞半面牆。他若真睡得那麼死，不會記得紅傘，更不會記十七年。」

每月初七的十兩銀子，或許不是趙誠一個人的秘密。

宋遲把刀推回鞘中：「你留在這裡，我去鐘樓。」

沈硯已拿起油紙傘。

「看來你沒聽見。」

「聽見了。」

「那你還走？」

「紙上寫的是我的命。對方要引的也是我。你一個人去，只會看見她想讓你看見的東西。」

「帶著餌去踩陷阱，倒是很有道理。」

「總比讓餌自己跑了好。」

宋遲盯著他片刻，抬手把一柄短刀丟過去。沈硯接住，藏進袖中。

「跟緊我。」宋遲道，「你要是死了，驗屍房那老頭一定把你扔給我驗。我不想摸你的骨頭。」

兩人出門時，城南又傳來一陣沉悶震響。

這一次不是鐘鳴，而像巨物在地底拖行。

雨已停，長街卻比雨中更冷。積水映著灰白天光，街邊店鋪半掩門扉，百姓聚在檐下竊竊私語。鐘樓方向的黑鳥愈聚愈多，偶爾俯衝而下，又驟然驚散。

宋遲沿途調了六名捕快，分兩路包抄鐘樓。他與沈硯走正門，尚未靠近，便聞到一股濃重鐵鏽味。

荒鐘樓只剩半截，磚牆爬滿青苔，木門腐朽歪斜。門前泥地上有車轍，一直延伸至倒塌的西牆。輪痕很新，卻只進不出。

沈硯蹲下摸了摸泥痕：「雙輪小車，載過重物。」

「匣子沒這麼重。」

「也許載的是敲鐘的人。」

宋遲推門的手頓了頓。

門軸發出嘶啞聲響。樓內空無一人，斷裂的木梯斜靠牆邊，中央是一個丈餘寬的深坑。十七年前墜落的銅鐘就沉在坑底，只露出佈滿銅綠的鐘頂。

但鐘身四周的泥土剛被挖開。

一根新繫的粗繩纏在鐘鈕上，另一端穿過樑間滑輪，沒入地宮黑暗。方才的鐘聲，正是有人在地下拖動銅鐘，讓它撞上坑壁。

宋遲示意捕快守住入口，自己點燃火摺，沿石階下行。

地宮比想像中深。石壁濕滑，水滴落在階上，回聲如細碎腳步。越往下，沉香氣越重，其中還混著一絲血腥。

走到第三道轉折時，沈硯忽然伸手按住宋遲肩膀。

火光前方，橫著一根幾乎看不見的細線。

那線繃在兩壁之間，正對人的頸項。宋遲俯身細看，線身泛著幽冷金屬光澤，末端連著牆縫中的鐵簧。

「趙誠頸上的凶器。」沈硯低聲道。

話音未落，身後傳來極輕的機括聲。

宋遲猛地轉身，將沈硯撲向石階內側。另一根細索從黑暗中彈出，擦著沈硯頸側掠過，深深嵌進石壁。衣領裂開一道口子，皮膚上立刻滲出血珠。

上方火摺落地，火焰一晃即滅。

黑暗中響起女子的輕笑。

很近，又像隔著十七年。

沈硯全身驟然繃緊。那一瞬間，他又聞到了焦木、燈油與母親髮間的藥香。他的手摸到袖中短刀，卻沒有追向笑聲傳來之處。

「左邊是假路。」他低聲道，「風從右側來。」

宋遲重新點亮火摺。右側石壁後果然藏著一道窄門，門縫垂著半根被割斷的黑色蠶絲。兩人穿門而過，前方腳步聲忽遠忽近。追出數十步，地道驟然分岔，一抹紅色在遠處出口掠過。

傘面展開的剎那，金色鳥紋映著天光，長尾如焰。

宋遲正要追，沈硯卻停住了。

地道中央躺著一個人。

死者是個年近六旬的男人，身穿永豐當鋪帳房的灰袍，頸間同樣纏著一道細而深的勒痕。他跪靠在石臺旁，雙手捧著一只開啟的薄木匣，像死前仍想把它交給誰。

匣中空無一物，底部卻有新近取走紙張留下的淺痕。

石臺上用血寫著兩個字。

初七。

宋遲探過死者鼻息，搖了搖頭。沈硯則從匣蓋夾層裡抽出一張殘紙。紙上只剩半頁名錄，多數姓名已被撕去，最下方卻留著熟悉的字跡。

若沈家有難，將硯兒送往枯井。另有一人，不可同藏。

沈硯指尖發冷。

那是他父親的筆跡。

殘紙背面還有一行後添的小字，墨色與書肆中的死亡預告一模一樣。

沈家第九口，尚在人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