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 1 章

雨是在子夜後落下的。

起初只是零星幾點，敲在瓦面上，像有人用指甲試探著叩門。不到半刻，雲層便吞沒了整座臨川城，雨絲斜斜穿過街巷，將燈火洗得模糊不清。

更夫縮著脖子走過長寧坊，才敲完三更的梆子，便看見前方巷口立著一個人。

那人沒有撐傘，一身灰白長衫被雨水浸透，頭低垂著，雙手藏在袖中。更夫心裡發毛，停在十幾步外，高聲問道：「誰在那兒？」

那人沒有回答。

更夫壯著膽子靠近兩步，燈籠往前一送。昏黃的光照亮一張慘白的臉，也照亮了頸間那道細而深的紅痕。

一聲慘叫刺破雨幕。

天亮時，屍體已被抬進臨川縣衙。

沈硯到驗屍房時，院裡的老槐樹還在滴水。他收起油紙傘，先站在門檻外跺淨靴底的泥，這才推門進去。

屋裡點著兩盞燈。縣衙仵作老周俯在木臺旁，手裡捏著一枚細針，見他進來，只抬了抬下巴。

「來得正好。」

「死者身分查到了？」

「長寧坊書肆的掌櫃，姓趙，單名一個誠字。四十七歲，獨居，無妻無子。」老周將白布往下掀了些，「死了約兩個時辰。致命傷在頸上，凶器極細，像琴弦，又比尋常琴弦硬。」

沈硯俯身察看。死者頸間的傷口平整，幾乎環繞半周，皮肉向內陷落，創緣卻沒有撕裂。趙誠臉上不見驚恐，雙眼半睜，瞳仁混濁，右手仍微微蜷曲。

「不是死在巷口。」沈硯說。

老周哼了一聲：「我還以為你要多看一會兒。」

「鞋底乾淨，衣擺內側卻沾了香灰。昨夜雨大，若他自己走進巷子，鞋底不會只有一層薄泥。有人殺了他，再把屍體搬過去。」

沈硯戴上薄布手套，輕輕掰開死者右手。掌心裡有一道月牙形的傷，像是臨死前握過某種尖銳物件。指縫間沾著幾點暗紅碎屑，不像血，倒像剝落的漆。

「紅漆？」老周湊近。

沈硯用銀鑷夾起碎屑，放進紙囊。「還有金粉。」

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。一名青衣捕快掀簾進來，雨水順著斗笠往下淌。

「沈先生，宋捕頭請您去長寧坊。死者的書肆被人翻過。」

沈硯直起身，視線卻仍停在趙誠蜷曲的手上。

「少了什麼？」

捕快搖頭：「宋捕頭說，看不出來。」

長寧坊位於城西，多是書坊、紙鋪和替人代寫書信的小攤。趙氏書肆夾在兩間老店之間，門臉窄小，門板已被拆下，立在牆邊。

宋遲站在櫃檯後，手裡拿著半塊冷餅。他身材高大，蓄著短鬚，神情總像沒睡醒，唯獨那雙眼睛銳利得很。

「你再晚來一步，我就吃完了。」他晃了晃冷餅。

「所以呢？」

「所以你只能餓著查案。」

沈硯沒有理他，轉身環顧書肆。架上的書散了一地，抽屜全被拉開，帳冊和紙張被胡亂扔在角落。乍看像遭了賊，細看卻很奇怪。

硯臺、銅鎮紙和櫃中的碎銀都在。

「後院呢？」

「看過了，門窗完好。趙誠昨日下午還在店裡，有人見他酉時關門。昨夜戌時左右，鄰鋪的張老闆聽見後院傳來一聲響，像桌椅倒了。他年紀大，以為是風，沒出來瞧。」

「巷口的屍體是幾時被人發現的？」

「丑時三刻。拋屍應在丑時前，雨能洗掉大半痕跡。」

沈硯蹲下，從地上撿起一本蒙塵的舊書。封面寫著臨川水經，書脊朝外，落在櫃檯與牆壁之間。

「這裡不是第一現場。」他說。

宋遲把最後一口冷餅塞進嘴裡：「我知道。後院和樓上都沒有血，香灰倒是在樓梯口找到一些。跟死者衣擺上是一種東西。」

樓梯狹窄，踩上去便發出吱呀聲。二樓只有一間屋，堆著待售的舊書。靠窗處擺著矮桌，桌上有一隻香爐，爐內灰燼已冷。

沈硯捻起少許香灰聞了聞。

「沉水香。」

宋遲挑眉：「這玩意貴得很，趙誠不像用得起。」

「爐不是他的。」

香爐通體暗紅，表面描著褪色金紋，底部卻沒有積年煙垢。沈硯翻過來看，爐底刻著一個篆字。

晏。

宋遲的臉色沉了下去。

臨川姓晏的人不少，但有資格把姓氏刻在沉水香爐上的，只有城北那座晏府。晏家三代為官，長子晏清如今任大理寺少卿，次女則在半年前嫁入京城靖安侯府。即使縣令見了晏府管事，也要客氣三分。

「這案子開始討人厭了。」宋遲低聲道。

「你有喜歡的案子？」

「有。凶手自己上門認罪，凶器口供一應俱全，查完還有人請喝酒的那種。」

沈硯將香爐放回原處，目光轉向書架。屋裡被翻得凌亂，唯獨靠北的一整排書沒有倒。不是凶手無暇顧及，而是那裡早已空了一格。

空缺只有兩指寬，架板上留下淺淺的方形印痕。

「少的不是書。」沈硯說。

宋遲走過來，伸手比了比：「像匣子。」

「薄木匣，長約一尺。存放在這裡至少數年，昨日才被取走。」

「趙誠被殺，是因為這只匣子？」

沈硯沒有回答。他蹲下察看地板，窗邊有半枚沾泥足印，前掌窄，鞋跟卻異常平整，尺寸比尋常男子略小。印痕旁落著一根極細的黑線。

他以鑷子夾起，對著窗光看了片刻。

那不是線，而是一根燒焦的蠶絲。

樓下忽然傳來爭執聲。

「官爺，我真不知道！趙掌櫃平日不跟人結怨，我昨晚也什麼都沒看見！」

說話的是鄰鋪張老闆。老人被捕快攔在門口，臉色慘白，雙手不住發抖。宋遲走下樓，往門邊一靠。

「沒看見，那便是聽見了？」

張老闆嘴唇動了動：「我只聽見有人說話。」

「誰？」

「像是個女人。聲音輕，聽不真切。趙掌櫃叫她……叫她姑娘。」

「還說了什麼？」

老人瞥了一眼樓梯，聲音壓得更低：「那姑娘問他，十七年前的東西，是否還在。」

書肆內忽然靜了。

沈硯從樓梯上走下來：「趙誠怎麼回答？」

「他說，不在他手裡。那姑娘便笑了一聲，說……」張老闆咽了口唾沫，「說東西若不在，他的命也就沒用了。」

宋遲站直身子：「後來呢？」

「後來桌椅倒了。我害怕，不敢出去。再過一會兒，聽見後門響。我從窗縫瞧了一眼，只看見一把紅傘。」

「持傘的人是男是女？」

「不知道。那人穿黑衣，走得很快，傘壓得低。可那傘很特別，上頭畫著金色的鳥。」

紅漆，金粉，晏家的香爐，以及一把描金鳥的紅傘。

線索像刻意擺在眼前，整齊得近乎邀請。

沈硯問：「你既害怕，為何現在才說？」

張老闆肩膀一縮：「那把傘……我見過。」

「在哪裡？」

「十七年前，也是長寧坊。那天夜裡下著大雪，有個女人撐著一模一樣的傘，進了對面的沈家藥鋪。第二天，藥鋪起火，沈家七口人，一個都沒逃出來。」

宋遲下意識看向沈硯。

沈硯站在昏暗的書肆裡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只有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，指節泛白。

十七年前，沈家藥鋪的大火燒了整整一夜。官府定為燈油走水，死者七人，屍骨難辨。所有人都以為無人倖免。

但沈硯活了下來。

那時他八歲，被父親藏在後院枯井中。井蓋合上前，他聽見母親在哭，也聽見陌生女子說了一句話。

「匣子交出來，我留你們全屍。」

多年來，他以為那只是烈火與恐懼交織出的幻聽。

宋遲揮手讓捕快帶張老闆回去問話，待人離開才低聲道：「你若要避嫌，我可以請縣尊換人。」

沈硯俯身撿起散落的帳冊，翻了幾頁。趙誠的帳記得極細，每日賣出幾冊書、收進多少舊卷，清清楚楚。唯獨每月初七，都有一筆沒有名目的支出。

每次十兩，整整十七年。

「我不避嫌。」他說。

「這案子牽涉你家。」

「所以更不能換人。」

宋遲盯著他看了半晌，嘆了口氣：「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。那你最好告訴我，當年沈家究竟藏了什麼。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你父親從未提過？」

沈硯正要回答，指尖忽然停住。

帳冊最後一頁夾著一張薄薄的當票，票面已泛黃，日期卻是昨日。典當之物一欄空白，落款處蓋著臨川城最大的永豐當鋪印章。

當票背面寫著一行極小的字。

七月初七，沉鐘之下。

今日正是七月初七。

城南鐘樓荒廢多年，前朝戰亂時，銅鐘墜地，陷入地宮，再無人修繕。民間一直傳聞，鐘樓底下埋著死人與寶藏，孩子們都不敢靠近。

宋遲看清那行字，臉色微變：「陷阱？」

「也可能是趙誠留的線索。」

「什麼時辰？」

「沒寫。」

窗外雨勢漸弱，遠處忽然傳來沉悶鐘聲。

咚。

聲音低沉而悠長，像從地底穿過整座臨川城。街上的行人紛紛停步，驚疑地望向城南。

荒廢十七年的鐘樓，竟然響了。

沈硯抬頭看向窗外。灰沉天幕下，一群受驚的黑鳥從城南飛起，盤旋如煙。

第二聲鐘響傳來時，書肆樓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木裂聲。

兩人同時轉身。

那只刻著晏字的紅漆香爐不知何時從桌上滾落，摔成數片。碎瓷之間，露出一截捲起的紙。

宋遲拔刀在手，沈硯則用鑷子將紙卷展開。

紙上只有一幅簡陋的圖。

七具屍體躺在火中，枯井旁站著一名持紅傘的女子。而井底畫著一個孩子，脖頸被朱砂細細圈住。

圖下的墨跡尚未乾透。

沈家第八口，今夜歸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