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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第 2 章

深情物語 · 夜色溫柔 · 2,381 字 · 2026-08-16
乳牙落地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
同一瞬間,弩弦齊鳴。

沈硯俯身撈住那點蒼白,左手按住桌沿猛然一掀。厚重方桌翻倒在地,紅衣女子順勢滾入桌後。十餘支弩箭穿窗而入,先後釘進桌面與梁柱,箭尾震顫不止。

木屑在黑暗中飛濺。

沈硯背抵桌案,將乳牙塞回竹筒,旋緊蠟封。身旁忽有劍風掠過,紅衣女子的細劍已抵住他胸前。

“給我。”

“先活著出去。”

“我能帶你出去。”

“你連東西在不在筒裡都不知道。”

女子呼吸一滯。

第二輪箭雨緊接而至。這一次,弩箭刻意壓低,從門窗不同方位交錯射入。桌面接連傳來沉悶撞擊,有一支箭穿透寸許,鋒尖距女子肩頭不過半掌。

沈硯盯著箭勢,低聲道:“正門三張弩,左窗兩張,後院至少一人。”

“不是至少,是兩人。”女子收回細劍,“玄鴉衛七人一隊,外頭有六道呼吸,還有一個沒動手。”

“領頭的?”

“等我們露頭的人。”

一支弩箭忽然射向牆角昏迷的夥計。

沈硯抓起地上的長凳橫擲出去。箭矢穿透凳面,偏離原處,釘進地板。紅衣女子看了他一眼,旋即甩出桌上的酒壺。酒壺砸碎在左側窗框,窗外立刻有兩箭追著聲音射來。

“活人尚且不放過。”她冷笑,“果然是那群烏鴉。”

“你很熟悉他們。”

“他們殺過我全家。”

她說得平靜,握劍的指節卻已泛白。

沈硯沒有再問。弩箭落點逐漸向桌後逼近,對方正在封死退路。客棧大堂前窄後深,通往廚房的門在東側,但穿過去要經過兩丈毫無遮擋的空地。

他伸手摸過身後柱腳,指尖沾到一層黏膩油漬。

“這根柱子後是酒窖?”

紅衣女子略一皺眉:“私酒暗格。入口在櫃台下。”

沈硯掃了一眼櫃台。先前混亂中,桌椅傾倒,唯獨櫃台前鋪著一張舊草席。雨水從破窗灌入,席面邊緣已濕透,中間卻乾燥,顯然下方有熱氣透出。

“地道不止一個入口。”他說。

“難怪周孟懷能避過他們。”

“他不是避過,是在等能從暗道進來的人。”

外頭忽然靜了。

紅衣女子臉色微變:“他們要放火。”

話音未落,一隻陶罐撞破窗紙,在堂中摔得粉碎。桐油氣味迅速瀰漫,隨後第二隻陶罐飛入,正砸在通往樓梯的木欄旁。

沈硯從懷中摸出火摺子。

女子盯住他:“你也要放火?”

“幫他們一把。”

火光一閃,他將火摺子擲向大堂西側。桐油轟然燃起,火焰貼著地面竄出丈餘,窗外立刻響起呼喝。視線被火光攪亂的瞬間,沈硯踢開桌案,與女子同時衝向櫃台。

弩箭追著兩人的身影射來。

紅衣女子旋身揮劍,劍鋒精準點中一支箭鏃,將其斜斜蕩開。沈硯撞入櫃台後,掀起草席。下方果然藏著一塊方形鐵板,邊緣嵌著拉環。

“開。”

女子一劍斬斷鎖鏈。

沈硯拉開鐵板,濃烈酒氣迎面湧出。下面堆著數十隻酒罈,牆壁中央有一扇僅容一人通過的矮門。他躍下暗格,抬頭看向仍躺在牆角的夥計。

女子已將最近的一名夥計拖到柱後,又踢翻水缸,讓積水漫向火勢。

“脈息平穩,死不了。”她冷聲道,“再耽擱,死的是我們。”

沈硯接住她躍下的身形,隨即拉回鐵板。幾乎同時,一支弩箭擦著縫隙釘入木梁。

黑暗重新合攏。

矮門後的甬道向下傾斜,泥壁上留著新鮮擦痕。沈硯摸出一根銀針,在地上輕輕一挑,針尖帶起半縷青色絲線。

紅衣女子湊近嗅了嗅。

“水蛛絲。”

“哪家的?”

“沉舟會。這群人常年在臨川河替人走私,鞋底用魚皮繩編網,沾泥後會留下細密紋路。”她瞥向沈硯,“帶走周孟懷的不是柳家人,也不是玄鴉衛。”

“你是柳家人?”

女子沒有立即回答,只快步穿過矮門。

甬道狹窄,兩側埋著酒窖用的木樁。頭頂隱約傳來沉重腳步,玄鴉衛已進了大堂。女子摸出一顆夜明珠,幽白微光照亮前路,也照見泥地上斷斷續續的血滴。

血色發黑,是周孟懷的。

“他還活著。”沈硯道。

“也可能只剩一口氣。”

“所以你最好少說廢話。”

女子偏頭看他,竟在這般情勢下笑了一聲:“我叫柳青棠。柳家滅門那年,我十二歲。”

沈硯腳步未停。

“你如何活下來的?”

“那夜我不在臨川。柳家送我去北驛接一件東西,到了之後,驛站已經燒成灰燼。等我回來,柳家也沒了。”

“周孟懷要送的木匣?”

“是。”柳青棠聲音冷下來,“柳家接應的人死在驛站外,手裡只攥著半截紅線。這種線是我母親親手染的,纏在兩隻竹筒上。陰筒藏名冊,陽筒藏血證。你手裡那隻,本該交給我。”

“你說他們帶走了你的東西。”

“半截空筒。”柳青棠咬了咬牙,“我追了三年才找到。今晚沉舟會從我手裡搶走它,又帶走周孟懷。你那截竹筒上的紅線割痕,與我的斷口正好相合。”

沈硯取出竹筒,借夜明珠細看。褪色紅線下果然有一道極細的斜痕,並非尋常磨損。蠟封邊緣也留著一圈幾乎不可察覺的平滑切口。

“被開過。”他說。

“能不傷紅線切開蠟封的人,臨川只有兩個。柳家老匠七年前就死了,另一個在宮裡替玄鴉衛做暗匣。”

“乳牙被人換進去?”

“未必。血證不一定是一張紙。”

身後忽然傳來鐵板撞擊聲。

玄鴉衛找到入口了。

兩人加快腳步。甬道前方很快分作兩岔,左側吹來潮濕河風,右側則殘留著刺鼻的藥氣。沈硯蹲下看了片刻,地上血滴明明延伸向左,拖痕卻偏往右。

“他們故意灑血引路。”柳青棠道。

沈硯從泥裡撿起一小片蘆葦葉。葉面沾著暗紅,血跡尚未浸透葉脈,顯然是事先抹上去的。

他轉向右側:“走這邊。”

“你憑什麼確定?”

“周孟懷中的是弩毒,傷口應有杏仁味。右邊的藥氣裡有苦杏仁。”

柳青棠跟上兩步,忽然道:“五百兩買你行蹤的人,未必是玄鴉衛。”

“你知道懸賞?”

“全臨川的暗樁昨日起都收到了畫像。玄鴉衛若真想找人,不會把銀子送給江湖耳目。有人先把你引來,再讓烏鴉替他滅口。”

沈硯想起周孟懷準確叫出他的名字,也知道房中暗格與地道,心底那點疑雲愈發沉重。

“周孟懷是餌。”

“也可能是下餌的人。”

前方傳來流水聲。

甬道出口藏在河堤下方,以木柵遮掩。柳青棠劍尖一挑,割斷繩結。兩人鑽出洞口,暴雨立刻打在臉上。

臨川河被雨水攪得漆黑。岸邊泊位空出一道缺口,繫船的麻繩剛被割斷,木樁旁留著一灘血。河心二十丈外,一艘烏篷船正順流而下,船尾懸著一盞青燈。

柳青棠盯住船舷:“沉舟會的青鱗三十七號。”

船篷裡忽然傳出重物撞擊聲,隨即伸出一隻染血的手。那手只在船沿抓了一瞬,便被人狠狠拖了回去。

是周孟懷。

岸邊只剩兩條小舟,其中一條船底破裂,另一條的纜繩卻打著死結。沈硯正要俯身解繩,頭頂河堤忽然響起一聲短促鴉哨。

玄鴉衛追到了。

柳青棠一劍斬斷纜繩,推船入水:“上來!”

兩人躍入舟中。一支弩箭擦過沈硯耳側,釘進船舷。箭尾是純黑鵰羽,羽根纏著銀線,線結中嵌有一枚細小銅環。

沈硯拔下弩箭,銅環上刻著兩個字。

“丁七。”

柳青棠看清後,神色驟變:“七年前替你父親收屍的那隊玄鴉衛,領隊暗號就是丁七。”

河堤上黑影接連現身。沈硯撐篙一點,小舟離岸,撞入湍急水流。箭矢追著船尾落下,在河面激起一串白浪。

柳青棠伏低身子掌舵,喝道:“他們要追上來了!”

沈硯沒有回答。

方才竹筒被雨淋濕後,底端蠟層微微浮起,露出一道不自然的環縫。他用短刃尖端探入縫中,輕輕一旋,一片薄如蟬翼的油紙從夾層滑出。

油紙上只有一行墨字。

字跡瘦勁,末筆習慣向左收鋒。

那是父親的筆跡。

沈硯看清內容時,握著竹筒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。

雨水打濕油紙,墨跡卻沒有暈開。

上面寫著:

若硯兒得見此牙,切勿信其生辰。

— 本章完 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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