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 1 章

雨是在子時落下的。

最初只是幾滴，敲在青瓦上，像有人隔著漫長的巷道彈動算珠。沒過多久，風從城西壓來，烏雲吞沒月色，密集的雨線便將整座臨川城籠進一片昏黑水幕。

沈硯醒來時，窗外恰好掠過一道閃電。

雪白的光照亮狹窄客房，也照亮床前那雙沾滿泥水的靴子。

有人站在那裡。

沈硯沒有出聲。他右手仍搭在薄被外，看似鬆弛，指尖卻已扣住藏在枕下的短刃。來人渾身濕透，蓑衣滴著水，斗笠壓得極低，只露出一截蒼白下巴。

雷聲滾過屋脊。

那人晃了一下，突然向前栽倒。

沈硯側身避開，短刃出鞘半寸。來人沒有襲擊，只重重撞上床沿，斗笠滾落，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臉。

是個約莫四十歲的男人。

他左頰有一道陳年燒傷，右肩插著半截弩箭，血被雨水沖得極淡，沿蓑衣滴在地板上。沈硯看清那道傷疤後，眼神微微一沉。

“周驛丞？”

男人艱難抬頭，渾濁的眼裡掠過一絲慶幸。他嘴唇動了數次，才擠出聲音。

“你果然……認得我。”

“八年前，我在北驛見過你一次。”

“那時你才多大？”男人喘息著笑了一下，“記性還是這般可怕，難怪沈大人總說，你若肯入仕，刑部那幫酒囊飯袋便沒飯吃了。”

沈硯臉上沒有笑意。

沈大人三個字，像一根埋在舊傷裡的刺。平日不碰，也不覺得疼；一旦有人提起，便連骨頭都泛著寒意。

他起身點燈，將房門閂緊。

“我父親死了七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死人說過什麼，沒有意義。”

“若他的死不是意外呢？”

屋內驟然安靜。

燈芯爆開一點火星，牆上兩道人影隨之晃動。沈硯看了周驛丞片刻，鬆開握刀的手，俯身檢查他肩上的傷。

弩箭從後方射入，箭頭卡在骨縫附近。血流得不算急，但箭上淬過毒，創口周圍已泛起青黑。

“誰追你？”

“黑衣，覆面，用的是軍弩。”

“軍中哪一營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周驛丞抓住他的袖口，“沒時間了，他們很快會找到這裡。東西……東西不能落到他們手裡。”

他顫抖著探入懷中，取出一枚蠟封的竹筒。竹筒只有拇指粗細，表面沒有刻字，兩端卻纏著褪色的紅線。

沈硯沒有立刻接。

“這是什麼？”

“你父親留下的。”

“他留下的東西，為何在你手裡？”

周驛丞嘴角抽動，像是疼，又像是愧疚。

“七年前，沈大人離京前，曾在北驛換過馬。他交給我一隻木匣，讓我送往臨川柳家。可當夜驛站起火，木匣被人奪走，我也險些喪命。所有人都以為東西燒沒了，其實我事先藏下了這個。”

“你藏了七年？”

“我不敢交。柳家滿門被殺，與這東西有關。你母親帶你離開京城後，行蹤全無，我只能等。”

沈硯垂下眼，看著竹筒上的紅線。線結打得奇特，左三右二，尾端反扣，是父親生前封存卷宗的習慣。

窗外雨聲更急，客棧木樓被風吹得吱呀作響。

“你怎麼找到我的？”

“有人先找到了你。”周驛丞低聲說，“三日前，我在碼頭看見你的畫像。賞銀五百兩，只問行蹤，不論生死。我便知道，再等下去，什麼都來不及了。”

沈硯終於接過竹筒。

入手比想像中沉，裡面似乎不是紙。他將竹筒湊近燈火，蠟封完整，紅線卻有一道極細的割痕。

“被人拆過？”

“不曾。”周驛丞急道，“我一直貼身藏著。”

沈硯沒有反駁，只把竹筒收入衣襟。他起身走到窗邊，推開一道窄縫。

長街空無一人。雨霧深處，客棧門前懸掛的燈籠被風吹得左右搖擺，昏黃光影掃過積水。巷口停著一輛沒有車徽的黑篷馬車，車轅旁積水很淺，顯然剛到不久。

“他們已經來了。”沈硯說。

周驛丞臉色慘白。

樓下傳來敲門聲。

三下，不輕不重。

守夜的夥計似乎被驚醒，拖著腳步走過堂前，一面打呵欠，一面抱怨。沈硯迅速披上外衣，將桌上的茶倒在地板血跡上，又扶起周驛丞。

“能走嗎？”

“走不了。”周驛丞苦笑，“這毒是鎖魂散，中了箭的人，活不過一個時辰。”

“既然認得毒，便該知道如何拖延。”

周驛丞怔了一下。

沈硯從行囊裡取出針囊，抽出三根銀針，分別刺入他肩後、頸側與胸前。周驛丞悶哼一聲，黑紫的嘴唇竟恢復了些許血色。

“只能替你爭半個時辰。”沈硯說。

“夠了。”

樓下門栓被拉開。夥計的聲音隔著雨傳來：“幾位客官，這麼晚了是要住店？”

另一個低沉聲音回答：“官府辦案。”

“可有文書？”

短暫沉默後，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。

周驛丞閉了閉眼：“是他們。”

沈硯扶他走到衣櫃前，移開櫃底兩塊木板。下面露出一個僅容一人蜷身的暗格。這間客房是他入住時特意挑的，暗格原是客棧私藏違禁酒的地方，如今倒派上用場。

周驛丞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

“你和沈大人真像。”

“進去。”

“他也是這樣，不愛聽旁人說廢話。”

“你若再說，半個時辰便只剩一刻了。”

周驛丞依言躲入暗格。沈硯重新鋪好木板，推回衣櫃，又將染血的蓑衣與斗笠塞進床底。他做完這些，樓梯上已響起腳步。

不止一人。

腳步沉穩，間距幾乎相同，的確是受過軍中操練的人。

沈硯吹滅燈，從窗口翻上屋簷。

風雨迎面撲來。他反手關窗，伏低身形，沿濕滑的瓦面向西移動。臨川客棧與隔壁茶樓只隔著一條窄巷，中間搭了遮雨棚。沈硯踩上屋脊，正要躍過去，身後忽然響起瓦片碎裂聲。

一道寒光劈開雨幕，直取他後頸。

沈硯低頭避過，短刃同時出鞘，貼著來人的手腕削去。那黑衣人收刀極快，足尖在瓦面一點，竟借勢翻上屋脊。

兩人隔著三步相對。

黑衣人蒙著臉，腰間沒有標記，手裡卻是一柄雁翎刀。刀刃狹長，血槽深，並非尋常衙役所用。

“沈公子。”黑衣人開口，聲音沙啞，“雨夜路滑，還是回房歇著吧。”

“我夢遊。”

“那便醒一醒。”

黑衣人再次逼近，刀勢比方才更快。沈硯沒有硬接，側身踏碎一片瓦，順著傾斜屋面滑下。刀鋒追著他的肩頭斬落，在瓦上迸出一串火星。

落至簷角時，沈硯突然勾住排水銅鏈，身形蕩向對面茶樓。黑衣人緊隨其後躍起，人在半空，卻聽見極輕的一聲崩響。

銅鏈斷了。

沈硯早在落腳時便以短刃割開大半。黑衣人無處借力，隨銅鏈墜入巷中。下方堆滿盛雨的竹筐，只聽一陣爆裂聲，積水與碎竹四散飛濺。

沈硯落上茶樓窗台，沒有回頭。

他破窗而入，穿過堆滿桌椅的二樓，又從後窗翻下，落入另一條小巷。巷道盡頭是臨川河，兩岸泊著數十艘烏篷船，雨夜裡只見搖晃的桅杆與零星漁火。

按理說，他此刻應立刻離城。

對方既已摸到客棧，城門、碼頭與驛道必然都有人守候。然而竹筒的來歷尚未查明，周驛丞也還藏在房中。他若走了，那人必死無疑。

沈硯站在雨裡，望著河面思索片刻，轉身向東。

半刻鐘後，他從客棧後院翻牆而入。

院中倒著兩名夥計，尚有氣息，只是被打昏。廚房門開著，灶上還煨著半鍋熱水。沈硯舀了一瓢，洗去手上的泥，又拿起牆邊的燒火棍，往樓上走去。

走廊安靜得反常。

他的房門大開，裡面沒有燈，也沒有守衛。沈硯停在門外，聞到一股淡淡的杏仁氣味。

毒煙。

他撕下衣角，用水浸濕掩住口鼻，等風將煙吹散，才屏息進屋。

房內被搜得一片狼藉。床褥遭利刃割開，行囊翻倒在地，甚至連牆壁都被敲出數道裂痕。那群人顯然沒有找到竹筒，也沒有發現衣櫃下的暗格。

沈硯移開衣櫃，掀起木板。

暗格裡沒有人。

只剩那三根銀針，整整齊齊擺在地上。

他伸手摸了摸暗格內壁，很快在右側找到一道活動木板。木板後連著狹窄地道，潮濕冷風從深處湧來，帶著泥土與河水的腥味。

客棧主人竟在房下修了逃生道，而周驛丞顯然早就知道。

沈硯拾起銀針，目光落在最下方的泥地。那裡有一串拖曳痕跡，旁邊還留著半枚鞋印。鞋印窄小，前掌紋路細密，不是周驛丞的靴子，也不像那群黑衣人的制式鞋底。

有人從地道進來，帶走了他。

就在這時，樓下傳來呻吟。被打昏的夥計似乎醒了，緊接著，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穿過大堂。

“沈硯，你若還活著，就快些下來。”

沈硯握緊短刃，走至欄杆旁向下看去。

大堂裡亮起了燈。

一名紅衣女子坐在正中的桌邊，濕漉漉的長髮用木簪隨意挽著。她一手替昏迷的夥計探脈，另一手把玩著一枚染血的銅牌。

她抬頭，眉眼明豔，神情卻冷。

“別那樣看我，人不是我殺的。”

“我與你認識？”

“不認識。”女子將銅牌拋上桌面，“但追殺你的那群人，我認識。”

沈硯沒有下樓。

女子像是料到他的戒備，屈指敲了敲銅牌。牌面翻轉，在燈下顯出一隻展翅的烏鴉。

“玄鴉衛。”她說，“皇帝身邊最不該出現在臨川的人。”

沈硯的目光凝住。

玄鴉衛只奉密旨，從不插手地方事務。七年前，父親奉命南下查案，途中墜崖身亡，負責收殮屍身的正是玄鴉衛。

女子推開夥計，站起身來。

“你房裡那個中毒的男人已被帶走。帶走他的不是玄鴉衛，而是另一批人。他們從地道去了河邊，眼下應該還未出城。”

“你為何告訴我？”

“因為他們也帶走了我的東西。”

“什麼東西？”

女子盯著沈硯的衣襟，慢慢揚起唇角。

“一截本該在我手裡的竹筒。”

沈硯神色不變，掌心卻已貼住胸前。竹筒仍在，蠟封冰冷堅硬。

女子將一柄細劍從桌下抽出，劍鋒上的血被燭光映成暗紅。

“你最好現在就拆開看看。”她說，“周孟懷藏了七年的秘密，或許根本不在裡面。”

樓外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。

數匹快馬踏破雨幕，在客棧門前同時停下。馬背上的人沒有喊話，只有機括接連繃緊的聲響。

紅衣女子臉上的笑意消失了。

“趴下！”

第一支弩箭穿透窗紙，熄滅了堂中的燈。黑暗降臨前，沈硯擰開竹筒，裡面掉出的不是密信，也不是證物。

而是一枚沾著陳舊血跡的幼兒乳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