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 2 章
沈硯彎腰拾起那顆木珠。
焦黑的沉香被雨浸透，入手冰冷，裂紋裡卻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暖香。珠身上的“硯”字已被火舌舔去半邊，尾筆微微向上挑，是他七歲時握不穩刻刀留下的痕跡。
那一刀割破了他的食指。
兄長沈琢替他包紮時笑了很久，說這珠子刻得像塊燒糊的栗子，卻仍將它穿進佛珠最中央，往後再沒摘過。
十五年前的火光驟然在眼前張開。
屋樑崩塌，濃煙灌入喉嚨。有人從背後抱起他，用濕毯裹住，將他塞進後園的枯井。井蓋合上前，少年染血的手指在唇前一豎。
別出聲。
方才牆頭那個白衣人，也做了同樣的動作。
沈硯猛然抬頭。
白影消失的牆頭只剩雨水飛濺。他足尖已踏上廊柱，顧青蘿的聲音卻從身後傳來。
“你現在追出去，只會丟掉這裡。”
正堂窗櫺轟然倒塌，火星被暴雨壓進院中。兩名家僕抬水奔過，腳下一滑，木桶翻倒。裴福跪在泥水裡，嘶聲催人救火，整座前院亂成一團。
沈硯盯著牆頭，片刻後收回了腳。
顧青蘿沒有多看他，已取出腰牌喝令：“封裴宅前後門，任何人不得出入。兩人上屋脊，沿北牆追。不要捉人，只看他往哪裡走。其餘人守住東廂，先取名冊與鐵匣。”
隨她而來的黑衣人領命散開。
老差役上前一步：“這是京兆府轄案，司夜監憑什麼扣人封宅？”
“憑兇手能在你們眼前燒掉屍體。”顧青蘿道，“若不服，天亮後讓你們府尹來找我。”
老差役臉色一沉，沈硯卻將那串散落的佛珠踢進廊下陰影。
“京兆府的人清點佛珠，一顆也不准少。裴宅家僕由你問話。司夜監要封門可以，證物兩邊共同驗看。”
顧青蘿望向他：“你在同我講條件？”
“我是在防賊。”
“防誰？”
“在場所有人。”
兩人目光相抵，火光在雨幕後明滅。顧青蘿最終側過身，對手下道：“照他說的做。”
沈硯將刻字木珠收入懷中，又蹲下查看其餘珠子。共十七顆，大小不一，其中六顆焦痕陳舊，裂口裡積著灰白粉末；其餘十一顆雖被煙熏黑，木質卻新，孔道邊緣還留著細微刮痕。
這串佛珠近期重新穿過。
他扯斷殘餘串線。外層是尋常蠶絲，內芯卻夾著一根浸蠟的青麻線。沈硯指腹觸到線結，動作忽然停住。
三短一長，收尾反扣。
沈家護院傳遞緊急口信時，才會用這種結。三短表示城西，一長指水，反扣則是死人停留之地。
城西，水邊，停屍處。
送魂河義莊。
“你認得這個結？”顧青蘿已來到他身側。
“不認得。”
“你說謊時，右手會摸刀柄。”
沈硯鬆開短刀：“你的卷宗寫得比我想的還細。”
“線索指向哪裡？”
“先告訴我，你知道什麼。”
正堂的火勢漸小。暴雨沖垮半邊屋瓦，黑水混著灰燼漫過石階。沈硯盯著顧青蘿，聲音不高。
“神機營、景和九年、我沈家。你若仍只說我沒資格，今夜之後我們各查各的。”
“你連敵人是誰都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才不會把後背交給一個只肯說半句話的人。”
顧青蘿沉默片刻，目光落在他懷中那顆木珠的位置。
“景和九年，神機營有一支不在兵冊上的軍械隊，共二十七人，奉命押運一批新制弩機出京。隊伍沒有到北境，人、車、兵器一夜失蹤。朝廷追查半年，最後以山洪沖毀結案。”
“魏成和裴守正都在那支隊伍裡？”
“名義上不在。”顧青蘿道，“但司夜監查到的舊檔顯示，裴守正負責監運，魏成負責前鋒。那張十二人名冊，可能是當年活著回京的人。”
“可能？”
“因為其中七人的履歷在那年被改過，另外五人的部分檔案被燒毀。”她頓了頓，“同一個月，送魂河義莊焚化了二十九具無名屍。焚屍簿後來被人重新謄寫，原冊不知所終。”
二十七人的軍械隊，二十九具屍體。
多出的兩具是誰？
沈硯想起魏成後背與暗格裡的白砂：“你們早知道送魂河有問題。”
“知道有問題，不等於知道答案。”
“沈宅呢？”
顧青蘿還未回答，屋脊上傳來瓦片碎裂聲。一名黑衣人翻身落院，左肩被劃開一道口子。
“大人，人沒追上。北牆外有接應的馬車，沿安化渠往西去了。車輪裹布，沒留清晰轍印。”
“還有什麼？”
黑衣人攤開手，掌心是一小片銀灰色薄屑：“牆瓦上刮下來的，像是機括外殼。”
沈硯捻起薄屑。質地極輕，邊緣帶著油潤黑色，與裴守正髮冠裡的銅管並非同一種金屬。
“神機營的疊鐵。”顧青蘿道，“常用在連弩機括上。”
“他帶著弩？”
“也可能是引火器。”
火勢受控後，沈硯與顧青蘿踏入正堂。地面積水沒過鞋底，太師椅只剩焦黑骨架，裴守正的屍身已燒得難以辨認，頭顱一側破裂，黑針也不知落在何處。
沈硯蹲到椅後，在瓦礫裡找到一截燒變形的細竹。竹管一端纏著油紙，另一端塞有殘餘香灰。
“不是髮冠裡的火引。”他道，“這是第二重機關。”
竹管原先應藏在椅背內，香灰作為慢燃火芯。裴守正被放上太師椅時，機關便已啟動，只等燃到盡頭，引燃椅內硝藥。帽中火引只是誘餌，即使被拆，屍體仍會燒起來。
“白衣人現身，是為了讓我們以為火由他引燃。”顧青蘿說。
“也是為了看我。”
沈硯翻過椅底，焦木間露出一道淺痕。那裡原本釘著一塊薄木片，已被火燒掉大半，只剩兩個刻痕。
一撇，一點。
像尚未燒盡的“六”字。
他將木片收起，忽聽外面傳來爭執聲。裴福被老差役押到門口，臉色慘白，右手袖口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“沈捕頭，”老差役道，“這老小子想溜去後院，身上還藏著東西。”
一枚銅鑰匙被扔到地上。
裴福連連搖頭：“不是我！我只是想去找夫人的藥。老爺死了，夫人受不得驚嚇……”
沈硯撿起鑰匙，齒紋上沾著新鮮木屑。
“暗格的鑰匙？”
裴福嘴唇顫了顫。
“你若不說，我就當裴守正是你搬進正堂的。”
“不是！”裴福猛地抬頭，“老爺亥時後還活著！他叫我把官袍送去書房，說有人要來。小人半個時辰後再去，書房沒人，官袍也不見了。後來……後來我在正堂看見老爺，還以為他睡著了。”
“來的人是誰？”
“沒看見臉。那人走的是西側角門，拿著老爺的手令。”裴福喘著氣，“可我聽見老爺叫他伍先生。”
顧青蘿眸光驟冷：“何時離開？”
“子時前。穿灰色斗篷，背有些駝，右腳像是不太利索。”
“為何方才不說？”
裴福低下頭：“老爺交代過，今夜無論見到誰，都不許外傳。”
“鑰匙呢？”
“老爺下午交給我的，讓我在他死後燒掉書房暗格裡的東西。”裴福哭喪著臉，“小人還沒來得及，火就起了。”
沈硯看著他鞋底。裴福赤腳踩過泥水，腳趾縫裡卻黏著一粒白砂。
“你今日去過送魂河？”
裴福整個人僵住。
恰在此時，一名司夜監差人從東廂快步而來，懷裡抱著鐵匣。
“名冊還在，但出事了。”
顧青蘿接過名冊。雨水與火氣使紙頁微微捲曲，十二個名字上，魏成與裴守正各有一道紅痕。第三個名字是唐岳，曾任神機營軍械丞，如今住在宣平坊。
差人道：“我們按名冊派人查問。唐宅回報，唐岳今夜戌時出門，至今未歸。房中桌上留了一只空藥瓶，車夫也不見了。”
“什麼藥？”沈硯問。
“送魂河義莊用來防腐的寒骨散。”
裴福忽然癱倒在地。
沈硯看向他：“伍先生讓你做了什麼？”
“我、我只是傳話……”裴福牙關打顫，“三日前，老爺讓我去義莊，在第六間停屍房的門縫下塞一封信。今晚伍先生來後，老爺又叫我備車，說要送唐大人出城。”
第六間停屍房。
椅底未燒盡的“六”字，串線暗結所指的義莊，失蹤的唐岳，全都落到同一處。
沈硯轉身便走。
“你要去送魂河？”顧青蘿問。
“你不是已經猜到了？”
“那顆佛珠就是要引你去。白衣人知道你會認出線結。”
“唐岳也在那裡。”
“也可能已經死了。”
沈硯停在雨中，回頭看她：“所以更該去。”
顧青蘿將名冊收入懷中：“鐵匣歸司夜監，佛珠與現場殘件歸京兆府，名冊共同查驗。這是暫時的。”
“你還欠我一個回答。”
“沈宅與神機營失蹤案相隔十一日。你父親沈崇山在兵部任職，正是最後一個看過軍械調撥底冊的人。”顧青蘿道，“火災之後，那份底冊也失蹤了。”
沈硯眼底像結了一層寒冰：“還有呢？”
顧青蘿沒有立即開口。正堂殘火在她身後塌落，濺起一片暗紅火星。
“沈宅滅門案的官府卷宗記載，現場找到二十五具屍骨。”
“我沈家除我之外，應有二十六人。”
“是。”她看著他，“少的不是成年人。仵作在卷宗末頁另注了一筆，少了一具十六歲左右的孩童屍骨。”
沈硯胸口那顆焦黑木珠，彷彿在這一刻重新燙了起來。
沈琢死時，正好十六歲。
院門外，司夜監的馬匹已被牽來。更遠處的雍京沉在暴雨裡，西方天幕漆黑如墨。送魂河所在的方向，忽然升起一點慘白火光，像有人在河灘上點燃了招魂燈。
顧青蘿翻身上馬：“第六間停屍房，唐岳，還有那個姓伍的人。你想找哪一個？”
沈硯握緊韁繩。
“活著的那個。”
焦黑的沉香被雨浸透，入手冰冷，裂紋裡卻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暖香。珠身上的“硯”字已被火舌舔去半邊，尾筆微微向上挑，是他七歲時握不穩刻刀留下的痕跡。
那一刀割破了他的食指。
兄長沈琢替他包紮時笑了很久，說這珠子刻得像塊燒糊的栗子，卻仍將它穿進佛珠最中央，往後再沒摘過。
十五年前的火光驟然在眼前張開。
屋樑崩塌，濃煙灌入喉嚨。有人從背後抱起他，用濕毯裹住，將他塞進後園的枯井。井蓋合上前，少年染血的手指在唇前一豎。
別出聲。
方才牆頭那個白衣人，也做了同樣的動作。
沈硯猛然抬頭。
白影消失的牆頭只剩雨水飛濺。他足尖已踏上廊柱，顧青蘿的聲音卻從身後傳來。
“你現在追出去，只會丟掉這裡。”
正堂窗櫺轟然倒塌，火星被暴雨壓進院中。兩名家僕抬水奔過，腳下一滑，木桶翻倒。裴福跪在泥水裡，嘶聲催人救火，整座前院亂成一團。
沈硯盯著牆頭，片刻後收回了腳。
顧青蘿沒有多看他，已取出腰牌喝令：“封裴宅前後門，任何人不得出入。兩人上屋脊，沿北牆追。不要捉人，只看他往哪裡走。其餘人守住東廂，先取名冊與鐵匣。”
隨她而來的黑衣人領命散開。
老差役上前一步：“這是京兆府轄案，司夜監憑什麼扣人封宅？”
“憑兇手能在你們眼前燒掉屍體。”顧青蘿道，“若不服，天亮後讓你們府尹來找我。”
老差役臉色一沉，沈硯卻將那串散落的佛珠踢進廊下陰影。
“京兆府的人清點佛珠，一顆也不准少。裴宅家僕由你問話。司夜監要封門可以，證物兩邊共同驗看。”
顧青蘿望向他：“你在同我講條件？”
“我是在防賊。”
“防誰？”
“在場所有人。”
兩人目光相抵，火光在雨幕後明滅。顧青蘿最終側過身，對手下道：“照他說的做。”
沈硯將刻字木珠收入懷中，又蹲下查看其餘珠子。共十七顆，大小不一，其中六顆焦痕陳舊，裂口裡積著灰白粉末；其餘十一顆雖被煙熏黑，木質卻新，孔道邊緣還留著細微刮痕。
這串佛珠近期重新穿過。
他扯斷殘餘串線。外層是尋常蠶絲，內芯卻夾著一根浸蠟的青麻線。沈硯指腹觸到線結，動作忽然停住。
三短一長，收尾反扣。
沈家護院傳遞緊急口信時，才會用這種結。三短表示城西，一長指水，反扣則是死人停留之地。
城西，水邊，停屍處。
送魂河義莊。
“你認得這個結？”顧青蘿已來到他身側。
“不認得。”
“你說謊時，右手會摸刀柄。”
沈硯鬆開短刀：“你的卷宗寫得比我想的還細。”
“線索指向哪裡？”
“先告訴我，你知道什麼。”
正堂的火勢漸小。暴雨沖垮半邊屋瓦，黑水混著灰燼漫過石階。沈硯盯著顧青蘿，聲音不高。
“神機營、景和九年、我沈家。你若仍只說我沒資格，今夜之後我們各查各的。”
“你連敵人是誰都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才不會把後背交給一個只肯說半句話的人。”
顧青蘿沉默片刻，目光落在他懷中那顆木珠的位置。
“景和九年，神機營有一支不在兵冊上的軍械隊，共二十七人，奉命押運一批新制弩機出京。隊伍沒有到北境，人、車、兵器一夜失蹤。朝廷追查半年，最後以山洪沖毀結案。”
“魏成和裴守正都在那支隊伍裡？”
“名義上不在。”顧青蘿道，“但司夜監查到的舊檔顯示，裴守正負責監運，魏成負責前鋒。那張十二人名冊，可能是當年活著回京的人。”
“可能？”
“因為其中七人的履歷在那年被改過，另外五人的部分檔案被燒毀。”她頓了頓，“同一個月，送魂河義莊焚化了二十九具無名屍。焚屍簿後來被人重新謄寫，原冊不知所終。”
二十七人的軍械隊，二十九具屍體。
多出的兩具是誰？
沈硯想起魏成後背與暗格裡的白砂：“你們早知道送魂河有問題。”
“知道有問題，不等於知道答案。”
“沈宅呢？”
顧青蘿還未回答，屋脊上傳來瓦片碎裂聲。一名黑衣人翻身落院，左肩被劃開一道口子。
“大人，人沒追上。北牆外有接應的馬車，沿安化渠往西去了。車輪裹布，沒留清晰轍印。”
“還有什麼？”
黑衣人攤開手，掌心是一小片銀灰色薄屑：“牆瓦上刮下來的，像是機括外殼。”
沈硯捻起薄屑。質地極輕，邊緣帶著油潤黑色，與裴守正髮冠裡的銅管並非同一種金屬。
“神機營的疊鐵。”顧青蘿道，“常用在連弩機括上。”
“他帶著弩？”
“也可能是引火器。”
火勢受控後，沈硯與顧青蘿踏入正堂。地面積水沒過鞋底，太師椅只剩焦黑骨架，裴守正的屍身已燒得難以辨認，頭顱一側破裂，黑針也不知落在何處。
沈硯蹲到椅後，在瓦礫裡找到一截燒變形的細竹。竹管一端纏著油紙，另一端塞有殘餘香灰。
“不是髮冠裡的火引。”他道，“這是第二重機關。”
竹管原先應藏在椅背內，香灰作為慢燃火芯。裴守正被放上太師椅時，機關便已啟動，只等燃到盡頭，引燃椅內硝藥。帽中火引只是誘餌，即使被拆，屍體仍會燒起來。
“白衣人現身，是為了讓我們以為火由他引燃。”顧青蘿說。
“也是為了看我。”
沈硯翻過椅底，焦木間露出一道淺痕。那裡原本釘著一塊薄木片，已被火燒掉大半，只剩兩個刻痕。
一撇，一點。
像尚未燒盡的“六”字。
他將木片收起，忽聽外面傳來爭執聲。裴福被老差役押到門口，臉色慘白，右手袖口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“沈捕頭，”老差役道，“這老小子想溜去後院，身上還藏著東西。”
一枚銅鑰匙被扔到地上。
裴福連連搖頭：“不是我！我只是想去找夫人的藥。老爺死了，夫人受不得驚嚇……”
沈硯撿起鑰匙，齒紋上沾著新鮮木屑。
“暗格的鑰匙？”
裴福嘴唇顫了顫。
“你若不說，我就當裴守正是你搬進正堂的。”
“不是！”裴福猛地抬頭，“老爺亥時後還活著！他叫我把官袍送去書房，說有人要來。小人半個時辰後再去，書房沒人，官袍也不見了。後來……後來我在正堂看見老爺，還以為他睡著了。”
“來的人是誰？”
“沒看見臉。那人走的是西側角門，拿著老爺的手令。”裴福喘著氣，“可我聽見老爺叫他伍先生。”
顧青蘿眸光驟冷：“何時離開？”
“子時前。穿灰色斗篷，背有些駝，右腳像是不太利索。”
“為何方才不說？”
裴福低下頭：“老爺交代過，今夜無論見到誰，都不許外傳。”
“鑰匙呢？”
“老爺下午交給我的，讓我在他死後燒掉書房暗格裡的東西。”裴福哭喪著臉，“小人還沒來得及，火就起了。”
沈硯看著他鞋底。裴福赤腳踩過泥水，腳趾縫裡卻黏著一粒白砂。
“你今日去過送魂河？”
裴福整個人僵住。
恰在此時，一名司夜監差人從東廂快步而來，懷裡抱著鐵匣。
“名冊還在，但出事了。”
顧青蘿接過名冊。雨水與火氣使紙頁微微捲曲，十二個名字上，魏成與裴守正各有一道紅痕。第三個名字是唐岳，曾任神機營軍械丞，如今住在宣平坊。
差人道：“我們按名冊派人查問。唐宅回報，唐岳今夜戌時出門，至今未歸。房中桌上留了一只空藥瓶，車夫也不見了。”
“什麼藥？”沈硯問。
“送魂河義莊用來防腐的寒骨散。”
裴福忽然癱倒在地。
沈硯看向他：“伍先生讓你做了什麼？”
“我、我只是傳話……”裴福牙關打顫，“三日前，老爺讓我去義莊，在第六間停屍房的門縫下塞一封信。今晚伍先生來後，老爺又叫我備車，說要送唐大人出城。”
第六間停屍房。
椅底未燒盡的“六”字，串線暗結所指的義莊，失蹤的唐岳，全都落到同一處。
沈硯轉身便走。
“你要去送魂河？”顧青蘿問。
“你不是已經猜到了？”
“那顆佛珠就是要引你去。白衣人知道你會認出線結。”
“唐岳也在那裡。”
“也可能已經死了。”
沈硯停在雨中，回頭看她：“所以更該去。”
顧青蘿將名冊收入懷中：“鐵匣歸司夜監，佛珠與現場殘件歸京兆府，名冊共同查驗。這是暫時的。”
“你還欠我一個回答。”
“沈宅與神機營失蹤案相隔十一日。你父親沈崇山在兵部任職，正是最後一個看過軍械調撥底冊的人。”顧青蘿道，“火災之後，那份底冊也失蹤了。”
沈硯眼底像結了一層寒冰：“還有呢？”
顧青蘿沒有立即開口。正堂殘火在她身後塌落，濺起一片暗紅火星。
“沈宅滅門案的官府卷宗記載，現場找到二十五具屍骨。”
“我沈家除我之外，應有二十六人。”
“是。”她看著他，“少的不是成年人。仵作在卷宗末頁另注了一筆，少了一具十六歲左右的孩童屍骨。”
沈硯胸口那顆焦黑木珠，彷彿在這一刻重新燙了起來。
沈琢死時，正好十六歲。
院門外，司夜監的馬匹已被牽來。更遠處的雍京沉在暴雨裡，西方天幕漆黑如墨。送魂河所在的方向，忽然升起一點慘白火光，像有人在河灘上點燃了招魂燈。
顧青蘿翻身上馬：“第六間停屍房，唐岳，還有那個姓伍的人。你想找哪一個？”
沈硯握緊韁繩。
“活著的那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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