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 1 章

雨是在子夜後落下來的。

起初只是細碎幾點，敲在瓦簷上，像有人躲在城外試探著叩門。不到半個時辰，雨勢陡然轉急，千萬條水線從漆黑天幕垂落，洗過長街，也洗淡了青石板縫裡尚未乾透的血。

沈硯站在永安坊口，斗笠壓得很低。

他腳邊躺著一具屍體。

死者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，灰布短褐，腰間掛著城南萬通車馬行的木牌。若只看衣著，無非是個尋常車夫。可他的手掌沒有常年握韁留下的厚繭，虎口反而有一道月牙形舊疤，那是軍中弩機回扣時最容易留下的傷。

巡夜的兩名差役提著燈籠，站得遠遠的。年輕些的那個臉色發白，不住往暗巷裡瞟。

“沈捕頭，”他咽了口唾沫，“人是打更的老周發現的。我們趕來時，這裡就他一個，沒見著兇手。”

沈硯蹲下身，捏住死者下頜。

屍體嘴唇烏青，瞳孔放大，脖頸上沒有勒痕，胸腹亦不見刀傷。雨水正從他的眉骨流進眼窩，但右耳後仍殘留著一點極細的紅。

沈硯撥開濕髮。

一枚長不過半寸的黑針，沒入耳後穴位，只露出針尾。

“不是一個人。”他說。

年輕差役愣住：“什麼？”

“你說這裡只有他一個。”沈硯拔出黑針，放到鼻前嗅了嗅，“錯了。至少還有一個死人。”

老差役提燈靠近，皺起眉頭：“可四周都搜過，沒別的屍首。”

沈硯沒有解釋。他掀開死者左袖，腕間露出一圈淡白勒痕，像是長久戴著某件東西，直到不久前才被取下。

雨水漫過石板，從屍體身下蜿蜒流出。沈硯盯著那股水，忽然伸手探入死者後背。衣料濕透，黏著一層薄泥，泥裡混了幾粒白色細砂。

永安坊附近沒有白砂。

整座雍京，只有西郊的送魂河灘上鋪著這種砂。那地方毗鄰義莊，常年焚燒無主屍骸，連野狗都不願久留。

“他是在別處被殺，再運到這裡的。”沈硯起身，“通知府衙封鎖坊門。天亮前，查清今夜所有進出永安坊的車馬。”

“那另一個死人呢？”年輕差役追問。

沈硯抬頭看向巷子深處。

永安坊住的多是達官貴人。此刻萬籟俱寂，兩側高牆在雨幕裡如同沉睡的巨獸。巷尾有一盞燈，懸在兵部侍郎裴守正的宅門前，被風吹得來回搖晃。

“在等我們找到他。”

話音剛落，坊內驟然傳來一聲尖叫。

尖叫來自裴宅。

沈硯衝入雨中，兩名差役緊隨其後。裴府大門已從裡面打開，一個僕役跌坐在門檻旁，指著院內，嘴唇哆嗦得說不出話。

前院燈火通明。十幾名家僕聚在廊下，沒有一個敢靠近正堂。管家裴福披著外衣，赤腳站在雨水裡，看到沈硯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
“沈捕頭，您快看看！老爺，老爺他……”

正堂的門敞著。

兵部侍郎裴守正端坐在太師椅上，身穿緋色官袍，頭戴烏紗，雙手平放膝頭，宛如正準備入宮早朝。

但他的臉上覆著一張白紙。

紙被雨夜的濕氣浸得微皺，正中用硃砂寫著一個鮮紅的“伍”字。

沈硯停在門外，先看門檻，再看窗戶。正堂四扇窗皆從內閂死，地上沒有水跡，只有裴守正一人的腳印，從內室一路延伸到椅前。

“誰先發現的？”他問。

裴福顫聲答道：“是、是小人。老爺這幾日睡得淺，吩咐夜裡不許人打擾。方才外面有響動，小人怕驚著老爺，便來查看。誰知門開著，老爺已經……”

“府中可有外人？”

“沒有。入夜就落了鎖，門房一直有人守著。”

“裴大人最後一次露面是什麼時候？”

“戌時三刻。老爺從宮裡回來，用過晚膳便進了書房。”

沈硯走近屍體，揭下白紙。

裴守正雙眼緊閉，神情平靜，唇邊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他身上沒有外傷，頸部亦無痕跡。沈硯摸過脈頸，又探了探皮膚溫度。

死亡不超過一個時辰。

他低頭檢查裴守正的雙手。指甲修剪整齊，指縫乾淨，右手食指卻沾著少許墨漬。更奇怪的是，他的左腕也有一道淡白痕跡。

與坊口那名車夫一模一樣。

沈硯轉頭：“裴大人平日戴什麼在左腕？”

裴福想了想：“老爺不愛飾物。只有一串沉香珠，是先帝所賜，他從不離身。”

“現在不見了。”

裴福臉色頓時變了：“怎會？老爺沐浴時都不曾摘過。”

沈硯的目光落在屍體官袍上。這身衣服穿得十分齊整，衣襟卻扣錯了一顆。裴守正久居朝堂，絕不會帶著如此明顯的錯處入宮。這衣服不是他自己穿的。

有人殺了他，替他換上官袍，扶他坐在椅中，再從一間反鎖的屋子裡消失。

沈硯抬手去揭裴守正的烏紗帽。

“別碰。”

清冷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。

眾人齊齊回頭。

一名青衣女子撐著油紙傘站在院中。雨幕切割著燈光，她半張臉隱在傘沿下，只露出蒼白的下頜。她身形纖細，背後卻負著一隻比尋常琴匣更長的黑木箱，箱角包銅，沾滿泥水。

兩名差役立刻按刀。

“你是何人？”老差役喝問。

女子收傘走上台階，將一塊腰牌拋給沈硯。

玄鐵鑄成的牌子，一面刻著展翼夜梟，另一面只有兩個字。

司夜。

院中的呼吸聲似乎同時消失。

司夜監直屬天子，專查巫蠱、謀逆與朝中秘案。民間傳言，他們的地牢建在皇城底下，進去的人連鬼魂都不得出來。

沈硯把腰牌拋還給她：“司夜監來得很快。”

“你也不慢。”女子接住腰牌，“我叫顧青蘿。從現在起，此案由司夜監接管。”

“京兆府的人死在京兆府地界，屍體又扔在侍郎宅外，不歸你一句話接管。”

顧青蘿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瞳色很淡，像冬日結冰的湖。

“坊口那人不是車夫，叫魏成，十五年前任神機營校尉。椅子上這位裴大人，十五年前是神機營監軍。兩人同屬一案，你還覺得只是京兆府的命案？”

沈硯眸光微動：“什麼案？”

“你沒有資格知道。”

“那你提醒我別碰帽子做什麼？”

顧青蘿沒有回答，徑直走到屍體旁。她戴上一雙薄如蟬翼的手套，按住烏紗帽兩側，極慢地向上提起。

帽子離開頭頂的瞬間，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銀絲隨之繃緊。

沈硯眼神一凜：“停。”

顧青蘿的動作凝住。

銀絲一端連著帽內，另一端沒入裴守正髮髻。若方才再提半寸，機關便會被觸發。沈硯取來燭火，貼近髮間查看，發現銀絲纏著一枚藏在髮冠裡的細小銅管。

“袖箭？”裴福顫聲問。

“不。”顧青蘿道，“火引。”

沈硯順著銀絲找到銅管底部，從髮髻裡挑出一小團暗紅粉末。氣味辛辣，遇到燭火餘溫後，表面立刻冒出淡煙。

“赤磷混硝石。”他說，“一旦扯動，整顆頭都會燒起來。”

裴福踉蹌著後退，撞翻一張矮几。

顧青蘿剪斷銀絲，拆下銅管，這才將烏紗帽取走。裴守正的髮髻中央露出一個血洞，一枚黑針深深釘入顱骨。

與魏成耳後那枚形制相同。

沈硯看向覆面白紙上的“伍”字。

“這不是數目。”顧青蘿說。

“是姓氏。”沈硯接道。

她第一次露出些許意外：“何以見得？”

“若是第五個死者，前四具屍體在哪裡？若是下一個目標，兇手沒有必要放在裴守正臉上。這個字是寫給查案之人看的，提醒我們去找一個姓伍的人。”

顧青蘿沉默片刻：“你比卷宗上寫的聰明。”

“我的卷宗上還寫了什麼？”

“性情孤僻，不服管束，擅離職守，三年內被記過十七次。”

“看來寫得很全。”

“還有一條。”她盯著他，“景和九年，沈家滅門案唯一生還者。”

堂外雷光乍亮。

沈硯的神情沒有變，垂在身側的手卻緩緩握緊。

十五年前，正是景和九年。

那年他七歲。一場大火燒掉沈宅，父母兄長連同二十三名僕役無一生還。官府定案是燈油走水，可他始終記得，在烈焰吞沒屋樑之前，曾有一個戴著白色面具的人站在院牆上。

面具額心，也有一個紅字。

當年的雨太大，他一直沒看清那究竟是什麼。

直到今夜。

“你知道伍是誰。”沈硯說。

這不是疑問。

顧青蘿轉向裴福：“裴大人的書房在哪裡？”

“東、東廂。”

兩人穿過回廊。書房門沒有上鎖，屋內陳設整潔，桌上擺著一封尚未寫完的奏疏。沈硯摸了摸硯台，墨已半乾，裴守正應是在書寫途中離開的。

奏疏內容多是北境軍械調撥，末尾停在“舊制不可復”五字上，最後一筆拖得很長。

顧青蘿檢查書架，沈硯則在桌邊坐下，以裴守正方才的位置環顧四周。

對面牆上掛著一幅雪山行軍圖，畫中數百兵卒穿越峽谷，遠處烽煙沖天。畫軸很舊，邊角卻沒有積塵，顯然常被觸碰。

沈硯起身取下畫。牆後嵌著一只暗格，格門大開，裡面空無一物，只殘留著與屍體後背相同的白色細砂。

“有人先來過。”他捻起砂粒。

“不。”顧青蘿俯身查看暗格，“鎖沒有撬痕，是裴守正自己打開的。”

“他取走了裡面的東西，隨後被殺。兇手替他換衣，將屍體放到正堂，又把東西帶走。”

“未必帶走了。”

顧青蘿抬手敲了敲暗格內壁，聲音發空。沈硯拔出短刀沿木板縫隙一撬，薄板落下，後方藏著一只巴掌大的鐵匣。

鐵匣沒有鎖。

裡面放著半塊焦黑的銅牌，以及一張折疊整齊的名冊。銅牌上的紋樣已被火燒毀大半，仍能辨出“神機”二字。

沈硯打開名冊。

紙頁泛黃，共列著十二個名字。前兩行正是魏成與裴守正，名字上各劃了一道新鮮紅痕。往下依次是昔日神機營將官，其中七人已退隱，三人仍在朝中任職。

最後一個名字，卻被墨塗得看不清。

顧青蘿將名冊拿到燈下，以指腹輕擦紙背。那片墨跡比其他字淺，下面隱約透出一個筆畫。

“伍……”她低聲道。

屋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
不是雷。

沈硯與顧青蘿同時衝出書房。正堂方向火光沖天，赤紅火舌破窗而出，家僕們哭喊奔逃。那具坐在太師椅上的屍體已被烈焰吞沒，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硝煙。

“機關明明拆了！”老差役大喊。

顧青蘿抬頭望向屋脊。

雨幕中，一道白影飛快掠過牆頭。那人披著寬大的斗篷，臉上覆著慘白面具。燈火映照的一瞬，沈硯終於看清面具額心的字。

不是伍。

是“沈”。

白衣人停在高牆上，隔著十五年的火光與雨水望向他，抬起一根手指，緩緩抵在唇前。

隨後，他鬆開手。

一串沉香佛珠從牆頭墜落，砸在青石地面。珠子四散滾開，其中一顆一直滾到沈硯靴邊。

那不是裴守正的佛珠。

焦黑木珠上，刻著一個極小的“硯”字。

沈硯認得它。

這是他七歲那年，親手送給兄長的生辰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