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 2 章

沈硯沒有動。

他的掌心仍緊緊捂著陳小滿的嘴，能清楚感覺到少年急促的鼻息。那呼吸滾燙，撞在指縫間，一下比一下急，像隨時會掙破壓抑，化成一聲驚叫。

院門外，雨水沿著門板往下淌。

那人沒有再拍門。

可門縫下的影子仍在。它被屋中搖晃的燭光拉得細長，頭顱兩側分出枝杈般的尖角，隨著風雨輕輕晃動。

“阿硯。”

那聲音再次響起，比方才更近，彷彿說話之人的嘴唇就貼在門縫上。

桌上的黑皮冊子忽然顫了一下。

沈硯望過去，只見自己名字後面的黑點又擴大了一圈。墨色從紙纖裡滲開，邊緣生出細密血絲，像一隻正努力睜開的眼。

每叫一次，黑點便大一分。

他猛然明白周衡的警告不是虛言。應下那聲名字，或許就等於在某處承認了自己。

陳小滿也看見了，瞳孔驟縮。沈硯慢慢鬆開手，食指抵在唇前，隨即蘸了冷茶，在桌面寫下一個字。

靜。

陳小滿拚命點頭。

門外的人似乎並不著急。

“你七歲那年，偷爬後院的老槐樹，摔斷了左臂。怕你娘責罰，你躲在柴房裡一整日，是我找到你的。”

沈硯指節泛白。

這件事極少有人知道。那時母親尚在人世，父親對外只說他在書塾跌傷，連家中的老僕都不知實情。

“你娘走後，你有三個月不肯開口。”門外的聲音溫和依舊，“每到夜裡，便抱著她留下的青布枕頭，坐在我房門外。你以為我睡著了，其實我都知道。”

一幕幕久遠的畫面從沈硯腦中翻起。

昏暗的廊簷，母親藥碗裡散不去的苦味，父親在燈下沉默的背影。那些記憶被六年污名壓在最深處，從未對任何人提起，如今卻被門外的東西一件件翻出。

陳小滿悄悄扯住他的衣袖，搖了搖頭。

沈硯沒有回頭，只盯著門縫下那道怪異的影子。

知道舊事，不等於就是故人。

他拿起桌上的令牌，用尖角在木面刻了幾個字，推到陳小滿面前。

別叫我名字。

隨後，他走到窗邊，沒有推窗，只隔著窗紙沉聲問：“來者何人？”

門外靜了一瞬。

那道熟悉的聲音低低笑了。

“長大了，也學會防我了。”

沈硯沒有接話。

“你要我證明，是不是？”門外之人說，“我離家那日，你追到城南渡口，問我幾時回來。我告訴你，等石橋下的燕子築第三回巢。”

沈硯心口驟然一緊。

那是父子二人最後一次見面。清晨江霧很濃，父親站在船頭，腰間掛著缺月銅牌。他追著船跑了半里，鞋底磨破，最後跌倒在泥岸上。

可他問的並不是幾時回來。

而是父親為何不帶上他。

沈長山當時也沒有提燕子。

他只說了一句：“看好東牆，別信敲更的人。”

六年來，沈硯始終不懂那句話的意思。

門外之物知道渡口，卻說錯了最重要的細節。

沈硯眼底最後一點動搖冷了下去。他退開半步，目光掠過屋內東牆。那裡除了掛過長刀，只有一幅褪色的山水畫。畫軸底端被潮氣浸得發黑，牆角也長著薄薄青苔，並無異狀。

“既然你說是我父親，”他故意換了稱呼，“那便回答一件事。離開前最後一夜，你將什麼埋在東牆下？”

門外沒有立刻回答。

雨聲忽然變得清晰。

一息。

兩息。

三息。

“你忘了？”那人再開口時，語氣仍溫和，卻像隔著一層水，“埋的是你娘的玉簪。”

沈硯垂下眼。

父親從未埋過玉簪。母親留下的簪子在下葬時便一同入了棺。

窗外雷光劃過。

映在窗紙上的影子驟然拔高，鹿角般的枝杈幾乎頂到屋簷。它不再像站在院門外，更像正貼著圍牆緩慢移動，尋找可以窺入屋內的縫隙。

陳小滿咬著拳頭，喉間擠出含混的顫音：“它在繞牆。”

沈硯立即吹熄燭火。

屋內陷入黑暗，唯有名冊上的銀環發出幽光。那光映著兩人的臉，也照亮自行翻動的紙頁。

一頁，又一頁。

紙張沒有被風吹起，卻翻得越來越快。無數名字從眼前掠過，有些被紅線劃去，有些後面綴著黑點，更多的則只剩模糊墨痕。

最終，冊子停在一張泛黃的紙上。

大晟景和十六年，七月十五。

臨川舊鐘樓，開地門，迎白鹿。

下方字跡被火燒去大半，只餘幾行斷句。

賑銀非銀，三萬兩鎮於地宮。

缺月為鑰，守名為契。

第三鐘響，舊門重開。

陳小滿瞪大眼睛，嘴唇無聲開合。景和十六年，正是十七年前。鐘樓那場大火也發生在那一年。

沈硯壓住紙頁，繼續往下看。

最末處原本空白，此刻卻有暗紅字跡一筆一畫滲出。

送燈者，陳福之孫，非偶至。

沈硯轉頭看向陳小滿。

陳小滿的臉比紙還白。

陳福是他祖父，死在十七年前那場鐘樓大火裡。官府記載，他只是誤入火場的更夫。此後陳家每月給義莊送燈油，早已成了維持生計的差事。

“今晚本來不是我。”陳小滿壓著聲音，幾乎在氣音裡說，“送油的趙叔傍晚忽然腹痛，義莊管事才叫我頂上。我以為只是倒楣……”

不是倒楣。

有人算準了時辰，也算準了陳福的孫子會經過鐘樓。

屋外傳來輕微抓撓聲。

吱。

像指甲劃過青磚。

那聲音沿著院牆移動，從左側繞到屋後。沈硯想起先前門縫下掠過的白袍，悄然拔出藏在床底的長刀。

冊上又浮出一行字。

白鹿聞名而至，應名則見，回首則隨，開門則入。

陳小滿看得渾身發抖。他緊貼牆壁，恨不得連呼吸也停住。

忽然，屋頂傳來一聲悶響。

像有什麼落在瓦上。

細碎泥灰從梁縫簌簌落下，一串濕漉漉的腳印在窗紙上方慢慢出現。那東西正踩著屋簷行走，每一步都很輕，卻壓得瓦片微微呻吟。

“阿硯。”

聲音這一次從頭頂傳來。

名冊上的黑點驟然一漲，幾乎吞沒整個名字。

“你不開門，我只好自己進來了。”

話音落下，屋後一扇破舊氣窗輕輕震動。木閂向上彈了一下，又落回原處，像有細長的東西正從外面往裡撥。

沈硯握刀走去，站在氣窗側面。

木閂再次跳起。

就在它即將脫槽之際，巷外驀地響起一聲弩弦震鳴。

嗡！

屋頂上的東西猛然一頓。

緊接著，瓦片接連炸裂，一道沉重黑影從簷角掠下。院外有人低喝：“鎖住它！”

數條鐵鏈破空而至，鏈端銅鉤撞上牆頭，迸出刺眼火星。雨裡傳來野獸般的尖嘯，卻又夾雜著人的痛呼。

沈硯認出其中一道聲音，正是方才來搜屋的巡夜司差役。

周衡果然沒有走。

院門外一片混亂。弩箭連發，鐵靴踩水，銅鈴急促震響。那東西發出一聲低沉哀鳴，聲音竟又變回沈長山。

“阿硯，救我。”

這四個字幾乎穿透門板。

沈硯握刀的手微微一顫，終究沒有應聲。

片刻後，一陣狂風掠過屋脊。牆頭那道帶角的影子騰空而起，朝柳葉巷深處撲去。數名巡卒追了上去，腳步聲很快被暴雨吞沒。

院外重新安靜。

沈硯等了許久，才走到門邊。

門檻下塞著一樣東西。

是一枚被雨水浸透的木牌，只有半個巴掌大，邊緣留著焦黑痕跡。木牌正面刻著一輪缺月，背面則是一個極小的“山”字。

沈硯蹲下身，沒有立即去碰。

這是父親早年親手雕的刀穗墜子。沈長山刀法很好，木工卻差，那個“山”字的最後一豎總會不自覺往左歪。眼前這枚木牌，連那道歪斜都一模一樣。

他用刀尖將木牌挑進屋裡。

背面沾著一抹尚未被雨沖淨的暗紅。名冊像感應到什麼，紙頁無風自動，銀白圓環的缺口恰好對準木牌。

血珠被牽引般滑落，滴在紙上。

一行新字迅速顯現。

持牌者沈策，鐘樓守門人，今夜已死。

沈策。

那是沈長山的堂弟，六年前與他一同失蹤。官府卷宗裡，此人被列為劫銀同黨。

“鐘樓死的是他？”陳小滿低聲問。

沈硯盯著那行字。若冊中所示不假，明日巡夜司要他認的屍體，便是沈策。

下一刻，血字下面又浮出更細的一行。

地宮入口不在鐘下，在認屍者足下。

字跡顯現完畢，紙張邊緣慢慢焦黑，彷彿有看不見的火焰沿著纖維燃燒。沈硯迅速用手壓住，那火痕才停了下來。

陳小滿望向院門，聲音發澀：“剛才那些巡夜司的人，是在保護我們？”

“不一定。”

若周衡真要保他，方才搜查時便不會逼問冊子。可他留下警告，又安排暗哨伏在巷中，顯然早知道會有東西來敲門。

敵友難辨，才最危險。

沈硯拾起桌上的黑色令牌。令牌背面刻著獬豸，邊緣卻有三道不易察覺的凹痕，排列方式竟與缺月標誌的缺口相合。

“辰時我去巡夜司。”他說。

“那我呢？”陳小滿忙問，“周衡已經認定我去過鐘樓，我回家就是等他抓。”

“天亮前不能回去。”

沈硯走到東牆，掀開那幅褪色山水畫。既然父親離開前說過看好東牆，這裡必定藏著什麼。

牆面在幽光下顯出深淺不一的水痕。他用刀柄逐寸敲擊，敲到牆角第三塊青磚時，聲音忽然變空。

陳小滿立即過來幫忙。兩人撬開青磚，裡面沒有金銀，也沒有書信，只有一個狹窄暗格。暗格中放著兩件東西，一把鏽蝕的銅鑰匙，以及一張折起的薄紙。

紙已受潮，展開後只剩寥寥數字。

若第三鐘響，攜名冊離城。

莫入巡夜司。

字是沈長山的筆跡。

沈硯沉默良久。

父親六年前留下的告誡，要他遠離巡夜司；周衡卻在今夜命他辰時前去認屍。門外假借父親聲音的東西，又告訴他地宮入口就在認屍者足下。

每一條路都像陷阱。

可他沒有退路。

身後忽然傳來陳小滿的抽氣聲。

沈硯回頭，只見院門內側不知何時浮現出一隻濕淋淋的手印。五指細長，位置高過常人頭頂，水痕正沿門板緩緩流下。

手印中央，黏著一根雪白獸毛。

黑皮冊子翻到最後一頁。

沈硯的名字後，那顆黑點終於停止擴張。旁邊卻多了一行從未見過的小字。

辰時之前，不可讓沈長山認出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