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 1 章
雨是在子夜後落下來的。
先是稀疏幾點，敲在青瓦上，像有人隔著屋脊試探地叩門。沒過多久，整座臨川城便被雨幕吞沒。街巷裡的燈籠一盞接一盞熄滅，只剩城西那座廢棄鐘樓，還亮著一點幽黃的光。
沈硯就是被那道鐘聲驚醒的。
鐺。
聲音沉悶而悠長，穿過雨夜，震得窗紙微微發顫。
他睜開眼，沒有立刻起身。床邊的小几上擺著半杯冷茶，茶面正漾開一圈圈細紋。屋外雨聲密集，巷中偶爾傳來犬吠，可那條平日最聒噪的老黃狗只叫了一聲，便像被什麼掐住喉嚨，再沒了動靜。
鐺。
第二聲鐘響。
沈硯的目光落在牆上。那裡掛著一柄黑鞘長刀，是父親失蹤前留下的唯一物件。
臨川人都知道，城西鐘樓早在十七年前的火災中燒毀了鐘繩。更何況，那口銅鐘三年前被雷劈出裂縫，早已不能再響。
可現在，它響了兩聲。
沈硯披衣下床，剛握住刀柄，院門便被急促拍響。
“沈哥！沈哥，快開門！”
聲音刻意壓低，尾音卻藏不住慌亂。沈硯聽出是住在隔壁的陳小滿，這才抽開門閂。
少年幾乎摔進門裡。他只穿一隻鞋，褲腳沾滿泥水，懷中死死抱著一個油紙包。進門後，他沒有解釋，先回身把門闔上，又將門閂壓緊。
沈硯看了一眼他慘白的臉。
“有人追你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陳小滿喘得上氣不接下氣，“也許有，也許不是人。”
“說清楚。”
陳小滿咽了口唾沫，把油紙包放到桌上。紙角已被雨水浸透，隱約滲出暗紅色。他哆嗦著拆開細繩，露出一本巴掌大的黑皮冊子。
冊子的封面沒有字，只有一道銀白色的圓環。那圓環並不完整，東南方缺了一角，像被利刃斬斷。
沈硯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見過這個圖案。
六年前，父親離開臨川的那天，腰間便繫著一塊刻有缺月圓環的銅牌。
“哪裡來的？”
“鐘樓。”陳小滿低聲道，“今晚輪到我替義莊送燈油。經過城西時，我看見樓裡有光，還以為是哪個乞丐生火，便進去瞧了瞧。結果……結果鐘下躺著一個人。”
“死人？”
“剛死。”陳小滿的牙關碰得直響，“他胸口全是血，手裡抓著這本冊子。我本想去報官，他卻忽然睜眼，把東西塞給我，叫我送來這裡。”
沈硯盯著他：“他知道我的住處？”
“他說，送到柳葉巷十九號，交給沈長山的兒子。”
屋裡忽然安靜下來。
燭芯爆出一粒火星。
沈長山是沈硯父親的名字。自從六年前那樁劫銀案後，這個名字在臨川便成了禁忌。官府說他勾結山匪，監守自盜，攜三萬兩賑銀潛逃。那些曾與沈家往來密切的人，一夜之間全都閉了門。即使偶爾有人提起，也只稱他為那個姓沈的逃犯。
可鐘樓裡的陌生人不僅知道沈長山，還知道他的兒子住在哪裡。
沈硯伸手拿起冊子。封皮冷得異常，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。他翻開第一頁，卻只看見一片空白。
第二頁亦然。
一連翻了十幾頁，全無字跡。
陳小滿湊過來，愣了一下：“怎麼會？那人明明說，名冊不能落進巡夜司手裡。”
“名冊？”
“對。他還說……”陳小滿皺起眉，努力回想，“鐘響三次，舊門重開。若見白鹿，切莫回頭。”
沈硯合上冊子。
“還有呢？”
“沒有了。說完他便斷了氣。我聽見樓外有腳步，就從後窗逃了。”陳小滿擦了把臉上的雨水，“沈哥，這到底是什麼東西？”
沈硯沒有回答。
第三聲鐘響就在此時傳來。
鐺。
燭火驟然縮成一顆豆大的藍點。院牆外響起極輕的摩擦聲，像濕透的衣袍正拖過磚面。
陳小滿僵住，緩緩看向門口。
門縫下方，一道影子停了下來。
那影子細長扭曲，與人的輪廓相似，頭頂卻生著兩根分叉的角。
“白……白鹿。”陳小滿幾乎沒發出聲音。
沈硯握住長刀，另一隻手迅速將冊子塞進懷裡。他吹滅燭火，拉著陳小滿退到牆邊。
院外的東西沒有敲門。
片刻後，影子從門縫前滑過。緊接著，長巷另一頭傳來整齊的腳步聲，鐵靴踏進積水，濺起一連串急促水響。
“巡夜司辦案，沿巷各戶不得掌燈，不得開門！”
洪亮的喝令穿透雨幕。沈硯聽見鎖鏈碰撞，還有弩機上弦的聲音。
陳小滿剛鬆一口氣，沈硯卻抬手示意他噤聲。
巡夜司來得太快了。
從鐘樓到柳葉巷，走大路至少要兩刻鐘。陳小滿一路狂奔，前後不過半盞茶。除非那些人早就知道冊子會送到這裡，否則絕不可能立刻封鎖整條巷子。
院門被敲響了。
三下，不輕不重。
“柳葉巷十九號，開門查驗。”
陳小滿望向沈硯，眼中滿是驚恐。
沈硯將長刀推入床底，又抓起桌上的冷茶潑進香爐。灰燼遇水結成黑泥，他把冊子按進去，外面再覆上一層乾灰。做完這些，他才點亮燭台，走向院門。
“來了。”
門一打開，風雨便撲了進來。
門外站著五名黑衣差役，胸前都繡著一隻睜眼獬豸。為首之人約莫四十歲，左臉有一道從眉梢延伸到嘴角的疤，雨水順著疤痕淌下，使他的神情更顯陰沉。
沈硯認得他。巡夜司副使周衡，六年前正是他帶人抄了沈家。
周衡也認出了沈硯，嘴角微微一動。
“原來是故人之後。”
“周大人深夜到訪，不知有何貴幹？”
“城西發生命案。兇徒往這個方向逃了。”周衡的目光越過沈硯，落在屋裡，“你家還有別人？”
“有。”
陳小滿聞言臉色一變。
沈硯卻側身讓開：“鄰家小滿。外頭雨大，他屋頂漏水，過來借木盆。”
周衡沒有理會這個拙劣的理由，抬手一揮。兩名差役立即闖進屋裡搜查。
櫃門、床鋪、米缸，一樣也沒放過。
其中一人走到香爐旁，用刀鞘撥了撥灰。沈硯站在門邊，神色平靜，袖中的手卻已握緊。濕灰掩住了冊子，可只要那人再往下探半寸，便會碰到封皮。
就在刀鞘即將壓下時，巷口突然有人大喊：“大人，發現血跡！”
周衡回頭。
差役也停住了手。
一名披蓑衣的巡卒從雨裡跑來，手中提著一隻濕漉漉的草鞋。那鞋與陳小滿腳上剩下的一隻恰好成對。
陳小滿下意識縮了縮腳。
周衡的目光隨即落到他身上。
“借木盆，借得連鞋都少了一隻？”
陳小滿張了張嘴，半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周衡走進屋，抬手按住他的肩膀。動作看似不重，陳小滿卻疼得臉色發青，膝蓋一軟，險些跪下。
“你去過鐘樓。”
不是詢問，而是斷言。
沈硯向前一步：“周大人，他只是個孩子。”
“十七歲，不算孩子。”周衡淡淡道，“何況命案當前，巡夜司只認證據，不認年紀。”
他鬆開陳小滿，視線重新移向沈硯。
“死者身上少了一件東西。把它交出來，我可以當今晚沒來過。”
沈硯迎著他的目光：“什麼東西？”
周衡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和你父親很像。都以為不承認，事情便不曾發生。”
“家父的案子早已定案，大人何必每次見我都重提舊事？”
“定案？”周衡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，“你真以為那樁案子已經結了？”
窗外雷光一閃，將屋中每個人的臉照得慘白。
沈硯心頭微震，面上卻不露分毫。
周衡俯近些，壓低聲音：“沈長山若只是帶著賑銀逃了，我又何必在六年後親自來敲你家的門？”
說罷，他直起身，從腰間取出一枚黑色令牌，丟在桌上。
“明日辰時，到巡夜司認屍。你若不來，我便來帶你。”
五名差役很快退出院門。周衡走在最後，踏進雨中前忽然停了一下。
“還有，今夜若聽見有人叫你的名字，千萬別答應。”
院門重新合上。
陳小滿腿一軟，坐倒在地，大口喘息。沈硯等腳步聲徹底遠去，才走到香爐旁，撥開灰燼。
黑皮冊子仍在。
只是那道銀白圓環不知何時亮了起來，微光如水，沿著缺口緩慢流動。
沈硯把冊子取出，封面上的濕灰竟自行滑落，沒有留下半點污痕。他再度翻開，原本空白的紙頁上，一行行暗紅字跡正從纖維深處滲出。
陳小滿湊近，輕聲念道：“大晟景和二十三年，四月初九，臨川賑銀三萬兩，實入地宮……”
聲音戛然而止。
紙頁最下方列著一串人名。第一個便是沈長山，後面畫著一道紅色橫線。再往下，是臨川知府、守備將軍、三家銀號掌櫃，以及十餘名早已死去或失蹤之人。
名單末尾那個名字墨色尚新，像才剛寫上去。
沈硯。
陳小滿倒吸一口涼氣：“它怎麼會有你的名字？”
沈硯沒有回答。他注意到自己名字後方不是紅線，而是一個小小的黑色圓點。那圓點緩慢擴散，宛如一隻逐漸張開的眼睛。
院外忽然傳來踩水聲。
一步。
兩步。
最後停在門前。
沈硯想起周衡臨走時的警告，抬手捂住陳小滿的嘴。
雨聲中，一個熟悉得令他血液凝固的聲音隔著院門響起。
“阿硯，開門。”
那是失蹤六年的父親。
先是稀疏幾點，敲在青瓦上，像有人隔著屋脊試探地叩門。沒過多久，整座臨川城便被雨幕吞沒。街巷裡的燈籠一盞接一盞熄滅，只剩城西那座廢棄鐘樓，還亮著一點幽黃的光。
沈硯就是被那道鐘聲驚醒的。
鐺。
聲音沉悶而悠長，穿過雨夜，震得窗紙微微發顫。
他睜開眼，沒有立刻起身。床邊的小几上擺著半杯冷茶，茶面正漾開一圈圈細紋。屋外雨聲密集，巷中偶爾傳來犬吠，可那條平日最聒噪的老黃狗只叫了一聲，便像被什麼掐住喉嚨，再沒了動靜。
鐺。
第二聲鐘響。
沈硯的目光落在牆上。那裡掛著一柄黑鞘長刀，是父親失蹤前留下的唯一物件。
臨川人都知道，城西鐘樓早在十七年前的火災中燒毀了鐘繩。更何況，那口銅鐘三年前被雷劈出裂縫，早已不能再響。
可現在，它響了兩聲。
沈硯披衣下床，剛握住刀柄，院門便被急促拍響。
“沈哥！沈哥，快開門！”
聲音刻意壓低，尾音卻藏不住慌亂。沈硯聽出是住在隔壁的陳小滿，這才抽開門閂。
少年幾乎摔進門裡。他只穿一隻鞋，褲腳沾滿泥水，懷中死死抱著一個油紙包。進門後，他沒有解釋，先回身把門闔上，又將門閂壓緊。
沈硯看了一眼他慘白的臉。
“有人追你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陳小滿喘得上氣不接下氣，“也許有，也許不是人。”
“說清楚。”
陳小滿咽了口唾沫，把油紙包放到桌上。紙角已被雨水浸透，隱約滲出暗紅色。他哆嗦著拆開細繩，露出一本巴掌大的黑皮冊子。
冊子的封面沒有字，只有一道銀白色的圓環。那圓環並不完整，東南方缺了一角，像被利刃斬斷。
沈硯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見過這個圖案。
六年前，父親離開臨川的那天，腰間便繫著一塊刻有缺月圓環的銅牌。
“哪裡來的？”
“鐘樓。”陳小滿低聲道，“今晚輪到我替義莊送燈油。經過城西時，我看見樓裡有光，還以為是哪個乞丐生火，便進去瞧了瞧。結果……結果鐘下躺著一個人。”
“死人？”
“剛死。”陳小滿的牙關碰得直響，“他胸口全是血，手裡抓著這本冊子。我本想去報官，他卻忽然睜眼，把東西塞給我，叫我送來這裡。”
沈硯盯著他：“他知道我的住處？”
“他說，送到柳葉巷十九號，交給沈長山的兒子。”
屋裡忽然安靜下來。
燭芯爆出一粒火星。
沈長山是沈硯父親的名字。自從六年前那樁劫銀案後，這個名字在臨川便成了禁忌。官府說他勾結山匪，監守自盜，攜三萬兩賑銀潛逃。那些曾與沈家往來密切的人，一夜之間全都閉了門。即使偶爾有人提起，也只稱他為那個姓沈的逃犯。
可鐘樓裡的陌生人不僅知道沈長山，還知道他的兒子住在哪裡。
沈硯伸手拿起冊子。封皮冷得異常，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。他翻開第一頁，卻只看見一片空白。
第二頁亦然。
一連翻了十幾頁，全無字跡。
陳小滿湊過來，愣了一下：“怎麼會？那人明明說，名冊不能落進巡夜司手裡。”
“名冊？”
“對。他還說……”陳小滿皺起眉，努力回想，“鐘響三次，舊門重開。若見白鹿，切莫回頭。”
沈硯合上冊子。
“還有呢？”
“沒有了。說完他便斷了氣。我聽見樓外有腳步，就從後窗逃了。”陳小滿擦了把臉上的雨水，“沈哥，這到底是什麼東西？”
沈硯沒有回答。
第三聲鐘響就在此時傳來。
鐺。
燭火驟然縮成一顆豆大的藍點。院牆外響起極輕的摩擦聲，像濕透的衣袍正拖過磚面。
陳小滿僵住，緩緩看向門口。
門縫下方，一道影子停了下來。
那影子細長扭曲，與人的輪廓相似，頭頂卻生著兩根分叉的角。
“白……白鹿。”陳小滿幾乎沒發出聲音。
沈硯握住長刀，另一隻手迅速將冊子塞進懷裡。他吹滅燭火，拉著陳小滿退到牆邊。
院外的東西沒有敲門。
片刻後，影子從門縫前滑過。緊接著，長巷另一頭傳來整齊的腳步聲，鐵靴踏進積水，濺起一連串急促水響。
“巡夜司辦案，沿巷各戶不得掌燈，不得開門！”
洪亮的喝令穿透雨幕。沈硯聽見鎖鏈碰撞，還有弩機上弦的聲音。
陳小滿剛鬆一口氣，沈硯卻抬手示意他噤聲。
巡夜司來得太快了。
從鐘樓到柳葉巷，走大路至少要兩刻鐘。陳小滿一路狂奔，前後不過半盞茶。除非那些人早就知道冊子會送到這裡，否則絕不可能立刻封鎖整條巷子。
院門被敲響了。
三下，不輕不重。
“柳葉巷十九號，開門查驗。”
陳小滿望向沈硯，眼中滿是驚恐。
沈硯將長刀推入床底，又抓起桌上的冷茶潑進香爐。灰燼遇水結成黑泥，他把冊子按進去，外面再覆上一層乾灰。做完這些，他才點亮燭台，走向院門。
“來了。”
門一打開，風雨便撲了進來。
門外站著五名黑衣差役，胸前都繡著一隻睜眼獬豸。為首之人約莫四十歲，左臉有一道從眉梢延伸到嘴角的疤，雨水順著疤痕淌下，使他的神情更顯陰沉。
沈硯認得他。巡夜司副使周衡，六年前正是他帶人抄了沈家。
周衡也認出了沈硯，嘴角微微一動。
“原來是故人之後。”
“周大人深夜到訪，不知有何貴幹？”
“城西發生命案。兇徒往這個方向逃了。”周衡的目光越過沈硯，落在屋裡，“你家還有別人？”
“有。”
陳小滿聞言臉色一變。
沈硯卻側身讓開：“鄰家小滿。外頭雨大，他屋頂漏水，過來借木盆。”
周衡沒有理會這個拙劣的理由，抬手一揮。兩名差役立即闖進屋裡搜查。
櫃門、床鋪、米缸，一樣也沒放過。
其中一人走到香爐旁，用刀鞘撥了撥灰。沈硯站在門邊，神色平靜，袖中的手卻已握緊。濕灰掩住了冊子，可只要那人再往下探半寸，便會碰到封皮。
就在刀鞘即將壓下時，巷口突然有人大喊：“大人，發現血跡！”
周衡回頭。
差役也停住了手。
一名披蓑衣的巡卒從雨裡跑來，手中提著一隻濕漉漉的草鞋。那鞋與陳小滿腳上剩下的一隻恰好成對。
陳小滿下意識縮了縮腳。
周衡的目光隨即落到他身上。
“借木盆，借得連鞋都少了一隻？”
陳小滿張了張嘴，半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周衡走進屋，抬手按住他的肩膀。動作看似不重，陳小滿卻疼得臉色發青，膝蓋一軟，險些跪下。
“你去過鐘樓。”
不是詢問，而是斷言。
沈硯向前一步：“周大人，他只是個孩子。”
“十七歲，不算孩子。”周衡淡淡道，“何況命案當前，巡夜司只認證據，不認年紀。”
他鬆開陳小滿，視線重新移向沈硯。
“死者身上少了一件東西。把它交出來，我可以當今晚沒來過。”
沈硯迎著他的目光：“什麼東西？”
周衡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和你父親很像。都以為不承認，事情便不曾發生。”
“家父的案子早已定案，大人何必每次見我都重提舊事？”
“定案？”周衡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，“你真以為那樁案子已經結了？”
窗外雷光一閃，將屋中每個人的臉照得慘白。
沈硯心頭微震，面上卻不露分毫。
周衡俯近些，壓低聲音：“沈長山若只是帶著賑銀逃了，我又何必在六年後親自來敲你家的門？”
說罷，他直起身，從腰間取出一枚黑色令牌，丟在桌上。
“明日辰時，到巡夜司認屍。你若不來，我便來帶你。”
五名差役很快退出院門。周衡走在最後，踏進雨中前忽然停了一下。
“還有，今夜若聽見有人叫你的名字，千萬別答應。”
院門重新合上。
陳小滿腿一軟，坐倒在地，大口喘息。沈硯等腳步聲徹底遠去，才走到香爐旁，撥開灰燼。
黑皮冊子仍在。
只是那道銀白圓環不知何時亮了起來，微光如水，沿著缺口緩慢流動。
沈硯把冊子取出，封面上的濕灰竟自行滑落，沒有留下半點污痕。他再度翻開，原本空白的紙頁上，一行行暗紅字跡正從纖維深處滲出。
陳小滿湊近，輕聲念道：“大晟景和二十三年，四月初九，臨川賑銀三萬兩，實入地宮……”
聲音戛然而止。
紙頁最下方列著一串人名。第一個便是沈長山，後面畫著一道紅色橫線。再往下，是臨川知府、守備將軍、三家銀號掌櫃，以及十餘名早已死去或失蹤之人。
名單末尾那個名字墨色尚新，像才剛寫上去。
沈硯。
陳小滿倒吸一口涼氣：“它怎麼會有你的名字？”
沈硯沒有回答。他注意到自己名字後方不是紅線，而是一個小小的黑色圓點。那圓點緩慢擴散，宛如一隻逐漸張開的眼睛。
院外忽然傳來踩水聲。
一步。
兩步。
最後停在門前。
沈硯想起周衡臨走時的警告，抬手捂住陳小滿的嘴。
雨聲中，一個熟悉得令他血液凝固的聲音隔著院門響起。
“阿硯，開門。”
那是失蹤六年的父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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