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 2 章

街上的騷亂是在第四聲鐘響前爆發的。

「城門怎麼關了？」

「放我們出去！望海客棧著火了！」

「那邊的燈是什麼東西？」

逃出客棧的住客擠在雨中，有人赤著腳，有人只披了件單衣。藍色妖火從二樓窗戶探出，沿著屋簷逆風爬行，雨水打在火上，竟發出油脂落入熱鍋般的滋響。

遠處紅燈一盞接一盞，映得長街積水如血。

一名巡夜差役從街口奔來，身後跟著六名持棍皂隸。他剛要喝止人群，永安坊方向便又傳來一聲鐘鳴。

噹。

差役的話卡在喉中。

沈硯袖裡的銅錢驟然發燙，熱意穿透衣料，像有一隻眼睛在皮肉上睜開。他取出銅錢，只見那道原本緊閉的刻痕裂開了一絲，缺角處滲出暗紅液體。

不是鏽。

是血。

灰貓猛地掙出顧小滿懷中，落地後對著客棧嘶叫。

沈硯回頭。

火已燒到二樓最外側的客房。窗扇後忽然伸出一隻手，緊接著傳來孩子的哭聲。

「裡面還有人。」他道。

「這火燒的是符，不是木頭。」顧小滿盯著藍焰，「拿水只會餵它。」

「那便斷符。」

沈硯將銅錢收入懷中，轉身闖進客棧。

顧小滿罵了聲不要命，彎腰撈起灰貓，也跟了進去。

大堂裡桌椅傾倒，藍火沿著方才牽絲人散落的紙屑連成一張巨網。火舌所過之處，木柱雖未焦黑，表面卻浮出密密麻麻的紅色符線。

顧小滿掃了一眼，指向屋梁：「母符在上面！黑蛾留下的繭！」

沈硯踏上櫃檯，借力躍起。屋梁中央果然黏著一團拳頭大的黑繭，數十條火線由其中延伸向四方。刀鋒斬過，黑繭發出嬰兒般的尖叫，裂口裡湧出腥臭黑汁。

藍火同時矮了三分。

「還有三處！」顧小滿扯下帷幔裹住手，將牆角一團繭拽進火中，「那蜘蛛死得倒乾脆，留下的髒東西真不少。」

沈硯斬開第二團黑繭，躍上樓梯。煙霧已堵滿走廊，卻不是往上飄，而是貼著地面翻滾，像無數黑蛇。哭聲來自最東邊的屋子，房門被倒塌的木架壓住。

他一刀劈開門板。

屋內，一名婦人伏在床邊，背上滿是細碎紙屑。她懷裡護著七八歲的女孩，嘴唇已經青了。

沈硯先將女孩抱出，再俯身探婦人鼻息。

尚有一線。

他扛起婦人下樓時，顧小滿已找到最後一團黑繭。她沒有伸手去碰，而是把酒壺裡剩下的酒盡數潑了上去。

「你不是說水滅不了？」

「酒又不是水。」

她打了個響指，火摺落下。尋常的橙黃火焰轟然騰起，與藍火相撞。黑繭扭曲著裂成灰燼，客棧四處的藍焰隨之一縮，終於在雨風裡寸寸熄滅。

「可惜了。」顧小滿望著空壺，「二十年的梨花白，比這破店還貴。」

沈硯把母女交給外面的住客：「人命更貴。」

顧小滿抹去臉上的黑灰：「這話聽著不像江湖人。」

「我本就沒說自己是。」

牆角傳來一聲咳嗽。店小二靠著牆醒了，脖頸上留著十道發紫的指印。他一看見櫃檯後的屍體，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
「掌櫃……」

沈硯走到他面前：「他為何有永安坊的舊圖？」

店小二茫然搖頭，片刻後卻像想起什麼：「掌櫃的以前住那裡。他說十五年前那場火燒死了全家，只有他在外送酒，才逃過一劫。每逢七月十五，他都把自己鎖進庫房，誰也不見。」

「今夜為何沒鎖？」

「傍晚有人送來一口箱子。」店小二吞了口唾沫，「掌櫃看完箱裡的東西，就一直坐在櫃檯後。他說……該來的總會來。」

沈硯找到庫房，門鎖已被人撬開。裡面沒有箱子，只有一塊染血的黑布，布上繡著半隻銀白眼睛。

顧小滿看到刺繡，眸光微凝。

「認得？」

「不認得。」

「你答得太快。」

「我怕答得慢，你又拿刀問一次。」

沈硯沒再追問。他重新攤開輿圖，擦去圓圈旁的血跡。永安坊的街巷之下，還畫著數條極細的墨線，全都通往坊內一口無名舊井。井旁標著一座寺院，寺後另有一條密道，出口竟連到東城門甕城。

灰貓跳上櫃檯，鼻尖在圖上嗅了嗅，爪子按住舊井，喉嚨裡發出低沉嗚聲。

「這貓是那老驛卒的？」沈硯問。

「半路撿的。」

「蠟丸藏在牠脖子底下，也是半路長出來的？」

顧小滿沉默片刻，蹲下揉了揉灰貓濕透的腦袋。

「老頭三日前把牠送給我，只說帶來望海客棧。還說牠若肯跟誰走，我便跟誰走。」

「所以你知道我在這裡。」

「我只知道這裡有個拿刀的倒楣鬼。」她抬眼看他，「沒想到畫上也有我。看來我們的相遇不是巧合，是有人替我們排好了桌，連棺材都備了一口。」

「你如何識得借命傀？」

「小時候跟一個會做傀的人學過。」

「誰？」

「死了。」

「何時？」

顧小滿笑了笑，那笑意沒有進眼底：「十五年前。」

雨聲填滿兩人之間短暫的沉默。

沈硯收起輿圖：「閉眼錢是什麼？」

「我師父叫它門錢。活人拿著，死人認路。至於開哪扇門，他沒來得及教。」顧小滿瞥向他衣袖，「現在輪到你了。十五年前，永安坊裡有誰是你以為已死的？」

沈硯的手指在刀鞘上微微收緊。

老驛卒紙上的那句話再度浮上腦海。

十五年前的人，還活著。

「一個不該活著的人。」

「這回答很公平，跟沒說一樣。」

「彼此。」

客棧外忽然響起喝罵。方才趕來的差役推開人群，厲聲道：「封街！所有人回屋，不許靠近永安坊！」

一名住客指著遠處：「城門為何關了？」

差役臉色發白：「守備有令，捉拿重犯。」

「胡說！」人群裡有個披甲軍士擠出來，肩上還帶著傷，「今夜根本沒有封城令！東門的絞盤自己轉了，兩個守卒上去攔，手剛碰到鐵索便死了！」

差役一棍砸在他膝彎：「妖言惑眾，拿下！」

沈硯目光落到差役腰間。那裡懸著一枚木牌，牌背被雨水沖洗後，露出淡淡的閉眼圖案。

差役察覺他的視線，右手悄然按上刀柄。

下一聲鐘響了。

噹。

長街兩側的房屋裡，忽然傳出開門聲。

一扇，兩扇，十幾扇。

男女老少披著單衣走入雨中。他們閉著眼，神情平靜，腳步整齊地朝紅燈走去。方才還在哭鬧的孩子也從母親懷裡滑下來，木然轉身。

「攔住他們！」顧小滿喝道。

人群頓時亂成一團。有人抱住家人，卻被對方以異常的力氣拖行。那名差役突然拔刀，砍向阻攔者。

沈硯一刀鞘撞斷他的手腕，反手將人按入積水。

「誰下的令？」

差役的臉貼在水中，竟還在笑：「第五聲了。再兩聲，門就開了。」

話音未落，他頸後皮膚猛地裂開。一張浸透血的黃紙從傷口裡鑽出，紙上畫著笑臉。

顧小滿抬手打入一枚銅釘。黃紙燃成灰燼，差役立刻沒了氣息。

「他早被借命了。」她望向那些夢遊般的百姓，「紅燈在借全城人的命。」

街口的霧氣中，第一盞紅燈已近在百步之外。

提燈者穿著十五年前樣式的白色喪服，臉上沒有五官，只有一道道縫合的黑線。它們兩列而行，腳不沾地，燈下各垂著一枚缺角銅錢。紅光掃過之處，夢遊者額心便浮出閉眼印記。

沈硯拔刀斬向最前方的燈籠。

刀鋒尚未觸及燈面，燈中忽然伸出一隻焦黑的手，抓住刀背。更多無面人同時轉頭，縫合的臉上裂開一道口子。

「沈硯。」

數十張嘴喊出同一個名字。

顧小滿臉色微變，兩指夾出黃符，貼上刀身。沈硯順勢一震，焦手被符火燒斷，紅燈墜入水中。

水裡沒有熄滅的火光，只有一張女人的臉。

她睜著眼，隔著水面無聲哀求。

顧小滿一把拉住沈硯：「燈裡封著活人的命，砍燈就是殺人。」

紅燈隊伍仍在逼近。

沈硯看了眼被家人死死抱住的百姓，收刀入鞘：「繞過去。先找牽燈的人。」

兩人從巷口疾行。灰貓在前方奔跑，每逢岔路便停下嗅聞銅錢滲出的血。沈硯掌中的閉眼錢越來越燙，血珠落在積水裡，竟化成一條細紅線，與輿圖上的地下密道完全重合。

永安坊越近，街上越安靜。

兩側屋舍大半荒廢，門窗上貼著十五年前的封條。雨沖去塵泥，牆根露出大片被火燒過的焦痕。顧小滿忽然停在一面斷牆前。

牆上刻著半隻銀白眼睛，與庫房黑布上的刺繡相同。

「還不認得？」沈硯道。

顧小滿盯著刻痕，半晌才說：「我師父的記號。」

「他不是死了？」

「我親手埋的。」

第六聲鐘鳴從坊內傳來。

噹。

聲音近得像在胸腔中震盪。銅錢上的眼睛又睜開一分，雨幕深處，一座本該燒毀的寺門緩緩顯現。朱漆新鮮，匾上卻滿是焦黑，依稀可辨三個字。

無生寺。

寺門前停著一口漆黑棺材。棺蓋半開，一隻枯瘦的手搭在邊緣，掌心托著第二枚缺角銅錢。

灰貓伏低身子，卻沒有後退。牠衝棺材低叫兩聲，又轉頭望向沈硯，像是在催他上前。

顧小滿握住最後一枚銅釘：「還剩一聲。」

寺門在雨中無聲開啟。

門後沒有佛殿，只有一片燃燒的廢墟。無數人影跪在火裡，最深處立著一座鐘樓。鐘下有個人背對他們，手握粗大的撞木。

那人沒有回頭，卻用一個沈硯十五年不曾再聽見的聲音，輕輕喚道：

「阿硯，你終於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