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 1 章

雨是在子時落下的。

起初只是幾點，打在望海客棧的青瓦上，像有人隔著夜色撒下一把細砂。不到半刻，風從東城門灌進長街，檐下燈籠便一盞接一盞晃起來，雨線斜斜掃過緊閉的門窗，把整座臨川城洗成一團模糊的黑影。

沈硯坐在二樓最裡側的客房，沒有點燈。

桌上擺著一碗早已冷透的麵，湯面凝著薄薄的油。他右手按住刀鞘，左手握著一枚缺了角的銅錢，拇指一次次擦過錢背上的刻痕。

那不是年號，也不是鑄局印記。

那是一隻閉著的眼睛。

三日前，送信的老驛卒死在雁回驛外。胸口沒有傷，喉嚨沒有血，臉上甚至還帶著笑。沈硯從他後槽牙裡取出這枚銅錢，也從他的靴底夾層找到半張被血浸透的紙。

紙上只有一句話。

十五年前的人，還活著。

窗紙忽然輕輕一鼓。

沈硯的拇指停了。

樓下風鈴被風吹得亂響，店小二收桌椅時罵了兩句，掌櫃催他關門。除此之外，客棧裡安靜得過分。

他將銅錢收入袖中，端起冷麵倒進窗邊的花盆。幾乎就在同一刻，一根極細的黑針穿破窗紙，無聲落入碗底。

針尖碰到殘湯，立刻泛起一圈青白泡沫。

沈硯沒有回頭，只淡淡道：「下毒還要先敲窗，臨川的規矩倒很客氣。」

窗外的人沉默了一瞬。

下一刻，窗扇猛然向內撞開。風雨捲入房中，一道黑影貼著地面掠來，短刃直取沈硯後心。沈硯側身讓過，刀未出鞘，鞘尾先撞在來人腕骨上。清脆一聲，短刃落地，黑影卻像沒有痛覺，另一隻手從腰後摸出第二柄刀，橫切他的咽喉。

沈硯後退半步。

刀鋒擦過衣領，削斷一縷黑髮。

他這才拔刀。

寒光在昏暗房中亮了一瞬，又倏然歸鞘。黑衣人的動作僵住，蒙面巾下滲出一道細血，從眉心一直延伸到鼻梁。

可他沒有倒下。

沈硯皺眉，伸手扣住對方肩膀。那身軀輕得異常，衣袍下面根本不像一個完整的人。黑衣人喉嚨裡發出咯咯聲，忽然張開嘴，一股甜腥氣撲面而來。

沈硯立刻屏息，將他推向窗外。

黑衣人跌出窗台，半空中竟猛地炸開。沒有血肉，只有大片被雨打濕的黑紙紛紛揚揚落下。紙片上畫滿紅色符線，落到屋瓦便迅速蜷曲，冒出刺鼻白煙。

「紙傀。」

房門外有人低聲說。

沈硯轉身，刀尖已抵住門縫。

「別動手，是我。」那聲音很年輕，尾音懶散，像是剛睡醒，「我手裡有壺好酒，砍翻可惜。」

沈硯沒有收刀：「名字。」

「第一次見面就問名字，不太合適。」

「那便報喪。」

門外靜了靜，隨即傳來一聲笑。

「顧小滿。顧盼的顧，大小的小，吃飽了的滿。」

沈硯拉開房門。

走廊上站著一名穿鵝黃短襖的少女，約莫十七八歲，頭髮用紅繩高高束起，右手提酒壺，左手抱著一隻灰撲撲的貓。她腳上沾滿泥水，笑容卻明亮得與這場陰雨格格不入。

刀尖正抵著她的喉嚨，她連眼睛都沒眨。

「說吧，」顧小滿看了看房內滿地黑紙，「你是刨了紙人的祖墳，還是欠了扎紙鋪的錢？」

沈硯盯著她懷裡的貓。

那貓的左耳缺了一塊，脖頸上繫著褪色的藍布條。

與雁回驛老驛卒養的那隻一模一樣。

「哪裡撿的？」

「城外亂葬崗。」顧小滿低頭撓了撓貓的下巴，「牠跟了我一路，餵魚不吃，餵肉也不吃，偏偏看見你就伸爪。你們認識？」

灰貓果然探出前爪，朝沈硯袖口抓去。

沈硯收刀入鞘，從懷中取出銅錢。灰貓立刻掙出少女手臂，落到桌上，鼻尖湊近那枚銅錢，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聲。

緊接著，牠一口咬住藍布條，拼命往外扯。

顧小滿眼神微變，伸手解下布條。藍布裡裹著一截細如髮絲的銀線，線上串著三顆米粒大小的蠟丸。

「藏得真夠深。」她捏起一顆對著窗外微光看了看，「你拆還是我拆？」

「你是誰？」

「方才說了，顧小滿。」

「我問的不是名字。」

顧小滿把蠟丸放回桌上，臉上的笑淡了一些。「那你又是誰？住進望海客棧三天，不出門，不點燈，半夜還有人送紙傀來殺你。你若說自己是個賣字的，我倒可以假裝相信。」

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巨響。

像是桌子被撞翻了。

隨即，店小二慌張地喊道：「掌櫃？掌櫃的！」

沈硯與顧小滿同時望向門外。

又一聲悶響，喊聲戛然而止。

灰貓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。

沈硯先行出門。顧小滿把三顆蠟丸塞進懷裡，提著酒壺跟上。兩人走到樓梯口，濃重的血腥味已順著風湧上來。

客棧大堂燈火仍亮著。

掌櫃仰面躺在櫃檯後，雙眼睜大，胸口插著一把剁骨刀。店小二縮在牆角，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，臉漲得青紫。他面前站著一個人。

那人穿蓑衣，戴斗笠，背對樓梯，右手垂著一串黑色念珠。雨水不斷從蓑衣邊緣滴落，腳下卻沒有任何濕痕。

「別過去。」顧小滿輕聲道。

蓑衣人轉過頭。

斗笠下面沒有臉，只有一張貼在空洞上的黃紙。紙上用墨畫著五官，嘴角高高揚起，像一張拙劣的笑臉。

店小二喉嚨裡擠出一聲哀鳴，手指越掐越緊。

沈硯踏下樓梯。

「你救不了他。」顧小滿抓住他的衣袖，「那不是人，是借命傀。你碰它，牠就把這小子的命借到你身上。傀不毀，你們一起死。」

「如何毀？」

「找牽絲人。」

「他在哪裡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沈硯看她一眼，抬手割斷被抓住的衣袖，繼續下樓。

顧小滿怔了怔，低聲罵道：「瘋子。」

蓑衣人聽見腳步，緩慢抬起右手。黑色念珠一顆顆轉動，店小二的身體便跟著抽搐起來。沈硯走到最後三級台階，忽然拔刀斬向大堂右側的承柱。

刀光落處，柱上傳出一聲尖銳的慘叫。

一根近乎透明的絲線應聲而斷。

店小二頓時癱倒在地，大口喘息。蓑衣人的頭顱向旁邊一歪，紙臉上的笑容裂開半邊。

顧小滿從樓梯上躍下，手中酒壺猛地砸向屋梁。酒水潑灑，一道蜷縮的人影竟從空無一物的梁柱間顯現出來。

那是個瘦小男人，四肢以怪異的姿勢攀住橫梁，十指纏滿銀絲。他見行跡敗露，張口便吐出一蓬黑針。

顧小滿翻身躲開，嘴上仍不饒人：「躲在梁上裝蜘蛛，你娘生你時少給了兩根骨頭？」

沈硯縱身上梁。

瘦小男人十指急彈，大堂裡所有門窗同時關閉。蓑衣紙傀猛然撲向沈硯後背，櫃檯下、桌椅後又爬出六七具紙人。它們沒有重量，動作卻快得驚人，慘白手指紛紛抓向他的咽喉。

刀光驟起。

紙屑如雪。

沈硯在半空旋身，一刀削去紙傀雙臂，腳尖踏過梁柱，直逼牽絲人。那人向後疾退，十指卻被顧小滿擲出的三枚銅釘釘在木梁上。

他慘叫一聲，銀絲盡斷。

所有紙人同時倒地。

沈硯的刀停在他頸側，鋒刃割破皮膚，滲出一線鮮血。

「誰派你來的？」

瘦小男人疼得滿臉是汗，眼神卻怨毒。他看見沈硯袖中露出的缺角銅錢，神色忽然變了。

「閉眼錢……原來在你手裡。」

「誰派你來？」

「晚了。」他咧開嘴，露出被染黑的牙齒，「既然眼睛睜開，城裡的人，一個都逃不了。」

話音未落，他的腹部突然鼓起。

顧小滿臉色一變：「下去！」

沈硯鬆手墜落。瘦小男人的身體在梁上炸裂，飛出的卻不是血肉，而是數百隻沾著黏液的白蛾。蛾群撲向燈火，翅膀一遇熱便燃燒起來，藍色火焰沿著帷幔迅速蔓延。

大堂頓時亂成一片。

住客們驚叫著從房中跑出。沈硯踢開客棧大門，顧小滿則扯下桌布撲打火焰。雨水被狂風捲進屋內，藍火卻越燒越旺，像附著在木頭裡的鬼影。

「這火水澆不滅！」顧小滿喊道，「把人帶出去！」

沈硯沒有回答。他抓起仍昏迷的店小二扔給一名住客，又衝到櫃檯後探了探掌櫃鼻息。

人已死了。

掌櫃的左手緊握成拳，指縫裡露出半截染血的紙角。

沈硯掰開他的手。

那是一張臨川城的舊輿圖。圖上東南角被人以硃砂圈起，正是早已荒廢多年的永安坊。圓圈旁邊寫著一行小字，筆跡潦草，像是在死前匆忙留下。

七月十五，子時開門。

今天正是七月十五。

沈硯抬頭望向門外。大雨深處，臨川城東南方向忽然傳來沉悶鐘聲。

噹。

鐘聲低沉悠長，穿過重重屋舍，震得街面積水泛起細密波紋。

噹。

逃出客棧的人紛紛停下腳步，神情茫然。有人低聲說，永安坊的寺廟十五年前就燒沒了，哪裡還有鐘。

第三聲響起時，灰貓忽然慘叫，弓起背脊。顧小滿懷裡的三顆蠟丸自行裂開，露出三張捲成細筒的紙條。

她展開第一張，笑意徹底從臉上消失。

沈硯走到她身旁。

紙條上沒有字，只有一幅小像。畫中男子眉目冷峻，腰懸長刀，右眼下有一道極淡的疤。

那畫的是沈硯。

第二張畫著顧小滿。

第三張則是一口棺材。

棺蓋半開，裡面伸出一隻枯瘦的手，掌心放著另一枚缺角銅錢。銅錢上的眼睛不再閉著，而是睜開了一條縫。

顧小滿捏著紙條，半晌才道：「現在看來，我們今晚都不適合睡覺。」

沈硯望向鐘聲傳來的方向。

雨幕中，永安坊上空不知何時升起一盞血紅色的燈。緊接著是第二盞、第三盞。紅燈沿著廢坊長街依次亮起，像有看不見的人提著它們，正朝城中緩緩走來。

而臨川城四座城門，在同一刻轟然關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