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 2 章

沈硯伏低身子，藏進堤岸下的蘆葦叢。

快馬從官道上疾馳而過，泥水濺起半人高。為首那名緋袍官員勒馬稍停，側臉在晨霧中一閃而過。那人約莫三十七八，眉骨冷峻，腰間懸著一柄烏鞘長刀，刀柄上纏的是暗紅絲絛。

沈硯認得他。

長寧府司獄參軍，裴照。

此人三年前調任長寧，掌刑獄緝捕，城中幾樁積案皆在他手中告破。百姓提起裴參軍，有人說他明察秋毫，也有人說他心狠手辣。沈硯曾因驗看一具中毒而死的屍首，與他見過兩次。裴照問話不多，卻記得所有細節，連死者指甲縫裡一粒染坊的青礬都沒有漏過。

如此人物，怎會在回春堂失火後第一時間趕來？

更要緊的是，那雙雪白官靴。

沈硯盯著馬隊消失在城門內，才緩緩鬆開握刀的手。灰衣男人臨死前的警告言猶在耳，然而裴照身後所帶的都是府衙精銳，若他真與追殺者同路，此刻回城無異於自投羅網。

城內的黑煙卻越來越濃。

他父親留下的信，將回春堂指向一個等候七年的人。火起得太巧，早一刻，那人或許還活著；遲一刻，密門裡的線索便可能化作灰燼。

沈硯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衣裳。蓑衣早被窄劍割破，長衫沾滿淤泥與血污，這副模樣走正門，必然引人注意。

晨鼓過後，城門已放行。避雨的行旅、挑菜的農戶和城外寺院來送柴的腳夫漸漸聚集，守卒卻比往日多了一倍。每個入城之人都要掀開斗笠、查驗路引，幾名皂衣差役手持畫紙，正低聲比對相貌。

動作竟如此之快。

沈硯縮回蘆葦深處，從懷裡取出薄冊。

油布揭開，冊頁只比手掌略大，紙角發黃，卻保存得極好。前幾頁密密寫著鹽引日期、船號與斤兩，旁邊另有朱筆小字，皆是“冬青”、“石斛”、“川貝”一類藥名。

他翻到中段，呼吸微微一滯。

九月初四，雲字船，官鹽三千八百斤，冬青七兩。

十月十九，平字船，官鹽四千一百斤，石斛九兩。

這些藥材與運鹽毫無關係，數目也不似尋常進貨。可其中幾處筆法，他極為熟悉。回春堂每月盤帳，老掌櫃周伯總愛把缺貨的藥名記在帳頁邊角，而薄冊上的藥名順序，竟與藥櫃排列一一相合。

冬青是第四格，石斛第九格，川貝第十三格。

沈硯翻到最後幾頁，紙被撕走大半，只留下三行殘字。

“……鹽耗非耗，所餘盡入白倉。”

“川貝十三，蛇扣為鑰。”

“接引者，斷眉……”

斷眉。

灰衣男人左眉正斷了一截。

沈硯指尖停在那行字上。那人應是父親安排的接引者，卻未必是昨夜叩門送銅錢的人。若他帶著木匣來赴約，何須先將信與銅錢送到回春堂，引他冒雨前往？

還有另一個人。

一個知道約定，也知道沈硯住處，卻始終沒有現身的人。

官道旁忽然傳來呵斥聲。

“站住！車上裝的什麼？”

沈硯迅速收起薄冊，透過蘆葦縫隙望去。兩名送柴腳夫推著板車到了城門，車上堆滿泡透的松木。守卒用長矛翻撥幾下，嫌惡地捂住鼻子。

“寺裡熄下來的香灰，送去城東肥田。”腳夫賠笑道，“軍爺若不信，儘管翻。”

守卒啐了一口，揮手放行。

沈硯看見車後還跟著一名瘸腿老僧，肩上挑著兩隻盛灰的竹筐。他略一思索，從藥箱裡取出一小包乾薑末，抹在眼角與鼻下，隨即繞到下風處。

片刻後，送柴隊伍又在城門前停住。

竹筐底部破了個洞，香灰撒了一地。瘸腿老僧急得跺腳，守卒大聲喝罵，幾名腳夫忙著彎腰收拾。風恰在此時捲起灰塵，乾薑末混在其中，嗆得周圍眾人涕淚橫流。

沈硯披著從板車底下扯來的舊麻布，彎腰扶住車轅，混在腳夫中穿過城門。

一名差役揉著眼睛拉住他。

“抬頭。”

沈硯咳得滿臉通紅，啞聲道：“官爺，小的染了風寒，怕過給您……”

差役聞見他滿身水渠的腥臭，立刻鬆手，罵了一句晦氣。

入城之後，沈硯沒有直奔長寧街，而是拐進一條偏巷。他先在廢棄染缸旁洗去臉上污泥，又將父親的信、薄冊與兩枚銅錢分別藏進腰帶夾層。掌心的傷口經水浸泡後重新裂開，他用布條纏緊，才穿過幾條小巷靠近回春堂。

越往前，焦煳氣越重。

長寧街兩端已被府兵封住，街坊聚在遠處議論。回春堂的前堂燒塌了半邊，黑瓦碎了一地，雨水沿著焦黑梁木往下滴。火勢雖已被撲滅，後屋仍有煙氣冒出。

沈硯躲在餛飩攤後，聽見兩名婦人低聲交談。

“周掌櫃命大，昨夜去城東給孫家老爺看病，沒宿在堂裡。”

“那小沈大夫呢？”

“誰知道？有人說燒死了，抬出來一具焦屍，連臉都認不出了。”

沈硯眼神微沉。

昨夜他離開前，堂內只有自己。若焦屍不是他，便是有人被殺後丟進火場，故意讓外人以為回春堂已死了人。

街口傳來馬蹄聲。

裴照翻身下馬，雪白官靴踩進滿地黑灰，轉瞬染了一圈污痕。他掃視火場，聲音不高，周圍卻立刻安靜下來。

“屍首送仵作房，不許沈家親友辨認。”

一名校尉上前道：“大人，後屋像是縱火處。弟兄們還發現藥櫃被人撬過，要不要拆了搜？”

裴照看向尚在冒煙的後堂，停了片刻。

“不必。屋梁將塌，封住前後入口。沒有我的手令，任何人不得進去。”

校尉遲疑道：“可上頭吩咐，要找一本帳……”

裴照目光一冷。

“府衙的上頭，是知府大人。你說的是哪個上頭？”

校尉臉色微變，低頭退下。

沈硯將這一幕看在眼裡。裴照明知有人在找帳，卻不許拆藥櫃，究竟是在保護密門，還是想獨吞其中之物？

正在此時，一名兵卒匆匆跑來，附耳說了幾句。裴照回頭望向西市方向，眉頭稍稍皺起。

“井下找到了屍體？”

“是。還有打鬥痕跡，水渠鐵網也倒了。”

“封鎖西市，查昨夜出城的水道。”裴照頓了頓，“沈硯若還活著，先帶回來，不許傷他。”

校尉問：“若他拒捕呢？”

裴照的視線掠過人群，似有若無地落在沈硯藏身的方向。

“我說，不許傷他。”

說完，他轉身上馬，帶走大半府兵。火場只剩六人看守，其中兩人繞去後巷，另外四人守著前門。

沈硯沒有因那句命令放下戒心。灰衣男人說的是“別信”，而不是“見之即逃”。裴照或許不是昨夜的殺手，卻一定知道些什麼。

他等了一盞茶工夫，沿著相鄰布莊的側牆翻上屋頂。胸背的傷被牽動，疼得眼前發黑。他伏在瓦脊後，等兩名守兵巡過，才踩著伸出的木梁落進回春堂後院。

院中一片狼藉。藥渣與碎瓷混在積水裡，廚房門倒在地上，牆上留有大片潑油的痕跡。火是從前堂和後屋同時燒起的，縱火者顯然熟悉房舍布局。

沈硯穿過半塌的門框，進入藥堂。

昔日整齊的百眼櫃已燒得焦黑，抽屜散落滿地。第十三格在右側第三排，櫃門被火烤得變形，邊緣留著新鮮的刀撬痕跡。

有人已經試過打開它。

沈硯抽出藥屜。裡面的川貝燒成了灰，後壁卻不是木板，而是一塊暗褐色鐵片。鐵片中央有個圓形凹槽，槽內刻著半條盤曲的蛇。

他取出匣中那枚銅錢，嵌進凹槽。

大小相合，卻沒有動靜。

沈硯想起兒時那串七枚銅錢。每枚邊緣的缺口不盡相同，並非單獨成鑰。他又取出昨夜門外撿到的那枚，將兩枚疊在一起。深淺缺口恰好咬合，銜尾蛇紋連成完整一圈。

喀的一聲輕響。

整面藥櫃向後沉了半寸。

屋頂同時傳來木料斷裂聲。被火燒空的橫梁搖搖欲墜，外頭守兵聽見動靜，立刻喝問：“誰在裡面？”

沈硯推開藥櫃，只見一道僅容側身進入的縫隙。他閃身而入，將櫃子拉回原位。下一瞬，橫梁轟然砸落，火星與灰塵從門縫湧進來，外面響起雜亂腳步。

密道內漆黑無光。

沈硯摸到石壁上的燈盞，火摺子才剛點燃，身後便有冷風襲來。

他偏頭避過，一柄短劍抵住頸側。

持劍者站在階下，是個頭髮灰白的婦人。她穿著洗得褪色的青布衣，右眼蒙著黑布，左手少了兩根手指。她看見沈硯手中的銅錢，劍鋒仍未挪開。

“幾枚？”

沈硯盯著她：“我手中兩枚。”

“餘下五枚在哪裡？”

“若我知道，就不會來問你。”

婦人的獨眼打量著他的臉，像在辨認一個隔了多年才長成的人。良久，她收劍入鞘。

“性子不像你父親，眼睛倒是一模一樣。”

沈硯沒有寒暄，直接問道：“你是誰？我父親在哪裡？”

“我姓蘇，從前替他管過鹽船。”婦人轉身往密道深處走，“外面那些人燒的不是藥堂，是來找這裡的東西。你若再晚半刻，我便只能把它們全燒了。”

石室盡頭堆著數隻鐵箱，牆上懸有一幅長寧至北境的水道圖。圖上密密麻麻插滿紅針，其中一條線，從長寧城一路延伸至京畿。

沈硯跟進石室，將殘信放在桌上。

“這封信是誰送出的？”

蘇姓婦人看見信紙，臉色微變。

“這不是完整的信。”

“另一半呢？”

她沒有回答，反而拿起那枚來自木匣的銅錢，在燈下細看。銅錢背面的“川”字旁，不知何時多了一點極淡的黑痕。

“斷眉死了？”

“死在井下。”沈硯道，“殺他的人很年輕，知道我的名字。”

婦人閉了閉眼，像是早已料到這個結果。

“那孩子終究還是選了他們。”

“他是誰？”

“現在告訴你，只會讓你分不清該信誰。”她將銅錢放回桌面，“你父親當年也犯過同樣的錯。他以為查清鹽帳便能翻案，直到押解那夜，才明白帳上的名字只是替死人背債的影子。”

外頭隱約傳來兵卒搬動焦木的聲音。有人開始敲擊藥櫃，密門上的灰塵簌簌落下。

沈硯上前一步。

“棺中之人不是他。這句話是真是假？”

婦人的獨眼映著燈火，沉默了許久。

“是真的。”

沈硯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攥住。

“那他還活著？”

“我只能告訴你，他活過了押解之夜。”婦人轉頭看向水道圖，聲音低了下來，“七年來再沒有任何人見過他。有人說他死在北境，有人說他帶走了真正的鹽帳，也有人說……”

密門外忽然響起一道冷峻的聲音。

“都退開。”

是裴照。

敲擊聲立刻停止。

婦人伸手壓滅桌上一盞燈，石室暗去大半。她走到水道圖前，拔下代表長寧城的那枚紅針。

“你問誰最可能知道沈懷川的下落。”

她回頭看著沈硯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七年前，最後一個見到你父親的人，正是外面那位裴參軍。”

門外靜了一瞬。

隨即傳來銅錢嵌入機關的輕響。

沈硯低頭看向桌面。

兩枚蛇紋銅錢都還在。

而藥櫃後的石門，正緩緩向內開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