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 1 章

雨是在子夜後落下來的。

最初只是細碎的水聲，像有人用指甲輕輕抓撓青瓦。沒過多久，風從城北壓來，吹得屋簷下的銅鈴急促亂響，整條長寧街便被吞進一片灰白雨幕裡。

沈硯坐在回春堂後屋，守著一盞將熄未熄的油燈。

桌上攤著一封沒有署名的信。紙很薄，被雨水洇濕了半邊，墨跡卻未散，只有短短一句話。

今夜丑時，西市井下，取回你父親留下的東西。

沈硯已將這句話看了十餘遍。

七年前，父親沈懷川被定為通敵之罪，死在押送京城的途中。官府送回來的只有一口封死的棺材，棺中既無遺物，也不許家屬開棺驗屍。母親在靈前坐了三天，之後大病不起，不到半年便撒手人寰。

那年沈硯十五歲。

如今他是回春堂最不起眼的坐堂大夫，白日替人看風寒、治跌打，夜裡睡在藥櫃後的一方窄榻上。長寧街的人只知道他性子沉靜，醫術尚可，沒人知道他每逢父親忌日，都會將那口空棺從夢裡重新打開一次。

門外忽然傳來三下叩門聲。

不輕不重，隔了片刻，又是兩下。

沈硯把信折起，塞進袖中，抬手壓滅油燈。

“誰？”

“抓藥。”

外頭是個沙啞的男人聲音。

沈硯看向漏壺。離丑時尚有兩刻，前堂門板早已落鎖。附近街坊若有急症，通常會喊他的名字，不會只說抓藥。

他從藥箱底層抽出一把短刀，藏進腰後，這才走到門邊。

“藥堂打烊了，明早再來。”

門外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死人等不到明早。”

話音落下，門縫下被推進一枚銅錢。

沈硯沒有立刻去撿。他等了片刻，聽見腳步聲穿過雨幕，向街東去了，才挪開門閂。

門外空無一人。

石階上積著一層薄水，銅錢靜靜躺在水窪中。沈硯夾起它，在袖口擦淨，瞳孔微微一縮。

那並非流通的制錢。

銅錢正面鑄著一隻銜尾的蛇，背面刻有一個極小的“川”字。邊緣有兩道細缺口，一深一淺，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暗記。

沈硯認得它。

幼時父親常年在外，每次回家，都會帶些稀奇古怪的東西。有一回，他從關外帶回七枚這樣的銅錢，拿細繩串好，掛在沈硯床頭，笑說是替他鎮夜驚的。

抄家那日，所有東西都被官差拿走了。

包括那七枚銅錢。

沈硯握緊手掌，銅錢的缺口硌進皮肉。他回身披上蓑衣，提起藥箱，從後門走入雨中。

長寧城夜裡有宵禁，巡夜的更夫與衙役每隔半個時辰會走過主街。沈硯熟悉巷道，沿著染坊後牆往西，避開兩隊巡卒，不多時便到了西市。

白日喧鬧的市集此刻沉寂得像一座墳場。雨水沖過石板，將菜葉、泥沙和牲畜糞便匯進兩旁暗溝。市心有一口廢井，據說前朝時便已枯竭，後來有人投井自盡，官府便用鐵柵封住了井口。

沈硯走近時，鐵柵已被掀開一角。

井沿擱著一盞風燈，火焰在罩中跳動，照見井壁上垂著一條新麻繩。除此之外，四下無人。

他蹲下來，查看井旁的泥水。足印很多，大多被雨沖散，其中有一道拖曳的痕跡，從賣魚的棚架後一直延伸至井邊，像有人拖著沉重之物走過。

“閣下既約我來，何必藏頭露尾？”

雨聲填滿市集，沒有回應。

風燈忽然晃了一下。

沈硯猛然側身，一支短箭擦過他的肩頭，釘入身後木柱。箭尾顫鳴，箭簇泛著幽藍微光。

淬了毒。

他翻過井沿，貼地滾入棚下。第二支箭緊隨而至，擊碎了風燈。火焰落進積水，掙扎兩下便熄滅，四周頓時陷入黑暗。

腳步聲從屋頂掠過。

沈硯抬頭，只看見一道黑影越過棚脊，消失在雨幕中。對方沒有追殺，更像是在警告他不要靠近那口井。

他等了片刻，確認附近再無動靜，才摸黑回到井旁。短箭上的毒有淡淡杏仁味，混著一絲腐草氣。他沒碰箭簇，只割下箭尾一小段羽毛，收進藥箱。

雨勢漸大，離丑時只剩半刻。

沈硯將繩索纏在腰間，攀著井壁向下。這口井比想像中深，落下約三丈後，井壁旁竟出現一道裂口。裂口外不是泥土，而是一條人工鑿出的甬道。

他踩上濕滑石面，解下麻繩。

甬道低矮，僅容一人彎腰通過。空氣中沒有積年的腐臭，反而殘留著桐油燃燒後的氣味，顯然不久前還有人來過。

沈硯點燃火摺子，沿著通道往前。

走出十幾步，地上出現了血。

血跡很新，被鞋底踩得到處都是。再往前，一名灰衣男人倚牆坐著，頭垂在胸前，腹部被利刃劃開，雙手卻死死護住懷中一隻木匣。

“醒醒。”

沈硯探過他的頸側，還有微弱搏動。他立刻取出銀針，封住幾處要穴，又按住傷口。

男人驟然吸了口氣，睜開眼睛。他約莫四十歲，左眉斷了一截，見到沈硯後，渙散的目光竟亮了一瞬。

“你……果然像他。”

“誰傷了你？”

男人沒有回答，只低頭看向木匣。

“拿走……別回城南，別信穿白靴的人。”

沈硯皺眉：“你認識我父親？”

“沈大人沒有通敵。”男人每說一字，喉間便湧出血沫，“七年前……他查到鹽道的帳，查到不該查的人。那份帳沒被燒，它在……”

話未說完，他的身體猛地一震。

一截劍尖從他胸前透出。

沈硯立刻向側面撲倒。劍尖抽回，男人失去支撐，歪倒在地。甬道另一端站著一個蒙面人，身披黑色油衣，手中窄劍血珠連線落下。

“把匣子留下。”蒙面人說。

他的聲音很年輕，冷得沒有起伏。

沈硯退了半步，腳跟抵住石壁。甬道狹窄，無處可躲，對方手中長劍占盡優勢。他沒有拔刀，而是忽然抬腳，將地上的風燈踢了過去。

蒙面人揮劍劈開燈罩。

燈油飛濺的瞬間，沈硯將火摺子擲出。火焰轟然騰起，逼得蒙面人偏頭後退。沈硯趁勢抓起木匣，撞向身側一扇朽爛木門。

門後是向下的石階。

他連滾帶跌摔了下去，肩背數次撞上石角。上方很快傳來腳步聲，蒙面人已穿過火焰追來。

石階盡頭竟是一條地下水渠。暴雨灌入城中，黑水上漲，流勢湍急。沈硯沒有猶豫，抱緊木匣跳入水中。

冰冷水流瞬間將他吞沒。

他撞上石壁，胸口一陣劇痛，卻不敢鬆手。水流捲著他前行，身後隱約響起落水聲。蒙面人也追了下來。

前方出現兩條岔道，一邊傳來雷鳴般的水聲，另一邊則被鐵網封住。沈硯借水勢靠近鐵網，抽刀割開纏在上面的腐繩，側身鑽了進去。

蒙面人緊追而至，窄劍穿過網眼，劃破他的蓑衣。

沈硯反手扣住劍身，掌心立刻被割開一道血口。他咬牙將一根銀針刺入對方手腕。蒙面人吃痛鬆手，窄劍被急流沖走，沈硯則踹開鬆動的鐵網。沉重鐵架倒下，將兩人隔在水渠兩側。

“沈硯。”對方隔著鐵網，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，“你帶走它，只會比你父親死得更快。”

“那便讓想殺我的人親自來說。”

沈硯鬆開手，任由水流將自己捲向下游。

他不知在黑暗中漂了多久。等再次看見天光時，東方已泛起一層魚肚白。水渠出口位於城外蘆葦蕩，他抓住一叢枯根，艱難爬上岸，伏在泥水裡劇烈咳嗽。

木匣仍被他抱在懷裡。

匣上沒有鎖，只纏著一圈已經發黑的細線。沈硯靠在石堤下，先處理了掌心傷口，才用短刀挑斷細線。

匣中放著三樣東西。

一本被油布包裹的薄冊，一枚蛇紋銅錢，還有一封信。

信封上寫著“硯兒親啟”。

那是父親的字。

沈硯指尖僵在半空。七年來，他設想過無數次父親留下線索的可能，真正看見這四個字時，卻遲遲不敢拆開。

遠處忽然傳來城門開啟的沉重聲響。

晨鼓響了。

沈硯深吸一口氣，撕開信封。裡面只有半張紙，像是被人匆忙裁斷，上面寫著兩行字。

若你見到此信，說明沈家仍未逃過此劫。記住，棺中之人不是我。

紙張在他手中微微發顫。

第二行字跡較淡，末尾有一道拖長的墨痕。

去回春堂，藥櫃第十三格後面，有一道門。門後的人，已等了你七年。

沈硯猛地抬頭，望向長寧城。

晨霧中，城牆像一頭伏臥的巨獸。幾隻驚鳥掠過上空，緊接著，城內升起一道濃黑煙柱。

位置正是長寧街。

他收起信與薄冊，踉蹌著奔上堤岸。才跑出幾步，一隊快馬便從官道盡頭衝來，為首之人身穿緋色官袍，腰懸長刀。馬蹄踏碎晨霧，直奔城門。

那人的靴子，在馬鐙上露出一角。

雪白如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