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 2 章

黑鳥的利爪扣在窗沿上，輕輕磨過腐木。

牠沒有鳴叫，只偏著頭，赤紅眼珠映出樓內模糊的人影。

沈硯舟背抵梁柱，握匕首的手一動不動。

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？」

樓梯轉角後，女子沒有立刻回答。

「你從廢園出來後，繞過三條街，翻了兩道牆，還借染坊水溝洗掉鞋底血跡。」她聲音不高，「可你右肩受傷，血沿袖口滴了七處。要找到你，並不難。」

「所以追魂香只是幌子？」

「血跡只到樓下。上來之後，我才聞見香。」

沈硯舟垂眸看向指間的焦黃殘紙。紙上僅剩的半個姓名像一道陳年傷口，在灰白天光裡顯得格外刺眼。

他沒有再碰油紙，先扯下一段未沾血的內襟，將地圖與殘片一併裹住，收入懷中。

女子道：「沒有用。追魂香遇水不散，碰過紙的手、衣裳，都會留下氣味。那隻赤鴉就是尋香的。」

話音落下，黑鳥忽然張開雙翼。

沈硯舟手腕一翻，匕首破空射出。赤鴉似早有防備，貼著窗沿躍起。刀鋒削落幾根黑羽，釘進窗框，鳥影旋即掠入雨幕。

「殺不得？」沈硯舟問。

「牠若死了，放鳥的人就知道獵物停在此處。牠若活著，也會替人引路。」

「那你還看著我動手？」

「我想知道你是先問，還是先殺。」

女子終於從轉角後走出來。

她穿著一身墨青窄袖衣，外罩半舊斗篷，雨水沿著帽簷滴落。面上覆有一層薄紗，只露出一雙狹長冷靜的眼睛。她右手提著一隻竹籠，籠中伏著灰白色的鼠，左腕則纏著一截褪色紅繩。

紅繩結成歸雁形。

沈硯舟的目光停了一瞬。

女子順勢看向他的手：「若你方才問了，我也會叫你殺。只是不能讓牠死在這裡。」

她放下竹籠，從腰間取出一隻白瓷小瓶，丟到沈硯舟腳邊。

「醋、皂角灰、松脂。洗手，割掉沾香的袖口。你有半盞茶時間。」

沈硯舟沒有撿。

「條件。」

女子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
「把地圖給我。」

「你可以下樓了。」

「那就一起死。」

遠處忽然傳來瓦片碎裂的聲音。聲音很輕，卻不止一處，正從南北兩側逼近。沈硯舟側耳片刻，至少有六人。

女子道：「蓑衣人叫韓九，衡門外堂的掌旗。白蘋渡那具屍體叫杜衡，從前與他同堂。杜衡少了一截小指，是門中除名的記號。他不是船夫，是替人送東西進臨川的。」

「替誰？」

「你。」

沈硯舟眸色微沉。

「十二年前戶籍被焚後，臨川縣冊上便沒有沈硯舟這個人。死籍無名，活籍無姓。你若想知道自己究竟算死人還是活人，就得保住那張紙。」

樓外傳來一聲短促鳥鳴。

女子抬頭：「他們到了。」

沈硯舟俯身拾起瓷瓶，嗅過瓶口，將液體倒在掌心。辛烈氣味刺進鼻腔，他用力搓洗指縫，又割下碰過油紙的半截衣袖。

「地圖可以給你看，不能給你。」

「我要原件。」

「那便沒得談。」

腳步已踏入鐘樓。朽門撞牆，蓑衣人的聲音從底下傳來。

「封住窗，活捉姓沈的。女人也別放走。」

女子聽見最後一句，眉梢微抬。

沈硯舟看著她：「看來你們很熟。」

「他想殺我兩年了。」

「我開始相信你不是來救我的。」

「我從未說過要救你。」

女子拔下腕間紅繩，將一端遞來。沈硯舟沒有接，只盯著結心。

「誰教你的？」

「一個不肯相信死人已死的人。」

「名字。」

「等你活過今夜。」

樓梯下方傳來弩機絞動聲。沈硯舟驟然撲倒女子，一支弩箭穿過兩人方才站立之處，釘入梁柱。第二支箭緊隨而至，女子翻腕甩出兩枚銀針，樓下頓時響起悶哼。

她推開沈硯舟，語氣仍冷靜：「洗過只能遮住一時。把袖子綁在鼠身上，讓牠從東窗出去。赤鴉會追。」

「韓九不是鳥。」

「所以還要留一件讓他相信的東西。」

她從斗篷內取出半張揉皺的紙，迅速畫了幾道河渠與街巷，末端點在城西永安坊。乍看之下，與油紙上的地圖有七分相似。

沈硯舟看清落點，眼神一冷。

「永安坊是周捕頭家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你想借韓九的手殺他？」

「我想知道是誰先開門。」

女子將假圖塞進割下的衣袖，又蘸了些沈硯舟肩頭滲出的血。沈硯舟扣住她手腕。

「周捕頭與此事有關？」

「白蘋渡的屍體是他親自驗的，也是他下令送去義莊。可驗屍簿上沒有記缺指，更沒有掌心的衡字。」女子望著他，「要麼他眼瞎，要麼他在替人遮掩。」

樓梯發出不堪重負的吱響。有人已上到下一層。

沈硯舟鬆開她，將衣袖綁上灰鼠。女子掀開竹籠，灰鼠一落地便沿著牆縫竄向東窗。她卻沒有立即放牠出去，而是抬手將一根黑羽插在窗沿裂縫中。

那是方才被匕首削落的赤鴉尾羽。

「牠會回來找羽毛。」她說。

沈硯舟看向西側破窗。窗外是傾斜屋簷，再往下便是一條廢棄水渠。

「那裡下不去。」

「尋常人下不去。」

「你不是尋常人？」

「你也不是。」

話音未落，韓九已出現在樓梯口。

他蓑衣上滿是污泥，左頰刀疤因怒意繃得發白，身後跟著三名持弩黑衣人。看見墨青衣女子，他的臉色反而沉靜下來。

「青鷺，果然是你。」

女子將薄紗往上拉了些。

「韓掌旗追一個受傷書生，竟折了這麼多人，衡門外堂如今只剩嘴硬了？」

韓九沒有理她，目光越過她落在沈硯舟身上。

「東西交出來。」

「你說哪一樣？」沈硯舟問，「杜衡的地圖，還是他從衡門帶走的名冊？」

韓九瞳孔驟縮。

只是極細微的一瞬，已足夠。

沈硯舟心中有了答案。杜衡帶進臨川的，並不只是一張地圖。那份名冊或許未曾落到義莊，又或許仍藏在白蘋渡附近。

「殺了他！」

三架手弩同時抬起。

青鷺一腳踢翻牆角的舊香爐。積灰漫天揚起，沈硯舟抓住吊鐘的麻繩，用力一扯。頭頂那口鏽蝕銅鐘猛然震盪，沉悶巨響在狹窄樓內炸開。

黑衣人耳膜受震，箭矢盡數偏斜。

灰鼠受驚，叼著假圖竄出東窗。幾乎同時，赤鴉從雨中折返，繞鐘樓盤旋半圈，直追灰鼠而去。

韓九望見窗外黑影，立即喝道：「兩人去東面！」

他自己卻未動，刀鋒仍指著沈硯舟。

「你身上的香還在。」

「所以你不肯追鳥。」沈硯舟道。

「鼠能騙鳥，騙不了人。」

韓九踏前一步，忽然嗅到什麼，視線落在青鷺斗篷上。

青鷺方才替沈硯舟蘸血時，袖口也沾上了追魂香。

她像是此刻才察覺，眼神微變。

沈硯舟卻已抓住她後領，將她推向西窗。韓九刀光劈至，他舉起竹籠格擋。竹條應聲而裂，刀鋒擦著胸前落下。

青鷺一躍上窗，甩出紅繩。繩端鐵鉤扣住對面屋脊獸首，她回身抓住沈硯舟手臂，兩人同時盪出鐘樓。

冷風迎面割來。

沈硯舟右肩傷口重新裂開，幾乎握不住繩。他咬牙借勢撞上對面屋瓦，翻滾卸力。青鷺落地更輕，扯回紅繩時，韓九已追到窗邊。

一枚柳葉鏢破空射來。

沈硯舟側身避開，順手將鏢接住。鏢尾沾著未乾的黑蠟，除去篆刻的衡字，邊緣還有三道極淺刻痕。

青鷺看見刻痕，低聲道：「外堂第三旗。留好，這比他的臉有用。」

兩人沿屋脊疾奔。東面很快響起呼喝，顯然追鳥的人發現灰鼠正往永安坊去。韓九站在鐘樓窗口，遲疑一瞬，終究分出更多人轉向城西。

沈硯舟跟著青鷺躍進一條窄巷，忽然停步。

「你早就想把他們引去周捕頭家。」

青鷺也停下，沒有否認。

「若周捕頭是衡門的人，他會替韓九開門。若他不是，天亮後便會去衙門告發。無論哪一種，我們都能得到答案。」

「代價是他一家老小的命。」

「韓九要的是東西，不會先殺人。」她頓了頓，「至少在找到之前不會。」

沈硯舟盯著她。雨水從她薄紗邊緣滴落，那雙眼睛平靜得近乎無情。

「你說死者替我送信。是誰派他來的？」

青鷺解下沾香的斗篷，塞進一戶人家門外的泔水車。

「杜衡最後見的人，是你母親。」

巷中風聲彷彿驟然停了。

沈硯舟指節一緊：「她在哪裡？」

「我只知道她十二年前沒有死。」

「你憑什麼讓我信？」

青鷺從衣襟內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黃紙。她沒有遞來，只展開一角。

紙張邊緣同樣焦黑，殘存的官印恰能與沈硯舟懷中那片接合。露出的欄目裡，寫著兩個褪色小字。

身故。

而日期正是十二年前沈家失火的翌日。

「你的戶籍不是被燒掉。」青鷺收起黃紙，「是有人在你還活著時，先替你報了死。七月望日要開的門，只認死籍之人。你父親留給你的銅鑰，開的是第二道鎖。」

沈硯舟眼底終於起了波瀾。

「你見過那把鑰匙？」

青鷺轉身往巷外走去。

「沒有。但我知道它缺了一角。那一角，在白蘋渡。」

遠處忽然響起急促鑼聲，不是報火，也不是巡夜示警，而是城門換防的號令。天邊泛出一線鉛灰色，雨已停了。

一名早起的更夫從巷口奔過，嘴裡不住嘟囔：「怪事，怪事……京裡來的官差，四更天就封了南門，連周捕頭都被叫去了義莊。」

沈硯舟與青鷺同時看向他。

更夫被兩人的目光嚇了一跳，縮著脖子道：「聽說是照影司的官爺，帶著金印呢。昨夜義莊死了人，他們要查那具白蘋渡撈上來的屍首。」

青鷺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了下來。

「來得比我預料的快。」

沈硯舟握緊袖中的柳葉鏢。

假的照影司仍在城西追殺他，真的照影司卻已經進了義莊。若杜衡身上還藏著別的東西，此刻多半已落入第三方手中。

更夫又壓低聲音，補了一句。

「領頭的是個女官。她進門後只問了一句話。」

「什麼話？」沈硯舟問。

更夫嚥了口唾沫。

「她問，十二年前已經死了的沈家公子，昨夜為何會去開棺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