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 1 章

雨是在子時落下來的。

最初只是幾點細碎的水聲，敲在臨川城青黑色的瓦脊上，像有人隔著濃霧輕叩門扉。沒過多久，雨勢便密了，沿屋簷垂成一道道銀線，把城南縱橫的巷弄洗得模糊不清。

沈硯舟在雨裡站了很久。

他身後是已經落鎖的義莊，門上貼著兩張褪色門神，秦瓊的臉被水泡得發白，尉遲恭則缺了半邊鬍子。門檻旁擺著一盞紙燈籠，燭火被風壓得只剩豆大的一點，照著他沾滿泥水的靴尖。

三更將盡，守莊人還沒有回來。

沈硯舟抬頭看了一眼天色，伸手拔下髮間的竹簪。簪尾薄而尖，探進鎖孔輕輕一挑，銅鎖便發出一聲細響。

他推門入內，反手掩上。

義莊裡比外面更冷。

十三具棺材整齊停在兩側，正中供桌上燃著三炷香。香已過半，青煙筆直上升，到了房梁下才緩慢散開。靠牆放著一張矮榻，榻邊有酒壺，壺嘴尚濕，守莊人顯然離開不久。

沈硯舟沒有點燈。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火摺，借著微光辨認棺木上的木牌，最後停在最裡側。

無名男屍，約四十歲，六月十三，撈自白蘋渡。

木牌上的墨跡很新。

他將火摺咬在齒間，兩手扶住棺蓋，緩緩推開。潮濕木板摩擦的聲音在空屋裡格外刺耳，幾隻躲在梁上的老鼠受驚逃竄，爪子刮過瓦片，沙沙作響。

棺中躺著一名中年男子。屍身泡過水，面容腫脹，膚色慘白，雙眼卻被人仔細合上了。他穿著尋常船夫的短褐，腰帶和鞋襪都被衙役搜走，只剩左手腕繫著一截紅繩。

沈硯舟盯著那截紅繩，眼神沉了下去。

他認得這個結。

小時候父親常用這種打法捆紮書卷，兩股交纏，末端藏在結心，看似尋常，若不循著反向解開，紅繩便會越扯越緊。父親說這叫歸雁結，是沈家舊宅藏書樓裡傳下來的法子。

可沈家已經沒有舊宅了。

十二年前那場大火燒盡半條長街，父親死於獄中，母親從此下落不明。世人都說，沈家私藏前朝禁書，獲罪是咎由自取。只有沈硯舟知道，父親被押走的那一夜，曾把一枚焦黑的銅鑰塞進他手裡，叫他無論聽見什麼，都不要相信。

之後，那枚鑰匙再也沒打開過任何一把鎖。

沈硯舟解下紅繩。結心裡果然藏著東西，是一片捲得極細的油紙。他沒有立刻展開，而是先檢查死者的手。指甲縫裡有灰白色砂粒，虎口結著厚繭，不像船夫，倒像常年使刀的人。右手少了一截小指，斷口陳舊，掌心還留有細微的青色墨痕。

他用拇指蘸了些棺底積水，輕輕擦過墨痕。

一個殘缺的篆字浮現出來。

「衡。」

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
沈硯舟熄滅火摺，迅速合上棺蓋。他閃身躲進兩具棺材之間的陰影，油紙被他攏進掌心，尚未藏妥，義莊的門便被人推開了。

「鬼天氣，說下便下。」

來人提著燈籠，聲音蒼老沙啞，正是守莊的老魏。他一面跺去鞋上的泥，一面低聲咒罵：「周捕頭也真是，死個來歷不明的水鬼，非叫人半夜盯著。難不成還怕他自己爬出去？」

另一個聲音隨即響起。

「死人不會爬，活人才會進來。」

沈硯舟屏住呼吸。

第二個人披著蓑衣，斗笠壓得很低。他沒有跨過門檻，只站在門外，雨水沿蓑衣滴落，在地面積成一小片暗痕。

老魏乾笑兩聲：「大人說的是。」

「東西呢？」

「還在屍身上，小的一根指頭都沒碰。」

蓑衣人丟出一錠銀子。銀子落在供桌上，撞翻香爐，灰燼頓時灑了一地。

老魏忙不迭拾起銀子，用牙咬了咬，臉上的褶子全堆在一起。他提燈走向最裡側，嘴裡還念叨著：「今日仵作驗過，說是溺死的，身上沒刀傷。您要找什麼，只管慢慢找。」

蓑衣人沒有回答。

棺蓋再次被推開。燈籠的光晃過來，沈硯舟背貼牆壁，右手悄然按住腰間短刀。

片刻後，老魏發出一聲疑惑的輕咦。

「紅繩怎麼鬆了？」

屋內突然靜了。

蓑衣人抬起頭。斗笠下露出一截蒼白下頷，頸側有一道斜長刀疤。他的視線緩緩掃過義莊，最後停在沈硯舟藏身的角落。

「出來。」

雨聲填滿了短暫的沉默。

沈硯舟沒有動。

蓑衣人忽然抬手，袖中射出一道寒光。沈硯舟側身避開，一枚柳葉鏢擦過他的耳畔，深深釘入牆中。他不再隱藏，拔刀撞開棺架，趁燈籠墜地的一瞬衝向後窗。

「攔住他！」老魏驚叫。

蓑衣人的速度更快。他踏上棺蓋借力，身形如鷹隼般掠起，五指直取沈硯舟後頸。沈硯舟似乎早有預料，頭也不回地矮身，反手一刀斜削而上。

刀鋒割破蓑衣，卻沒有傷到人。

對方手腕一翻，兩指夾住刀背，冷聲道：「照影司拿人，你還敢反抗？」

聽見照影司三字，沈硯舟瞳孔微縮。

大曜立國以來，刑獄歸三法司，唯獨照影司不在其列。它直屬天子，專查謀逆、禁書與前朝遺黨。十二年前，帶人封鎖沈家的正是照影司。

「既是官差，為何不走正門？」沈硯舟手腕用力，刀身陡然彎出一道危險弧線。

蓑衣人冷笑：「你闖義莊盜屍，倒問起我的路來了？」

話音未落，沈硯舟驟然鬆手。

蓑衣人沒料到他會棄刀，身形微微後仰。沈硯舟趁機抓起供桌上的酒壺，砸向地面。烈酒混著燈油四散飛濺，火星一沾，轟然竄起半人高的火焰。

老魏嚇得連退數步，大喊走水。

濃煙與火光阻隔視線。沈硯舟踢開後窗，翻身躍入雨幕。身後又有兩枚暗器破空而來，一枚釘入窗框，另一枚擦過他的右肩，帶出一道血痕。

他落進狹窄的後巷，顧不上傷口，踩著積水疾行。

臨川城的巷弄錯綜複雜，他在城南住了七年，每一條死巷、每一堵矮牆都爛熟於心。繞過染坊，穿過晾滿漁網的小院，再翻過一座荒廢土地廟，義莊的喧鬧很快被拋在雨後。

他卻沒有放慢腳步。

照影司的人既然來了，就不會只有一個。

前方轉角果然亮起火把，數名黑衣人封住巷口。沈硯舟轉身，另一端也傳來腳步聲。他抬頭看了一眼兩側高牆，抓住屋簷垂下的排水鐵鏈，借勢攀上牆頭。

一支弩箭幾乎同時射來。

箭矢穿透他的衣袖，將布料釘在瓦面。沈硯舟割斷袖口，沿著濕滑屋脊奔跑。雨水模糊視野，腳下瓦片接連碎裂。身後的人沒有追上屋頂，只沿街緊隨，顯然想逼他去某個方向。

他很快察覺了這一點。

西邊是河，南邊是城牆，北邊通往夜市，照影司正故意把他逼向東面的廢園。

那裡沒有出口。

沈硯舟卻仍向東去。

他掠過一座茶樓，縱身跳進廢園。荒草沒過膝頭，坍塌的戲臺浸在雨裡，朱漆斑駁如乾涸血跡。黑衣人從四面圍攏，火把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
蓑衣人最後走進來，手裡握著沈硯舟棄下的短刀。

「把死者身上的東西交出來。」他說，「我可以讓你死得快些。」

沈硯舟站在戲臺前，胸口微微起伏，臉上卻沒有慌亂。

「我若交了，你怎麼回去覆命？」

蓑衣人目光一寒。

「那具屍體被你們守了整整一日，照影司卻等到三更才偷偷來取東西。可見衙門裡有人盯著，你們不敢明拿。」沈硯舟抹去下頷的雨水，「今晚義莊起火，守莊人見過你，城南也有不少人看見你們持械追捕。若我再死在這裡，事情恐怕很難遮掩。」

「殺盡看見的人便是。」

「照影司何時需要在乎幾個百姓的性命？」沈硯舟笑了笑，「你不是照影司的人。」

蓑衣人的刀疤輕輕抽動。

沈硯舟繼續道：「你那枚柳葉鏢上刻著衡字，死者掌心也有。你們屬於同一處，只是不知為何，其中一個死在了白蘋渡。」

四周黑衣人沒有出聲，握刀的手卻同時收緊。

蓑衣人盯著他，半晌才道：「你知道得太多了。」

「我知道的遠不及你們害怕的多。」

沈硯舟從懷裡取出那卷油紙，舉到火把可見之處。蓑衣人的呼吸明顯一滯。

「給我。」

「讓路。」

「你走不掉。」

「那便一起燒了。」

沈硯舟將油紙湊近戲臺邊搖曳的殘火。蓑衣人立即抬手，示意眾人後退。包圍露出一道缺口，正對廢園側門。

沈硯舟沒有動。

下一刻，蓑衣人驟然擲出短刀。

刀鋒直取沈硯舟手腕。他側身閃避，油紙脫手飛起。一名黑衣人縱身撲來，尚未碰到紙卷，腳下地面忽然傳出喀嚓一聲。

腐朽木板塌陷。

整座戲臺連同周遭泥土轟然下沉，黑衣人猝不及防，紛紛跌入臺下空洞。沈硯舟早已退到石階旁，趁亂抓住油紙，撞開側門。

這座廢園原是戲班舊址，戲臺下藏有供角兒換裝的暗室。七年前他初到臨川，曾在此躲過一場追殺。木板早已朽透，只需踩斷角落的支柱，整片臺面都會垮塌。

他穿過側門，奔出數十步，身後便響起蓑衣人震怒的吼聲。

雨勢漸小，遠處已傳來四更梆子。

沈硯舟沒有回住處，而是繞行半城，來到一座廢棄鐘樓。他確認無人跟蹤，才推開積滿灰塵的木門。

樓中黑暗，只有頂層破窗漏進一縷天光。

他靠牆坐下，撕開衣襟包紮肩傷。血已經止住，箭上沒有毒，這是今晚唯一的好消息。

喘息平復後，他取出油紙，借著微光展開。

紙上沒有想像中的名冊，也沒有密令，只畫著一幅簡略地圖。線條從白蘋渡起，沿臨川河向北，最後停在城中一處被朱砂圈起的地方。

沈硯舟辨認片刻，臉色逐漸變了。

那是沈家舊宅的位置。

地圖下方還有一行極小的字。墨色被水浸過，大半模糊，只剩最後八個字尚能辨認。

七月望日，死人開門。

今日是六月十四，距七月望日尚有一月。

沈硯舟正要把紙收起，指腹忽然摸到油紙邊緣有一道細微夾層。他沿著封口撕開，裡面掉出一小片燒焦的黃紙。

那是一角戶籍文書，上面只剩半個姓名。

沈硯舟。

他盯著自己的名字，許久沒有動。

樓下忽然傳來吱呀一聲。

有人推開了鐘樓的門。

腳步不疾不徐，踩著腐朽樓梯一級級向上。沈硯舟悄然握住從黑衣人身上奪來的匕首，背靠梁柱，目光鎖住樓梯口。

來人走到轉角便停了。

一道女子的聲音穿過黑暗，清冷而平靜。

「沈公子，若我是你，便不會碰那張紙。」

沈硯舟沒有答話。

女子又道：「紙上塗了追魂香。天亮之前，放鏢的人無論逃到哪裡，都能找到你。」

窗外，一隻渾身漆黑的鳥穿過雨幕，無聲落在破窗邊沿。牠歪著頭，赤紅雙眼一動不動地望著沈硯舟。

樓下的女子輕輕嘆息。

「可惜，已經遲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