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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第 2 章

傾城戀曲 · 棉花糖 · 2,995 字 · 2026-08-15
第二下敲門聲落定。

柴房裡三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。

暴雨拍打屋瓦,沿著簷角傾瀉成簾。灶旁油燈只剩豆大一點火光,被門縫裡鑽進來的風扯得忽明忽暗。散落的木炭浸了雨水,黑得發亮。女人肩頭的血順著指尖滴下,在地面積成一小片暗紅,沉星砂的甜腥味混在煙灰與藥氣裡,像熟透後開始腐爛的果子。

短刃仍抵在沈硯心口。

“是。”沈硯看著女人,“沈懷川是我父親。”

刀尖顫了一下。

女人眼裡繃緊的殺意並未散去,反而更深:“證明。”

“妳先證明自己。”

“你手裡的信,就是證明。”

“它只能證明妳偷過東西。”

女人嘴唇失血,還想說話,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咳嗽。

不是催促,更像提醒。

沈硯目光一沉。他右手離那柄短刃不足三寸,若要奪刀並不難,可女子毒勢已深,稍有激動便可能斃命。他緩緩將密信折回油布,語氣平靜:“妳再用力半分,我死;我死了,這裡沒人替妳解毒。”

“沉星砂無藥可解。”

“那妳可以現在就死。”

女人盯著他片刻,刀尖終於稍稍偏開。

沈硯趁勢扣住她腕脈。她本能掙扎,葉長青已沉聲喝道:“想活就別動!”

老者撐著灶臺,面色比方才更灰,胸口劇烈起伏。女人看了他一眼,終究鬆開五指。短刃墜在木炭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
沈硯將密信塞進貼身衣襟,隨即吹熄油燈。

黑暗壓下來。

“師父,看著她。”

葉長青冷聲道:“老夫若看得見,還要燈做什麼?”

沈硯沒理會,摸黑出了柴房。

前堂裡一片昏沉,雨聲比後院更響。櫃上的三錠銀子仍擺在原處,冷冷泛著窗外透入的微光。他沒有走近,先繞到藥櫃旁,從抽屜取出一把艾灰,灑在地上。

門外的人沒有再敲。

沈硯停在距門三步處,低聲問:“燕子歸巢,先落哪一梁?”

這是沈家舊僕的反問暗語。父親曾教過他,兩下叩門只是起句,後面還有三問三答。十五年過去,他原以為此生不會再用。

外頭沉默了一息。

“東梁不宿燕,西梁不留霜。”

答得不錯。

沈硯卻沒有開門,又問:“霜落何處?”

“落在懷川。”

雨水從門縫漫進來,浸濕了他的鞋尖。

這句也對,卻太快了。當年父親教他時說過,答到“懷川”之前,舊僕須先叩一下門框,以示所認的是家主,而非河川。門外的人沒有叩。

“最後一問。”沈硯道,“川斷之後,水往何方?”

門外的人這次沉默得更久。

“少爺,”那聲音很低,帶著疲憊,“當年的暗語只有兩問。”

沈硯眼中掠過一絲冷意。

“所以你不知道。”

“所以我知道門內的人不是沈懷川。”來人說,“第三問,是你自己加的。”

沈硯沒有出聲。

外頭的人緩緩道:“若還不信,就看門檻下。”

一件小東西從門縫塞了進來。

沈硯沒有立即去撿。他先從櫃後取來一根夾炭的長鉗,將那東西撥進艾灰。細白粉末沾上表面,沒有異色,也沒有蟲豸爬出。他這才俯身夾起。

那是一枚焦黑的木扣。

木扣邊緣被火燒裂,背面卻仍看得出兩道細刻,一長一短,交疊成“川”字。沈硯指腹摸過裂紋,十五年前的火光倏然從記憶深處竄起。

父親常穿一件青色長衫,領口用的便是這種木扣。那是母親親手刻的,一共七枚。

“哪裡來的?”

“開門再說。”

“隔著門也能說。”

“楓渡的人沒走。”外頭的人聲音更輕,“巷口豆腐坊屋簷下有一個,對面酒旗後還有一個。你櫃上的銀子,底部抹了聞香粉。天亮前,他們養的犬就能循味回來。”

沈硯轉頭看向三錠銀子。

片刻後,他取出濕布蒙住口鼻,又用火鉗將銀錠逐一翻過。底部果然各有一點暗紅薄蠟,顏色與楓渡商會燈籠上的楓葉相近。蠟受堂中暖氣一烘,散出極淡的辛香。

來人說的是真的。

至少這一件是真的。

沈硯將銀子連同濕布一併扔進盛藥渣的陶甕,添水封蓋,這才走到門邊,卸下一半門閂。

“右手舉起來。”

門外的人依言抬手。

“轉身。”

那人也照做。

沈硯只拉開一道容人側身的縫隙。門外立著個穿蓑衣的瘦小老者,約莫五十餘歲,半張臉藏在斗笠陰影下,左腿微跛。他一進門,沈硯便將門重新閂死,同時把切參短刀抵上他後腰。

“別回頭。”

“你比家主多疑。”老者抖落蓑衣上的水,“這很好。”

沈硯在他腰腿與袖口搜了一遍,摸出兩柄飛刀、一截鋼絲、一小包石灰,還有半塊青銅牌。

銅牌入手冰冷,上面刻著烏鴉的半邊翅膀。

沈硯從頸間扯出一根細繩。繩下懸著他藏了十五年的半塊銅牌。兩塊對上時,邊緣嚴絲合縫,展翼烏鴉終於完整。可烏鴉胸口仍缺了一處小小的凹痕,形狀恰似殘缺的蠟印。

老者望見他手中的半牌,眼眶驟然泛紅。

“真的是你。”

“你是誰?”

“沈忠。”老者低下頭,“從前替你父親管過馬廄。”

沈硯記憶裡確實有個馬伕沈忠,左手少一截小指,笑起來露出一顆金牙。他扯下老者左手手套,五指俱全。

短刀立即往前送了半寸。

老者苦笑:“假的。”

他握住小指,用力一扯,竟拔下一截木製義指。接著咧了咧嘴,右側一顆金牙在暗處微微反光。

“火裡傷了臉,少爺認不出也正常。”

“十五年前,你在哪裡?”

“北境。”

“沈家出事後呢?”

“替家主送東西,回來時只剩一片焦土。”

沈硯盯著他的眼睛:“送什麼?”

沈忠的目光落向後院:“一份名冊。記的是北境軍中試用沉星砂的人,還有放行毒料的官員。沈家不是死於仇殺,是有人要那份名冊消失。”

柴房裡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
沈硯臉色一變,收刀轉身。沈忠也要跟上,被他反手攔住。

“留在這裡。”

“裡面是不是有個女人?”

沈硯回頭。

沈忠沉聲道:“她若穿黑衣,左耳後有一顆紅痣,便是聽雪樓的蘇照影。那封信是她從楓渡分舵偷出來的。”

“你知道得不少。”

“因為信是我讓她偷的。”

後院又傳來葉長青壓抑的喝聲:“沈硯!”

沈硯不再理他,疾步返回柴房。

油燈已重新點起,火苗幾乎縮進燈芯。蘇照影倒在木柴旁,身體蜷得如一張繃緊的弓,牙關間滲出血沫。葉長青正以銀針刺她肩井、曲池、內關三穴,手卻抖得厲害。

“拿燈,銀刀,燒酒。”老者喘道,“快!”

沈硯將燈移近,取刀在火上燒過,沿她傷口外緣切開。青紫色血液湧出,甜腥味頓時濃烈。他用吸血棉壓住近心端,再以細竹管引流。

蘇照影猛然睜眼,指甲掐進他的手臂。

“信……”

“還在。”

“不能交給……門外的人。”

沈硯動作未停:“沈忠說,是他讓妳偷的。”

她眼中閃過一絲驚駭:“沈忠……十五年前就死了。”

門口傳來木杖頓地的聲音。

沈忠已站在柴房外,濕透的斗笠下,那張燒傷的臉顯得猙獰而沉默。

“蘇姑娘,”他說,“妳見過我的屍體?”

“聽雪樓的卷宗。”蘇照影喘息急促,“沈家舊僕沈忠,死於永熙十三年,北境黑水驛。驗屍人是……”

她忽然抽搐起來。

葉長青扯開她眼皮,只見原本已散大的瞳孔邊緣,竟浮出一圈細細的赤色。

老者神情驟變:“不是沉星砂發作。”

“還有第二種毒?”沈硯問。

“牽機紅。”葉長青咬牙,“平日伏在血裡,一遇黃酒、雄黃或特定藥引便發。有人早知道她會中沉星砂,也知道救她的人會怎麼下手。”

沈硯看向自己方才拿來的燒酒。

酒是回春堂舊藏,封在柴房地下多年,除了他與葉長青,幾乎無人知道。

蘇照影猛地偏頭,吐出一口鮮紅的血。血落在炭塊上,竟沒有凝固,而是沿裂縫爬出蛛網般的紅線。

“解藥呢?”

“沉星砂尚能以金針封脈,牽機紅卻會趁封脈反噬。”葉長青臉色難看,“要兩種一起壓住,只能用寒蟾膽。”

“藥櫃裡沒有。”

“臨川城只有一枚。”葉長青看向門外,“三日前,被楓渡商會買走了。”

柴房裡一時只剩雨聲。

沈硯撕開蘇照影右袖,以銀針連刺六穴,又割破自己指尖,將血滴入碗中,混入紫蘇、地榆與一撮燈心灰。葉長青看到他的配法,眼神微動,卻沒出聲。

“能撐多久?”沈硯問。

“最多兩個時辰。”

“夠了。”

“夠你去送死。”葉長青冷笑,話未說完便劇烈咳嗽。他用袖掩口,再放下時,布上已多了一片暗血。

沈硯扶住他,聲音沉了些:“師父,您早知道沉星砂,也認識我父親。”

葉長青沒有看他。

“十五年,”沈硯道,“您準備瞞到我替您送終?”

“若能瞞到那天,是你的福氣。”

“我的福氣,是看著仇人拿銀子搜我的家?”

葉長青閉了閉眼:“沈懷川救過我。你來回春堂,也不是偶然。其餘的,等活過今晚再問。”

沈硯的手指緩緩收緊,終究沒有追問。他將藥液一點點餵入蘇照影口中,又取出懷裡的油布包。

信紙被血浸得黏連,硬拆必毀。他用燈火隔著背面慢慢烘烤,幾行被特殊藥水寫下的淡字漸漸浮現。

“北境舊案……沉星砂三百斤……”

下一行只剩半截。

“臨川轉運,楓渡代收……”

再往下,是一個被血污遮住的官銜,只能看見最後兩字。

“太師。”

葉長青呼吸一滯。

沈忠站在門邊,目光死死落在信上:“這不是名冊,是名冊的下落。”

沈硯把信重新裹好:“另一半在哪裡?”

蘇照影唇瓣顫動,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吞沒:“烏鴉……吃掉了。”

她隨即昏死過去。

沈硯替她探脈,尚未開口,前堂忽然傳來極細的碎裂聲。

像是陶甕被什麼東西碰倒。

沈忠臉色一變:“不是我。”

沈硯抄起短刀衝出柴房。前堂仍舊漆黑,盛放銀錠的陶甕已裂成兩半,藥渣與水漫了一地,三錠銀子不翼而飛。

門閂完好,窗戶卻開了一條縫。

窗臺上放著一片暗紅楓葉,葉面以水寫著四個字。

寒蟾換信。

字跡尚未被風吹乾。

沈硯抬頭望向雨幕,對街酒旗後的暗影已經消失。遠處忽有一盞暗紅燈籠晃過巷口,像一隻睜開又閉上的眼。

身後,沈忠低聲道:“他們不是來拿信的。”

沈硯沒有回頭:“那是來拿什麼?”

“拿你。”沈忠停了一息,“因為沈懷川還活著。”

一道驚雷落下,照亮前堂。

同一瞬間,柴房裡傳來葉長青驚怒的聲音。

“她血裡有字!”

— 本章完 —

下一章:第3章 第 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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