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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第 1 章

傾城戀曲 · 棉花糖 · 3,282 字 · 2026-08-14
雨是在子時後落下的。

先是幾滴,敲在青瓦上,像有人隔著夜色叩門。沒多久,整座臨川城便被連綿雨幕籠住,街巷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,只剩城南打更人的梆子聲,被風吹得忽遠忽近。

沈硯坐在回春堂後院,低頭磨一柄短刀。

刀身不過半尺,窄而薄,並非殺人的利器,而是藥鋪用來切參片的舊刀。磨石早已凹了一塊,他仍推得很慢,每一下都穩,彷彿外頭的風雨與他毫無干係。

屋內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。

沈硯停住手,拿起火邊溫著的藥碗,推門進去。

床上的老者面色灰敗,呼吸細得像將斷的絲。他曾是臨川城最有名的郎中,無論高門富戶還是挑擔販夫,見了都要敬稱一聲葉先生。如今病了兩年,身子一日弱過一日,連端碗的力氣也沒有了。

沈硯將他扶起,讓他靠在自己肩上。

“師父,藥涼得正好。”

葉長青睜開眼,聞見藥味便皺眉:“黃連又多了。”

“只添了半錢。”

“半錢也是多。”老者嘴上埋怨,仍由他把藥一匙匙送進口中。喝到一半,他忽然側過臉,聽著屋外的雨聲,“今晚不太平。”

沈硯神色未動:“下雨而已。”

“你十一歲來我這裡,頭一回撒謊,是偷吃了櫃上的蜜餞。那時你也用這種口氣。”

沈硯沒有接話。

葉長青望向窗紙。雨水沿著破舊窗框滲進來,牆上暈開一團深色水痕。他沉默片刻,低聲道:“城裡多了不少生面孔。東街的茶販說,昨日有三撥人打聽回春堂。”

“來看病?”

“看病的人問大夫,找事的人才問房子。”

沈硯把最後一匙藥餵完,用布巾擦淨老者嘴角:“明日我換塊招牌。”

葉長青冷笑一聲:“換成棺材鋪,倒合時宜。”

話音剛落,前堂忽然傳來重物撞門的聲響。

一下。

兩下。

第三下尤其沉,門閂被震得簌簌落灰。

師徒二人同時安靜下來。

沈硯放下藥碗,替葉長青掖好被角:“我去看看。”

老者枯瘦的手猛然攥住他的手腕。那力氣來得反常,指節幾乎陷進肉裡。

“若是來找我的,別管。”葉長青盯著他,“後牆有梯子,你從李寡婦家的院子出去。”

“她養了兩條狗。”

“你餵了半年,牠們咬誰也不咬你。”

“師父記性不差,看來病得不重。”

沈硯抽回手,帶上房門。

前堂沒有點燈,藥櫃和桌椅沉在黑暗裡,空氣中全是陳皮、艾草與潮濕木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敲門聲已經停了,門外只剩急促的喘息。

沈硯沒有立刻開門。

“誰?”

外頭的人隔了一會兒才答:“求醫。”

是個女人,聲音很輕,卻不像虛弱,更像刻意壓著氣息。

沈硯從門縫往外看,只看見一角濕透的黑色衣擺。石階上的雨水被染成淡紅,正蜿蜒流進街邊溝渠。

“回春堂夜裡不接診。”

門外沉默片刻。

“人命也不接?”

“診金五十兩。”

“五十兩?”

“夜診十兩,刀傷二十兩,被人追殺再加二十兩。”

那女人似乎被噎了一下,隨即低低笑出聲:“你這大夫心真黑。”

“我是夥計,大夫心更黑。”

巷口忽然傳來馬蹄聲。

女人的笑意立刻消失。她抬手拍門,這回只一下:“開門,我給你一百兩。”

“先給錢。”

“命保住再給。”

“那就不必談了。”

馬蹄越來越近,夾雜著甲片碰撞的脆響。臨川城入夜後禁止縱馬,敢在這個時辰如此招搖的,要麼是官府,要麼是官府也管不了的人。

門外的人不再求他。

沈硯聽見短刃出鞘的聲音,接著是腳步挪向旁側。她打算伏在門邊,等追兵靠近便動手。可她呼吸已亂,血流得又多,真交起手來未必撐得過三招。

沈硯皺了皺眉,拔開門閂。

門才露出一道縫,那女人便側身閃入。她動作極快,進門後反手把短刃壓在他頸側,刀鋒冰冷,帶著雨水和血腥味。

“關門。”

沈硯看了她一眼。

女人約莫二十出頭,一身不起眼的黑衣,長髮用木簪束起,左肩到肋下全被血浸透。她臉色蒼白,眼睛卻亮得驚人,像雨夜裡仍未熄滅的炭火。

沈硯慢慢合上門:“刀拿穩些。”

“什麼?”

“你手在抖。”

女人眼底掠過怒意,刀鋒更貼近半分:“我殺你還是夠的。”

“先把這句記著,待會兒治傷時別喊疼。”

門外馬蹄停了。

數名騎者立在回春堂前。沈硯透過門縫,看見雨幕裡晃動的燈籠。燈籠是白的,上頭沒有官府印記,只畫著一片暗紅楓葉。

女人也看見了,神色驟然變冷。

一名男子翻身下馬,靴底踏進積水。他走到門前,客氣地叩了三下。

“店家,開門。”

沈硯沒有應聲。

“我們是楓渡商會的人,有名竊賊偷走商會重物,逃進了這條街。還請店家行個方便,讓我們進去搜查。”

“藥鋪沒有竊賊。”

“有沒有,搜過便知。”

“官府的搜查文書呢?”

門外靜了一瞬。那男子依舊帶笑:“深更半夜,何必為了一張紙,傷了彼此和氣?”

沈硯抬手,把女人抵在自己頸邊的短刃推開。

她似乎沒料到他敢碰刀,一時竟忘了阻止。

“後院柴房,灶臺下面有個空洞。”沈硯低聲道,“進去,別出聲。”

“我為何信你?”

“因為你現在只能信我。”

門外的人又叩了一次。

沈硯不再理她,轉身點起油燈。等他將前堂照亮,那女人已無聲退入後院,只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血腳印。

他拿起抹布,把腳印胡亂擦開,又將一盆浸泡紅花的藥水潑在地上。猩紅水跡四散流淌,濃重藥味迅速遮住血腥氣。

門外男子的語氣終於冷了:“店家,再不開門,我們便只好得罪。”

沈硯拉開大門。

雨風立刻灌了進來,吹得燈焰幾乎熄滅。

門前站著六人,都披蓑衣,腰間佩著樣式相同的窄刀。為首者三十餘歲,面白無鬚,眉眼溫和,唯有右手虎口結著厚繭。他朝鋪內看了一圈,目光落在地上的紅水上。

“這是什麼?”

“紅花。”

“半夜洗紅花?”

“今日藥材生蟲,拿出來泡一泡。”

男子笑了:“紅花生蟲,用水泡過還能入藥?”

“不能。”

“那為何要泡?”

“因為我樂意。”

後方幾人手已按上刀柄。為首男子卻沒有發怒,只從懷中取出一塊銀錠,放在櫃臺上。

“五兩,借我們搜一搜。”

沈硯掂了掂銀子:“只搜前堂。”

“十兩,加後院。”

“師父病重,不喜吵鬧。”

“病人更應小心。那竊賊窮凶極惡,若藏在貴店,恐怕會害人性命。”

他說著便往後院走。

沈硯橫跨一步,攔在通道前。

男子臉上的笑意淡了:“小兄弟,你這是做什麼?”

“加錢。”

對方怔了怔。

“吵醒師父,要二十兩。”沈硯伸出手,“先付。”

幾名刀客面面相覷。為首男子盯著沈硯看了很久,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。沈硯也看著他,神情平淡得近乎無禮。

最終,那人又取出兩錠銀子。

“現在能搜了?”

沈硯讓開道路:“砸壞東西,照價賠償。”

眾人分散開來,翻箱倒櫃。有人進了後院,有人推開庫房,連牆角藥罐都逐一揭蓋檢查。柴房裡傳來木柴滾落的聲響,接著是灶臺被拍打的悶聲。

沈硯站在廊下,手心悄然滲出冷汗。

那處空洞本是葉長青存酒用的,入口藏在灶膛深處。只要女人縮進去,再把外頭炭灰抹平,尋常人很難發現。可楓渡商會的人顯然不是尋常人。

一名刀客忽然喊道:“這裡有血!”

所有人都望向井邊。

青石上沾著兩滴尚未被雨水沖淨的血。

為首男子蹲下,以手指蘸了一點,放在鼻端嗅聞。他抬頭看向沈硯,目光已不再溫和。

“紅花會流到後院來?”

沈硯還未回答,正房裡便傳來葉長青的怒罵。

“哪來的一群喪門星!拆房子拆到老夫頭上了?”

房門被猛地推開。老者披著外衣,扶牆站在門口,臉色因咳嗽泛起病態的紅。他手裡拎著半塊染血紗布,直接扔到眾人腳下。

“血是老夫吐的。怎麼,你們還要嘗嘗鹹淡?”

為首男子看了看地上的紗布,又看了看葉長青。他顯然聽過回春堂老郎中的名號,態度稍有收斂。

“葉先生,得罪了。”

“知道得罪還不滾?”

男子沒有動。他的視線越過葉長青,落在屋內矮桌上。那裡擺著一隻空藥碗,旁邊有未收起的銀針和帕子,一切都像病人剛服過藥的模樣。

片刻後,他起身抖去手上雨水。

“走。”

幾名刀客雖有不甘,仍依次退出後院。為首男子走到門前,忽然停下來,回頭望著沈硯。

“那竊賊傷得很重,活不過今晚。小兄弟若見到她,最好離遠些。有些銀子,拿了燙手;有些秘密,知道了要命。”

沈硯看了一眼櫃上的三錠銀子。

“搜查費不退。”

男子嘴角微動,似笑非笑,轉身走入雨中。

馬蹄聲漸漸遠去,直到徹底消失在長街盡頭,沈硯才將門重新閂上。

葉長青仍站在廊下。

沈硯走過去扶他:“不是讓您躺著?”

“再躺下去,徒弟就要被人抬走了。”老者喘了幾口氣,忽然壓低聲音,“柴房裡是誰?”

“不認識。”

“不認識也敢藏?”

“她答應給一百兩。”

葉長青盯著他,半晌才道:“你若真貪銀子,就不會收了十五年診金還欠米鋪三兩。”

“是二兩七錢。”

“少耍嘴皮子。”葉長青咳得彎下腰,“把人弄出來,我看看。”

兩人進了柴房。沈硯搬開灶內木炭,敲了兩下石板,裡頭卻沒有回應。

他心頭一沉,掀開暗板。

女人蜷縮在狹窄洞內,雙眼緊閉,臉上已無半分血色。她右手仍死死攥著那柄短刃,左手則護在胸前,掌下露出一角被血染黑的油布。

沈硯探了探她的鼻息。

還活著。

他將人抱出來。女人比想像中更輕,黑衣下幾乎摸不到多少血肉。葉長青割開她肩側衣料,只看了一眼傷口,神色便變了。

傷口細長,外翻的皮肉呈青紫色,血中透著一股若有似無的甜腥。

“刀上有毒。”沈硯道。

“不是尋常毒。”葉長青伸手按住她頸側,眉頭越皺越深,“是沉星砂。”

沈硯抬眼。

沉星砂並非市井毒藥,而是十七年前北境軍中出現過的禁物。中毒者起初只覺傷口發麻,三個時辰後毒入心脈,便是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。朝廷曾為此處死十餘名煉毒師,配方早該失傳。

葉長青忽然抓住女人護在胸前的手。

她雖昏迷,五指卻攥得極緊。沈硯費了些力氣,才抽出那只油布包。油布展開,裡頭沒有金銀,也沒有楓渡商會所說的重物,只有一封被血浸透的信。

信封上沒有署名,封口卻壓著一枚殘缺的黑蠟印。

沈硯看清那印記,呼吸微微一滯。

那是一隻展翼的烏鴉。

他記得這個印記。

十五年前,沈家滿門四十七口被燒死的那一夜,父親塞進他手中的半塊銅牌上,刻的也是同一隻烏鴉。

女人就在此時睜開了眼。

她的視線先落在信上,再移向沈硯,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緊。下一刻,她不知從哪裡生出力氣,短刃已抵住沈硯心口。

“你姓什麼?”她啞聲問。

沈硯沒有躲,只望著她。

“沈。”

女人握刀的手猛然一顫。

“沈懷川的沈?”

屋外一道閃電劈開夜幕,慘白的光照亮她沾血的臉,也照亮葉長青驟然變色的神情。

緊接著,回春堂緊閉的大門外,再次響起了敲門聲。

這一次,只有兩下。

卻正是沈家舊僕相認時才用的暗號。

— 本章完 —

下一章:第2章 第 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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